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佛陀的临终遗教：常乐我净

你好，欢迎来到《熊逸·佛学50讲》。

这是《大般涅槃经》的最后一讲，我们来做个总结，主要是从这部经书的地位和核心理论贡献的角度来谈。先提一个问题：如果有好几部佛经，虽然观点不同，但都说自己是高级佛学，说别家是初级佛学，你该信谁呢？

通过前面的学习，我们知道，佛陀把杀人和涅槃讲成了同一件事。他这么讲是认真的吗？会不会是因材施教，怕资质差的人听不懂高深的道理，所以降低姿态宣讲的一种方便法门呢？

1. 方便法和究竟法

确实，佛教界一直都有因材施教的说法，认为有些理论属于“方便法”，有些属于“究竟法”。很多人资质不佳，要跟他们讲高深的道理纯属对牛弹琴，那该怎么办呢？

先用一些浅显但有缺陷的道理，也就是“方便法”，让他们听懂；等他们有基础了，再给他们讲讲终极真理，也就是“究竟法”。也许他们这辈子都没条件去学“究竟法”，那也没关系，还有下辈子和下下辈子。

这当然是合情合理的。佛学的很多理论，不要说一两千年前落后地区的普通文盲理解不了，就连我这种整天只喜欢读书的人，也要花足时间，下足功夫，想破脑壳，走过各种弯路，终于才能理解一部分。但问题是，到底哪些理论是“方便法”，哪些是“究竟法”，那就莫衷一是了。

一般来说，每个教派都说自家的理论是“究竟法”，别家的是“方便法”。 从大的派系上来说，佛教分成大乘和小乘。大乘说小乘只是“方便法”。小乘更狠，直接提出一个很决绝的说法，叫作“大乘非佛”，认为大乘佛教根本就不是佛教。

传到中国的佛教主要是大乘系统，在大乘系统内部又分出法相宗、华严宗等等等等，佛经也有般若系、涅槃系等等等等。

我们这几天在谈的《大般涅槃经》既可以归入般若系，也可以归入涅槃系。在涅槃系里，它地位崇高，属于第一经典，成书时间大约在佛陀涅槃的七八百年之后。但在佛教内部来看，这个时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经文内容发生的时间：那是佛陀马上就要进入涅槃的时刻。

“涅槃”是个随着佛教的发展而不断变得复杂的概念。简单讲，“涅槃”和“成佛”是一回事，从此不再轮回了。“涅槃”又分成“有余涅槃”和“无余涅槃”：佛陀在悟道的时候就已经正式成佛了，但肉身还在，这是“有余涅槃”，等到肉身死去，这才进入“无余涅槃”。

《大般涅槃经》的内容，就是从佛陀马上要进入“无余涅槃”讲起的。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佛陀讲完《大般涅槃经》的内容之后，就永远离开了我们的世界，再也没机会教导世人了。所以， 《大般涅槃经》就是佛陀的晚年定论，临终遗教，究竟法中的究竟法。

一般佛经开篇，总要用“如是我闻”带出佛陀布道的宏大场面。我们可以参照一下《金刚经》：“如是我闻”——我是这么听说的，佛陀在舍卫国的祇（zhī）树给（jǐ）孤独园，和一千二百五十名门徒一起。

熊逸

这里顺便讲一下，“祇树给孤独园”的读音很多人搞不清。“祇”是多音字，在这里之所以读zhī，因为这是梵文的音译，它的梵文读音对汉语“祇”字的另外几个读音都不匹配，所以用排除法，读zhī。“给”也是多音字，“给孤独”是意译，“给”在古汉语里通常读jǐ。

话说回来，如果你觉得《金刚经》的这种背景交代很显得人多势众，特别给佛陀扎场子，那就来看看《大般涅槃经》是怎么讲的。后者在“如是我闻”之后，不是用一两句话，而是用了千言万语来描写当时的场面如何盛大。

首先，在八十多亿名高僧的前后簇拥下，佛陀运用神通向众生宣告说：“我马上就要涅槃了，谁有问题赶紧来问，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于是地动山摇，众生如丧考妣，赶紧去见佛陀最后一面。

有八百万名罗汉，六十亿名女罗汉，恒河边的沙子那么多的菩萨，还有两倍多的男居士，三倍多的女居士，四倍多的贵族，五倍多的大臣和长老，

六倍多的国王和后宫女眷——经文在这里特地注明“阿阇世王一家除外”，这是为阿阇世王杀人事件埋下伏笔——然后每个国王还带着一百八十亿老百姓，

又有七倍多的王后，八倍多的天女，九倍多的龙王，十倍多的鬼神王，二十倍多的金翅鸟王，然后不断翻倍，我就不一一列举了。规模最大的一伙是云神和雨神，他们的数量是恒河沙子的十万亿倍。

各种佛经在表示天文数字的时候都喜欢用“恒河沙数”这个词，但《大般涅槃经》还嫌恒河沙数太小，所以不断翻倍，一直翻到十万亿倍。

这么多的六道众生都很顺利地在当天赶到了佛陀身边，其中单是人类就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亿了，大家在方圆一千多里的空地上坐得满满的。至于方圆一千多里的空地上怎么容纳得下这么多的生灵，经文并没有任何交代。

我概括得过于简略了，其实这段交代背景的内容比整部《金刚经》还长。所以我们不难想到，这么长的佛经不可能在人民群众当中流行。

但长有长的必要，开篇单是渲染背景就连篇累牍，一切都是为了烘托这份临终遗教的重要性。

《大般涅槃经》还说别的佛经都会损毁，但自己一定是长存不灭的。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别家讲的都是启蒙性质的内容，而对于最重要的知识，尤其是佛性和涅槃的“常乐我净”，都没讲，只有自己在讲，只有这些内容才是终极真理，是佛法的顶峰。

2. 常乐我净

“常乐我净”是涅槃境界的四大特征，是《大般涅槃经》的核心要领。

• 我们生活的世界是无常的，而涅槃是恒常不变；

• 世界是苦海，没有一件事不是苦的，而涅槃是离苦得乐；

• 世俗的“我”是假象，是“五蕴”的因缘和合，是不由自主的，而涅槃的“我”是真实的、永恒的、拥有绝对的自由；

• 世界是“不净”的，再漂亮的美女也只是革囊众秽、红粉骷髅，而涅槃意味着绝对的干净，是一种圣洁的状态。

归纳一下，人的特点是无常、苦、无我、不净，但只要通过修行进入涅槃，就会变无常为恒常，离苦得乐，离无我而有我，离不净而圣洁。

你可以回想一下之前的内容，佛陀在开导阿阇世王的时候说过：“杀掉无常就会得到涅槃，杀掉苦就会得到乐，杀掉空就会得到实，杀掉无我就会得到真我。”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杀人就等于除掉了无常、苦、无我、不净，而除掉了无常、苦、无我、不净就得到了常、乐、我、净，这就等于涅槃成佛了。

阿阇世王信以为真，放下了心理包袱。但是，以你现在的佛学水平，应该能够发现佛陀偷换了概念：如果不考虑“无我”理论的话，那么阿阇世王杀掉了自己的父亲，这位父亲还会继续在轮回当中受苦，继续忍受无常、苦、无我、不净的生活，所以杀人和成佛貌似还是有区别的。佛陀偏要这么说，一定有什么深意吧？

佛陀的深意到底在哪里呢？问题还要从“常乐我净”这四个字说起。

我们知道，成佛和涅槃是一回事，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涅槃的特征就是成佛的特征。 《大般涅槃经》提出了“众生都有佛性”的命题，佛性既然是佛性，当然也应该具备“常乐我净”的特征。 这就是说，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藏着“常乐我净”的种子，只是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发现而已。

但如果你骨相清奇，慧根深厚，又得到高人的指点，突然间大彻大悟，发现了自己的佛性，或者说，突然间把潜藏在自己体内的佛性开发出来了，那么在这一瞬间，你就应该进入涅槃状态了。换言之就是成佛了，你也就自然“常乐我净”了，而原先的那些无常、苦、无我、不净也就离你而去了。

今日得到

这一讲谈到佛教“方便法”和“究竟法”的关系，还有涅槃的四大特征。

相对于传统的佛学义理，《大般涅槃经》有两个革命性的观点：一是众生都有佛性，二是佛性和涅槃都有共同的特征，这种特征可以用四个字概括，那就是“常乐我净”。

划重点

《大般涅槃经》有两个革命性的观点：一是众生都有佛性，二是佛性和涅槃都有共同的特征，“常乐我净”。

今日思考

现在你可以根据已经掌握的佛学知识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当原先那些无常、苦、无我、不净离你而去的时候，你该承受但还不曾承受的业报会怎么样？

热门留言

李盈：当原先那些无常、苦、无我、不净离你而去的时候，你该承受但还不曾承受的业报，其实也就随风而去了。

首先，在以“缘起性空”为基础的业报理论里，业力就是因果律的精密齿轮，只要通过修行佛法，从六道轮回当中解脱出来，因果齿轮也就停止了。

其次，按照地藏经的理论，业力不是“自作自受”，自己虽然不存在了，但是亲朋好友的祈祷，是可以消除原有的罪业的。

最后，法无定法，业报中的不定业不一定发生，一定发生的定业，也必须凑齐各种因缘才能形成果报。如果这种因缘始终凑不齐，那也就不会发生了。

Allelujah 朱磊：就像上一讲中已经讲到的，业力是伴随着无常、苦、无我、不净的。一旦这些东西不在了，变成“常乐我净”了，人就跳脱了六道轮回、因果循环，业力也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了。在此之后，先前做过的各种坏事，无论多坏，从此都不受恶报。

佛祖门徒：熊师早！在之前的课里提到“消业”的两种方法，我把一种称为渐进法，即造了恶业之后，真心悔改，把业力带来的报应一个个都承受完毕，即完成“消业”。另一种则称为速成法，即消灭“无常、苦、无我、不净”，达到“常乐我净”之后，不但所有的恶业都消失了，该受的恶报都不用再受了，还能瞬间成佛。因此，课后思考题的答案就是，当原先那些无常、苦、无我、不净离你而去的时候，你该承受但还没来得及承受的业报会消失，不用承受了。

成洁getit：原先那些无常、苦、无我、不净离你而去的时候，就是业报积分清零的时候，所有的善业恶业都得到了充分的报应，跳出轮回外，可以涅槃了，从彼岸到达了彼岸。

所以吧，佛教对于现在的这个六道轮回、以追求各种欲望的世俗社会有什么积极推动的意义吗？还是说更强点对底层人们的心灵抚慰功能？终极目的都是离开啊，没有什么改造现实的意义呀。而且，在隔壁李筠老师那边学习到，宗教要想发展壮大，除了有民众基础之外，也要保证有高级知识分子来加入才可以。那么佛学对于切实掌握社会资源的人，有什么意义呢？仅仅像武皇帝一样拿来做反抗、革新的工具？（我重新看一遍，觉得这个理由好像也足够了）那么灭佛运动的原因原因~真的很值得思考~坐等50讲以后的加餐^_^

山峰：我认为有余涅槃还要承受但还不曾承受的业报，只有无余涅槃才可以不承受但还不曾承受的业报。因为人的肉身是五蕴的因缘和合，肉身还在就依然受因果业力影响，除非无余涅槃，抛弃肉身这个臭皮囊，与因果业力完全断绝关系，才得大清净、大智慧。

猫会说：能不能这么去理解，缘起性空，要破的就是轮回机制，社会规范。苦海其实就是众生的心海。我不以为佛陀的思想是为了解释物质世界的真实性，更多的是生活哲学。 这样一想，常乐我静，活着的时候达到了，就是指一个人超脱世俗，在行为的选择上不再拘泥世俗的观念强迫。而每一个死的人其实都是进入了常乐我静。 你该承受但还不曾承受的业报会怎么样？ 这些业报你活着的时候因为自己常乐我静，所以不会因外在发展改变自己的行为选择。但由不得他人对你的态度所选择的对你的行为，可能对你的影响，树自招风。 当你死了，我们不知道死后到底是什么样的。但姑且认为你已经没有感觉了，不受任何外力作用。但世界依然运行，你的业报还是会导致别人的行为选择，比如伍子胥鞭尸。

石锐 ÒvÓ：和漫威的漫威宇宙一样，佛教有自己的佛教宇宙。

fr8820：业报是伴随着无常、苦、无我、不净的，当“常乐我净”时，即我已涅槃，都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那些凡世间的业报又与我何干。

由此引申出一个思考，业报实际是因果，如果大部分人都通过这种顿悟，让“常乐我净”在心中盛开，那在世间就会出现无数的“无果之因”，世间的各种称为“运气”的东西就诞生了吧。

diceking：笔记 人身上一直就带有佛性，这一部分是长乐净我的，这似乎同时违背了四法印中除涅槃寂静之外的三条。

顿悟的时刻，佛性部分和其余部分的关系是什么？ 1.分离，其他部分离开了佛性的我。这样可能就看不到有余涅槃了。 2.控制，佛性的我完全控制了其他无常无我的部分，也完全避免了被它们影响。 3.传染，把整个我都变成了长乐净我的纯佛性。

作业 由于因果业报的主体和原因还不确定，所以这个问题也难以确定。 如果承受业报的主体是极微，那么与佛性分离的部分，暂时被控制的部分在最终分离之后，还要继续承受业报；被同化成为佛性的部分已经长乐净我了，就不会再有因果业报。

如果导致业报的内因只是我执的心理困惑，外因只是他人对我的爱恨，那么在顿悟的时刻就都化解了。没人会继续很一个佛吧，或者只要还有人恨我，我就不可能涅槃，这样还有顿悟的可能吗？

跟奶爸学投资：自然消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想起一幅经典画面：很多穿越时空的电影里，改变了过去，现在随之更改，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业报也可以处理成这样的电影表现手法。天哪！一部电影呼之欲出了~

Fish.oO：1、方便法和究竟法在各个教派的莫衷一是，估计搞得那些一定要搞清究竟的后人走了很多弯路。好在想了解佛法道理时，正好看到熊逸老师的这个课程，站在熊逸老师肩膀上理解佛法，一个问题接着一个的烧脑问题都是思考过程的漏洞，否则没有逻辑不问为什么的宣讲，我估计又会放弃了。 2、《大般涅盘经》中佛陀终于给“无法无我”的宿命论找到可以到达“常乐我净”目标的“自由意志”一席之地，在心理上至少给我一个希望与安慰。至于“佛性”开发的那个“种子”的说法，给人一种启示性的作用。也许有机会有能力好好自己读读这部究竟法中的究竟法。 3、关于成佛涅槃时，那些该报没报的业报该如何处理的问题。运用软件工程师的经验，借鉴认知心理学知识，我的答案是：既然顿悟成佛，自然具有脱离业力果报制约的能力。是促成结果的流程环节哪个条件可能被规避了,于是绕过神功智能算法的所有轮回的分支处理，进入不处理的流程。😅

日积月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推理过程如下： 一、如果你已“无业涅槃”，那你原本的灵魂（无常、苦、无我、不净的组合体）就自然而然的离你远去了。 二、而业报与灵魂是因果关系。世上没有无因之果，更没有无果之因。 三、既然属于因的灵魂已消失，那归于果的业报肯定也就灰飞烟灭了。

一朵云：当原先那些无常、苦、无我、不净离你而去的时候，你该承受但还不曾承受的业报会怎么样？ 首先，业报是什么？无常和苦才是业报的根源。 其次，业分定业和不定业，诸法无常，业也不一定会报的，智慧之人，一定会让业报无法圆满

刘璟嵩Ben：通过我们我们之前学过的佛学知识，每一份业报都是独立的，不以任何为转移，所以应该会把业报受清，才能涅槃。

这里我联想到西游记，唐三藏是不是就是涅槃前最后一生，业报皆清，最后涅槃成佛。

天天向上：原先那些无常、苦、无我、不净离你而去的时候，说明你已经进入了常、乐、我、净的状态，那就是涅槃成佛了，那么业力自然也就不会对你起作用。

但之前学过出家是为了消除之前的业报，不产生新的业报，当业报都承受完之后，就不进入六道轮回，才可以涅磐成佛。貌似与悟道之后立地成佛，有所矛盾。

Ligaking：业报就是因果，因为众生是无常、苦、无我、不净的，所以摆脱不了六道轮回，被因果掌控而不自知，所以生生世世都要承受业报。

一旦无常、苦、无我、不净都没有了，达到常乐我净的境界，那就是佛性觉醒了，也就是涅槃了。涅槃了就不在六道轮回之中，也就没有了因果，一切业报都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