31 | 佛陀为什么要替阿阇世王打圆场

你好，欢迎来到《熊逸·佛学50讲》。

这一讲里，我们来用俗人之心度佛陀之腹，揣测一下阿阇世王凶案背后的世俗问题。

1. 阿阇世王杀人事件背后的关系攻略

比竺道生小三十岁的谢灵运是一位文学大师，被李白奉为偶像。他发现一个叫孟顗（yǐ）的市长礼佛很虔诚，就很看不起他，还说了一句名言：“得道要靠智慧，你升天会比我早，但成佛一定比我晚。”

谢灵运的意思是：虽然你比我虔诚，比我努力，但我比你聪明，所以我可以活得潇潇洒洒，尽情享受荣华富贵；然后，我会有一天通过智慧领悟佛法的真谛，轻轻松松就成佛了，你这种笨人笨办法我才看不上！

孟顗恨透了谢灵运，没多久就找机会诬告他谋反。但我们抛开个人修养的问题不谈，应该看到谢灵运的思路和《大般涅槃经》的意思是一致的。既然业力不是一种确定不移的力量，那么无论是积德行善，还是烧香拜佛，都不如深入学习佛法，然后豁然开朗来得有效。

印度人确实有一种说法，比如《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这部书里讲过，要么读经，要么禅定，可以二选一，殊途可以同归。

这就意味着，如果一个人既不去参禅打坐，也不去积德行善，更不去烧香拜佛，都没关系。 只要他关起门来认真读书，把佛经读透了，就完全可以进入涅槃，解脱成佛。

竺道生应该就是从这个意思上，提出成佛是可以“顿悟”的。今天我们一提到“顿悟”就会想到禅宗，其实竺道生才是开山鼻祖，而“顿悟”的理论依据，完全可以从《大般涅槃经》里面提炼出来。

但是，《大般涅槃经》在讲这套道理的时候，也许目的并不仅仅是理论思辨那么单纯。

我们可以看一下阿阇世王后来的转变：他被佛陀开解之后，一下子解开了所有的心结，再也不担心自己会下地狱了，然后摇身一变，从迫害佛教的最大黑手变成了佛教的政治盟友。

你也许会以为他变成了僧团组织的一员，像当年的佛陀一样弃王位如敝履。但他没有，他继续做他的国王，利用自己手里的世俗权力帮助佛教披荆斩棘。

对于佛教僧团来说，组织里边多一个学员未必能有多大的好处，但政治盟友里边多一个国王，意义绝对不同。

是的，佛教在印度本土一度战胜了婆罗门教，这就是阿育王的力量所致。

而在阿育王之后，笈多王朝的政策又把佛教死死压制住，复兴了传统的婆罗门教。

至于阿阇世王，后来果然成了佛教的护教法王，直到佛陀涅槃之后，还特别能为佛教压得住场面。

当我们把“佛陀杀人事件”和“阿阇世王杀人事件”联系起来，就能感到 《大般涅槃经》是佛教伸向世俗政权的一根橄榄枝，积极寻求结盟。

事实上，各种大乘佛经常表现出这样的意图。小乘佛教重视个人修行，僧人必须斩断一切世俗羁绊，到远离尘嚣的地方寻求解脱。但大乘佛教很有入世的倾向，既然入世，头等大事就是处理好自家和王权的关系，诸如到底谁听谁的，僧团该不该有自治权，僧侣和政治领袖见面的时候谁该给谁磕头敬礼。

这些问题听上去都很庸俗，不是飘然出世的出家人该操心的，但不想操心又不行，因为既躲不开，又很重要。所以这方面的争论有很多很多，到底谁能占上风，全看当时的局势。

另一方面，王权和教权并不总是冲突的，它们彼此需要 ，王权需要借助教权来巩固统治，稳定人心，教权也需要借助王权来除魔卫道，保障特权。所以两者的关系很像是一对情侣，既互相需要，又互相扶持，但免不了吵吵闹闹，彼此都还要防着对方出轨。

教权和王权的输赢也很像是一对情侣的输赢，真正的“赢”不是灭了对方，而是收了对方。

怎么一个“收”法，这就有点艺术性了。佛教借用了印度传说里边“转轮王”的概念，把支持佛教的国王称为转轮王。

2. 转轮王的七宝

你该记得《金刚经》提到过转轮王，共有四位，分别是金轮圣王、银轮圣王、铜轮圣王、铁轮圣王，各自拥有金、银、铜、铁四种像轮子一样能够转动的法宝。

这四位转轮王里，金轮圣王的地位最高，权力最大，所以后出的佛经提到转轮王，指的基本都是金轮圣王。转轮王拥有“七宝”，分别是轮宝、象宝、马宝、珠宝、女宝、主藏（zàng）宝、兵宝。“七宝”是转轮王的标志，当你看到“七宝”出现，就该知道转轮王出世了。

“七宝”当中，轮宝是最重要的。它是一只神奇的轮子，自己会飞，边飞变转，和我们平时见到的孩子玩的“飞碟”差不多大。轮宝转到哪里，哪里的国家和人民就会归附转轮王，反抗者都会轻易被轮宝摧毁。

转轮王还有“四德”，也就是四种特征。按照《大楼炭经》的说法，这四种特征是：

（1）天下最长寿。

（2）天下最强壮，从来不生病，没有大小便。

（3）容貌最端正。

（4）珍宝最多。

那么谁才是转轮王呢？事实上人们并不是按照这四个标准来鉴别身份的， 真正的标准只有一个： 扶持佛教的国王就是转轮王。

你也许很困惑：难道佛教说谁是转轮王，谁就是转轮王吗？没有“七宝”也可以吗？“七宝”当中的其他六宝倒还好说，找一些大象、骏马、美女、明珠并不太难，但天上飞的轮宝到哪里去找呢？

你多虑了，方法当然有，而且很简单。比如武则天的时代，群臣上表请她加尊号“金轮圣神皇帝”，她就顺水推舟地接受了，然后把“七宝”制作出来，陈列在朝堂上。

这“七宝”到底是怎么制作出来的，史料当中并没有更详细的说明，但应该也不外乎雕刻、绘画之类的东西。高僧歌颂武周王朝，也会说“金轮腾转”、“宝马飞行”之类的话，全不管天上并没有宝马在飞，更没有金轮在转。

你可以回想一下《金刚经》的一个说法。佛陀问须菩提说“你觉得可以通过三十二相来认识如来吗？”须菩提说：“可以。”佛陀说：“那转轮圣王岂不就是如来了？”

这话意味着，转轮王也和佛陀一样具备三十二相的体貌特征。我们当然知道不会有人真的长出三十二相，但这不重要，只要精英阶层都这么讲，人民群众也就真的这么信。

所以我们看中国历史，凡是支持佛教的皇帝，基本上都有转轮王的身份。比如玄奘大师就把唐太宗和唐高宗都称为转轮王，即便在元朝和清朝这样的少数民族政权里，成吉思汗、忽必烈等等也都是转轮王。

但我们要想到，唐太宗是靠政变上位的，不但逼父亲退位，还杀了哥哥和弟弟的全家满门，霸占了弟媳妇，儒家对他意见很大，成吉思汗更是屠杀和奸淫掳掠的专家，但这都不妨碍他们恶业全消，成为光辉灿烂的转轮王。

印度早就有这种传统了，孔雀王朝的阿育王就是一个典型。阿育王早年南征北战，造下无数杀业，晚年放下屠刀，心向佛教，在全国各地兴建佛寺，开创了印度佛教的黄金时代。

而在《杂阿含经》里，佛陀对阿难说过这样一段预言：“你要知道，当我涅槃的百年之后，会出现一位转轮王，姓孔雀，名阿育，他会推行我的教导，还会兴建八万四千座佛塔来安放我的舍利。”

这样的说法到底是不是后人的附会，不同的人当然会有不同的想法。

无论如何，这个预言当然成真了。既然是佛陀亲口说出的预言，也就没人在意天上有没有轮宝和飞马来标明阿育王的转轮王身份了。

这里顺便讲一下舍利。 舍利原本并不是什么神奇的东西，只是“遗骨”的意思。 早在佛陀之前，印度就已经有了火葬的传统，而当时的火葬，主要靠木材生火，温度并不很高，遗体烧得并不彻底，没有被烧尽的骨骼就是舍利。

只要被火葬，就必定有舍利，和死者生前的修为无关。有专门的盒子存放舍利，大约像是今天的骨灰盒，然后会建一座塔把这个盒子供养起来。只不过早年的塔并不很高，形制也和我们今天熟悉的佛塔很不一样，倒更像是一个坟头。

佛陀涅槃之后，弟子们遵照习俗把他火葬，遗骨就是舍利。因为佛陀的威望很高，所以他的舍利被国王们请去建塔供奉。舍利被越传越神，塔也就越建越高。塔的梵文音译是浮屠，所以民间才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说法。

今日得到

这一讲，我重点解读的是，佛陀为什么会对阿阇世王杀人事件百般辩解。我们可以看到，《大般涅槃经》是佛教伸向世俗政权的一根橄榄枝，积极寻求结盟。

划重点

《大般涅槃经》是佛教伸向世俗政权的一根橄榄枝，积极寻求结盟。

今日思考

今天讲到武则天也是一位转轮王，尊号“金轮圣神皇帝”。但问题是，佛陀在《瞿昙弥经》里亲口讲过，无论女人怎么修行，也不可能成佛，甚至就连大梵天、转轮王、帝释天、魔王也修不成，那些都是男人的事。

如果你生活在武则天的时代，你有什么办法来化解如此明显的一个矛盾呢？

热门留言

李盈：佛法无边，不是功能上的万能，很多人求神拜佛希望佛祖保佑，这是没搞清楚佛陀的“服务范围”。真正无边的，是佛法的解释力。佛陀开导阿阇世王，就是一部“奇葩说”。

大乘佛教要普度众生，就需要和世俗政权合作，既然武则天既无七宝，也无四德，都能成为转轮王，那性别自然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只要佛学里有一个女转男的机制，关于性别的困扰，就彻底解决了。放在今天的泰国，别说女转男，人妖也能重新回归男性，进而成佛，所以在我们看来咋舌的事，在泰国才能如此自然。

佛祖门徒：熊师早！武则天以极大的热情结交、厚待僧人，建寺造像，广积“功德”，以至“倾四海之财，殚万人之力，穷山之木以为塔，极治之金以为像”，真可谓是到了不惜倾国荡产的地步。其用意是自己以女身称帝，儒家不能接受，她希望佛教能帮助她给予正当的理由。佛教接受了这一橄榄枝，于是给出了解释：称她是弥勒转世，以女身下凡当皇帝是佛陀的安排。

diceking：笔记 昨天的《西方史纲》课程，正好讲到基督教与罗马帝国的关系。 李筠老师提到了“弱者宗教”的观点，说这种宗教是以安慰弱者为核心的，依此判断，佛教也是弱者宗教，只是在佛教看来，有漏皆苦，世间一切人都是弱者，都需要安慰。

基督教一直有反抗对抗世俗政权的性质，被罗马帝国利用主要也是被动的。而佛教似乎对所有政权都能主动寻求合作，这可能跟佛教的乐观厌世有关。追求来世彼岸的宗教很多，但很少像佛教这样，对现世的个人行为和社会形态，没有任何强制禁忌和理想蓝图。这也给了佛教与任何政权合作的自由，因为用佛学评判，他们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什么是不可饶恕和不能称赞的。

作业 讨论女人也可以成佛时，可以先把女人变成男人，再成佛；武则天也可以前世前前世一直是男人，是转轮王，这一世才转世成女人。 如果说武则天之前已经成佛就更好了，可是成佛之后就不应该再出现转世了。

成洁getit：两个方案。（本质其实是一个^_^） 1.女人可以成佛，参考龙女。 2.武底不是女人，继续参考龙女。 鉴于那还是个男权社会，所以成本低收益高的运作方法就是龙女一样，先性转一下，再成佛。如果脑洞当时就有现在平权意识的星星之火，也可以参考民主社会投票制度向女性开放的的步骤。 学习完今天的文章，我想感叹一下，无论是宗教还是文化、或者其它想永垂不朽的什么，真的都必须与时俱进呀。在这个过程中，保留和发展之间的取舍博弈真的是惊心动魄又绚烂美丽。

Allelujah 朱磊：“无论女人怎么修行，也不可能成佛”，这里的关键词是「女人」。

所以，只要随便给武则天在佛学里找到一个解读，让她摆脱「女人」这个身份，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

zero：李筠老师昨天讲到，君士坦丁把基督教合法化，基督教投桃报李，给了他“大帝”的称号。政治和宗教的关系，在东西方是一致的。

《瞿昙弥经》里说女人不能成佛，武则天咋办？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没有政权的庇护，佛教生存都是问题，遑论发展壮大。

佛教的经书有很多，这部不行，选那部。现有的佛经不行，就现编一部。就连四法印都能被后世高僧改的面目全非，何况女人能否成佛这种小问题？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云上：权力是个好东西，只要愿意造就，总会有人排着队为之编制理由。武则天想要成为转轮王，又想不违背《瞿昙弥经》的意思，那就直接给自己造一个更有资历的前世，比如男性的角色、菩萨、佛之类的身份即可，并进一步解释，自己是为了方便融入世俗，转世为女儿身。这样一来，便圆了立场。类似观音菩萨也是一样，作为女性菩萨，他就是得从慈航这样男性菩萨转生而来，以此不违背佛经的观点。

如梦令：按照前面所讲，女人是女人，又不是女人。 女人只是个名词而已。 五蕴皆空。 世间万物皆为五蕴。 世间万物皆可成佛。 只要涅槃就可成佛，何必追究男女，动植。

跟奶爸学投资：两个视角来回答。

一、万物聚合，男女同源 男女都是万物的聚合，聚合为男人时修成佛，而后又拆散再聚合为女人。

二、佛是因，女人是果 先是成佛，然后选择了女儿身的外在表现形式，类似于观音菩萨，男儿身女儿相。

猫会说：执着男女实在是过于断见。发现佛教思想的开放性真大，结合轮回机制，人可以成为动物，女人又何尝不成为男人。 只要武则天有五百世的男儿身，此世做下女人又怎么了，不能稀释掉他的男性本质。

fr8820：第24讲说过“有些菩萨会出于特殊的因缘转生成动物，杀这种动物就例外了。”这里也可以解释为武则天前世已成菩萨，因为某些特殊因缘转生成了女人，所以她自然可以成佛，只是表现出的形式为女人。

Ben：可以说是先明君今生投生为女人继续掌管天下，养民利国。还可以请来想结盟的佛教相关权威人士，为其证明。

Ligaking：佛陀为了弘法，行方便事，为阿闍世王百般开脱，武则天为了给自己披上合法的外衣，当然也会讲故事。我觉得大概有三个办法：

1-找专家制造新理论，比如：“武则天本质上是男人。”

2-让专家在派系林立的佛学典籍里找到能够支持女人成佛的著述。

3-放弃佛教，直接用女人地位高的宗教作为国教。

从历史的现实来看，武则天时代是尊佛的，那她大约是用了第一和第二种方法。

晓光：用熊老师的话说就是打补丁呗，妙法莲华经里说了，龙女八岁就成佛了，观众朋友们啊，八岁啊。还是即身成佛的，这样一写，女人不就有信心了吗，只要精进没有不可以的。😄

今天还额外获得了另外一个信息，就是涅槃经里，阿阇世王杀人后被佛陀（或者说是后期的僧人）感化后大力支持佛教的事情，本来看了前两天熊老师的分享觉得这个经颠倒因果，片面断章取义（如业报只以杀人者自己的发心为主，完全否认受者的反馈因素，那么就无法解释佛陀在世时被恶比丘提婆达多屡屡加害的事情了）。应该是伪经无误，但联系上政治拉拢则可能是其为了让佛教延续下去而不得不这样做的妥协结果。而且阿阇王世信奉佛教后，发大力供养，按照因果业报来看，他这样其实也是在积累福德，清洗自身的业力。如果从这个角度去看，好像倒也是用心良苦。也怪不得大乘经典上经常看见各种声明，什么小乘者不能信受，诽谤者堕地狱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