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 认知失调和《地藏菩萨本愿经》

你好，欢迎来到《熊逸·佛学50讲》。

上一讲谈到高尔顿的统计学研究，他的结论是：祈祷的结果无非是回归均值，有的灵，有的不灵。你觉得高尔顿的研究报告可以成功说服那些虔诚的信徒吗？或者反过来问：念佛也好，向上帝祈祷也好，难免会有无效的时候，甚至无效的时候会比有效的时候更多，但为什么信众还是信心饱满呢？

这一讲，我要援引《左传》的一则占卜的实例和一部佛教经典《地藏菩萨本愿经》，还会借助一点现代知识：里昂·费斯廷格的认知失调理论，带你来分析，当祈祷不灵验的时候，“理性信仰者”有着怎样的特殊心态转变。

1. 消解认知失调的技巧

祈祷不灵的时候怎么办？我们最容易想到的答案是：大脑天然就会避免认知失调，而避免认知失调的途径天然就会遵循省力原则。那么，到底是信仰信错了还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呢？显然接受后者要比接受前者容易得多。信徒很容易反求诸己，归咎于自己不够虔诚，或者哪里不小心冒犯了神佛。

《圣经》的《旧约》部分有很多这样的记载，而在古代的群体信仰里，所谓反求诸己，往往意味着揪出一些人来当替罪羊。

熊逸

认知失调理论是里昂·费斯廷格（Leon Festinger）在1950年代提出来的，它的灵感来自于1934年在印度发生的一场大地震。不仅劫后余生的灾民们，还有不少震区以外的人到处散布谣言，说这次地震并没有结束，马上还会有一场更大的地震发生。

让费斯廷格困惑的是，这些人为什么要自己吓唬自己呢？后来他有一点想通了：他们之所以散布谣言，并不是真的为了吓唬自己，而是给自己当下的恐慌感找一个貌似可靠的理由。这样就可以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震后的恐慌感并不是毫无来由的。

这就意味着， 人们为了避免或减弱认知失调，总会给自己的心理、行为或态度找一个解释。 如果找不到解释，心里永远都不会踏实。

那么对于祈祷的失效，从个人层面上看，如果你没能挺过灾难，当然就不会有机会来反思这个问题；如果你活下来了，同伴都死掉了，这会大大增强你的信心，并且把同伴的遇难理解为他们不够虔诚。这种心态会出现在很多的灾难幸存者身上，所以被称为“幸存者偏差”。

我们可以看看欧洲著名的黑死病，这是一场使人口锐减四分之一的灾难，确实动摇了一些人的信仰，而在尘埃落定之后，基督教仍然屹立不倒。

还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这种现象，那就是：有方案就比没方案强，坏方案也比没方案强。如果你是一名军官，在部队陷入危机而你又无计可施的时候，随便拿出一个方案，哪怕是临时乱编一个方案，也比什么都不做更能够安定军心。

人心永远需要一个着落，一根稻草也会成为溺水者的珍宝。 而积极、强烈的心理暗示，哪怕它没有任何可靠的依据，也确实更容易把人带向他所期望的目标，这就是心理学上的皮格马利翁效应。

我们还可以参考一下中国春秋时期的史书《左传》。《左传》记载了很多战争。打仗当然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必须慎之又慎，所以开打之前先要占卜，时间紧迫的话就改用算卦，只有得到吉兆才有出兵的意义。

我们很容易想到，如果占卜和算卦真的灵验，仗一定打不起来。但事实上，仗不但打了，还经常在打，胜胜败败难免会动摇人们的信仰。是的，聪明人的信仰早就动摇了，但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知道要利用信仰来凝聚人心，提高战斗力，但另一种聪明的人也能给占卜不灵找到一种很合理的解释。

比如有一次吴国和楚国打仗，吴王派了弟弟蹶（guì）由当使者，没想到楚王不讲规矩，要杀他。杀人之前，楚王大概是想嘲弄一下吴国人的信仰，派人去问蹶由：“你来之前占卜了没？”蹶由说：“当然占卜了，得到的是吉兆。”

这貌似很有讽刺意味，但蹶由接着说：“我们占卜占的是国家的命运，不是我一个人的生死。你们杀了我，我国的军队当然会提高警惕，做足防备，这当然对国家有利。再说吉凶不是常理可以揣度的，你们楚国当年和晋国打城濮之战，战前占卜得到吉兆，结果败得那么惨。占卜真的不灵吗？并不是，这个吉兆应验在后来的邲（bì）之战了。那么，我出发之前卜到的吉兆，难道不会在以后应验吗？”

这番话让蹶由保住了性命，也让我们看到当时的人们是怎样理解天意的。 “天意从来高难问”，神佛也一样，这次没帮你，未必真是不爱你。 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爱你，只是你一时还理解不了。

这就像任性的小孩子做不出作业，要父母替自己写，但称职的父母不会满足孩子的哀求。如果你想做一个乖孩子，就应该怀有这样一种信念：父母无论如何都是爱你的，他们之所以没有帮你克服某些困难或得到某些好处，一定是因为在这些时候拒绝你才是真对你好。

2. 地藏信仰

如果你能想通以上道理的话，就可以看看《地藏菩萨本愿经》了。这部经书并没有多少精微的理论思辨，佛学精英不一定看得上它，但它在民间流传极广。

《地藏菩萨本愿经》影响最大的内容有两个：

一是把地狱描写得极其恐怖 ，诸如用烧红的铁水去浇罪人的身体，在罪人的每个关节里都钉上铁钉，各种酷刑每秒不停，一直持续几万亿年。

二是让人可以用自己的虔诚礼佛给亲人带来好处 ，比如使亲人做过的重大恶业不再引发恶报，还有更实际的，比如让重病的亲人痊愈过来。我们今天还常常能看到的所谓法事，所谓超度亡灵，理论依据主要都是从这部经典来的。

在释迦佛涅槃之后，弥勒佛重新降世之前，出现了一个漫长的无佛时代。众生该怎么熬过这个无佛时代呢？《地藏菩萨本愿经》就是一座灯塔，告诉大家说，地藏菩萨虽然明明能够成佛，但偏偏不去成佛，要留下来救苦救难，一定要把众生全都度化成佛之后，自己才去成佛。这就是地藏信仰的核心精神，可以概括成十六个字：“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

但地藏信仰之所以流行，绝不会只因为这样一种伟大的纲领。 《地藏菩萨本愿经》最主要的内容，其实是说大家称念地藏菩萨的名号或者供养地藏菩萨像能够得到怎样实实在在的好处。 简单讲，一共有十大好处，分别是粮食丰收、家宅永安、死者升天、活人延年益寿、生活称心如意、没有水火之灾、钱财永远不缺、不做噩梦、随时有神贴身保护你。

这还远远不是全部，地藏菩萨还向佛陀承诺，说今后只要有人在家里收藏这部《地藏菩萨本愿经》，供养地藏菩萨像，还能认真读经的话，自己就会日日夜夜亲自用神力来保护他。

现在你可以拿“四法印”来鉴定一下，

• 所谓超度亡灵，如果有一个亡灵可以超度的话，那就违背“诸行无常”和“诸法无我”了；

• 如果念经供佛能收获那么多的世俗利益，那就违背“有漏皆苦”了。

•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如果你可以超度别人的亡灵，或者别人可以超度你的亡灵，那就意味着业力不再是“自作自受”了。

佛教的基础纲领到了这里竟然天翻地覆了，但这个天翻地覆之后的教义实在太贴合世道人心了，想不流行都难。

你知道观音菩萨是有求必应的，但地藏菩萨的能力更强： 只要你能在十斋日里，在佛菩萨像前读一遍《地藏菩萨本愿经》，那么在你东西南北一百由旬之内都不会发生任何灾难 ，你家里无论男女老幼，在现在、未来的千百年当中远离一切恶道。

这里所谓十斋日，是指每个月里特定的十天，在这十天里，神会来到人间巡查。所谓由旬，前边讲过，是古印度的一种里程单位，一由旬大约合二十公里。这就意味着，在十斋日里，只要有一个人认真读经供佛，那么以他为中心的二百万平方公里内都会无灾无难。二百万平方公里，这大约是中国国土面积的五分之一。所以，这是一个很容易得到检验的道理。

我们不难想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从地藏信仰问世以来，全中国连一个十斋日读经的人都没有吗？我们还知道地藏信仰在日本也很流行，而日本的国土面积远没达到二百万平方公里，但凡有一个日本人在十斋日认真读经，日本就不会有那么多地震了。

就算很多人读经供佛都达不到完满的虔诚标准，但是，总不可能在千百年来连一个达标的人都不存在吧？

今日得到

这一讲谈到人们解决认知失调的一些技巧，这些技巧可以在祈祷失效之后继续维系信仰。

另外谈到《地藏菩萨本愿经》之所以在民间非常流行，主要在于这部经书说，称念地藏菩萨的名号或者供养地藏菩萨像，能够得到各种实实在在的好处。

划重点

《地藏菩萨本愿经》之所以在民间非常流行，主要在于这部经书说，称念地藏菩萨的名号或者供养地藏菩萨像，能够得到各种实实在在的好处。

今日思考

你有没有祈祷过什么东西？你是怎么看待自己祈祷这件事的？

热门留言

李盈：我家里挂着一个天主教的十字架，是爸爸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我并不信奉任何宗教，不过遇到重大问题，还是会去十字架那祈祷一番。

我祈祷的主要目的，不是祝愿自己心想事成，而是当内心七上八下的时候，通过祈祷，让自己内心平静，更镇定的应对各种状况。

很多时候我能“化险为夷”，并非神灵保佑，而是自己冷静面对现实，才让局面没有朝着不利的方向发展。通过外假于物，达到了反求诸己的目的。

易简：此刻，我祈祷留言被选为精选。

因为能否选为“精选留言”是不确定的，人的本性是极度厌烦不确定，寻求确定性。倘若一件事无法确定，我们脆弱的心灵便会生出焦灼与不安，这是一种令人极为不适的状态。

因此，我们在面对不确定事情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寻求确定性，祈祷就是其中一种有效的方式。

再者，幸福感与确定性的程度是高度相关的，因此当我们面临不确定性的时候，通过祈祷（如，祈祷留言被选入精选）可以获得一种精神上的确定感与幸福感。

简言之，我们很难容忍确定性答案空缺的状态，而祈祷可以在一定程度填补这个空缺。

佛祖门徒：熊师早！祈祷这件事应该在常人看来比较常见，比如，日常我会祈祷家人和自己健康平安；要出远门或者办一件事之前会祈祷一切顺利；为了实现一个目标会祈祷神秘力量给予好运气等。我认为祈祷是人自然的行为，或许是希望找到精神支柱，或许是相信祈祷能够换来好运气，毕竟有句老话叫“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不过，祈祷归祈祷，人终归还是要实实在在付出努力。 记得在一次大考之前，家人带我去一处佛家圣地求保佑，之前我有些不以为然。在坐车去的路上，我习惯把手伸出车窗外，突然有一刻，我的手鬼使神差的从窗外收回来，那一瞬间一辆大车从旁边擦身而过。如果当时没有收回手，可能我就要失去一条胳膊。回想当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刻，至今仍然心有余悸。从那以后，我开始相信“佛法无边”，对上天知敬畏，深信“举头三尺有神明”。

Allelujah 朱磊：自己祷告求过最多的，一是自己和亲人朋友的身体康健、疾病痊愈，二是紧急时刻化解危难，三是个人利益，四是国泰民安。

我对祷告这件事的理解是：这是一个概率的世界，成就一件事在很大程度上依靠概率的发生，也就是所谓的“运气”。而祷告本身是在祈求上帝调整、提高一下自己所求的事发生的概率。

zero：父母因为一场变故而信仰基督教，小时候跟着他们做过礼拜，把《圣经》当故事书看。信基督教的长辈们说祈祷灵验，以我那时有限的经验，大多数是不灵光的。

岁月渐长，内心更认同科学，而非宗教，也就不再有过祈祷。不过，我并不认为祈祷毫无意义。如果祈祷只是寻求外在的物质、金钱，多数是没用的；如果祈祷是追求内在的力量、坚持，则会激发一个人进取。

祈祷，可以说是信仰的行为，也可以说是一个工具。而多数人是把它当工具的，那么就应该知道，怎样使用这个工具最有效。

Robert Lou：祈祷。我明天都祈祷 做功课，家族三代礼佛，回首十余岁皈依。每天早上做功课，祈祷是功课的一部分。在我看来，祈祷的价值是自我疗愈。每人心中一座佛。祈祷不是对他而是跟自己的对话承诺 排解 跳脱。

成洁getit：我大概祈祷过很多次，小到老师不要提问我，大到世界和平。我很相信自己祈祷那一刻的虔诚，不过因为没有明确指定向谁祈祷，就像是无数自救指南中指出的一样，不指定对象就会产生责任分散，恐怕哪位神都不能拨冗前来救赎吧~ 可我还是觉得祈祷是有效的，对我自己而言是的。祈祷的话会给自己指引一个方向，如果好好把这节课复习好了，老师提问不提问我心里都不慌了，如果自己可以多学习一些知识，能更理性地看待世界问题了。我祈祷，祈祷本身也这么影响着我，从这个视角讲，“天”助自助者，有用啊~如果没有神迹显现，那就是我做的还不够、运气还没随机掉落、我可以换个视角看待问题……总之~认知不失调呗~^_^~

跟奶爸学投资：记事之后的印象里没祈祷过。也可能祈祷过，但没应验，没有“证实性偏见”的强化记忆，然后忘记了。

我认为祈祷一般的出现情形，是祈祷人遇到极大困难或不确定性，愿望急切想要达成，而倚仗个人能力或常规手段难以实现。

本人只信科学，所以也不会去祈祷。按照李笑来老师的“注意力原则”，应避免“莫名其妙的凑热闹”、“心急火燎的随大流”、“操碎了别人的心肝”。所以活在未来更重要，然后专注当下有意义的事。应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命运抓在自己手里，找方法，而非空想。

fr8820：祈祷很多人认为有效，应该属于安慰剂效应，痛苦本身就是一种主观感受，既然安慰剂效应可以减轻痛苦，那么自然祈祷就是有效的。另外万维刚老师在一篇日课中说过，有研究表明，哪怕你知道这是安慰剂，它还是会对你有用。所以，当你的心灵需要慰藉时，有困难无法解决时，祈祷吧。

红：在女儿读高中的时候，我有时怎祈祷她能珍惜当下的学习机会，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在她高三的那一年，祈祷得更多一些，但我不会相信光祈祷就得偿所愿，祈祷是强化目标，同时在无力的时候希望真有神助，但行动才是硬道理。我女儿初中要考省重点高中时，我对她说:“宝宝，我从没怀疑过你考不上省重点”，高三时哪怕在她二模考得一团糟，她老师给我打电话我亦这样对她说的。同时我们很积极地查原因、制策略、并找老师补习，最后当然是得偿所愿。 在我妈中风住院、我自己遇到大困难等情况，我都是祈祷天祐给自己打气，行动积极应对，总是化险为夷。

亚林：有愿就有力。有自己的愿望，并能够通过祈祷发出。愿望带给人们目标和动力，能够有效提高人们做事的效率。而且，合适的愿望，还能够提升自己的能力。公司在初创之际，愿景几乎是唯一能够吸引人才和凝聚人心的方式。

evan：面对一些对己重要且有不确定性的事情，我们倾向去寻找一种确定性去获得一份信心和坚定来应对因不确定性带来的不安全感，比如求签问卜、烧香祈祷

Tim Jin：现在上过学的人学的都是唯物主义，祈祷这一套我想一般不会真的相信，有时候在重大事件面前祈祷无非是作为一种安慰剂，平复自己紧张的情。既然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不如祈祷，至少没什么坏处，万一有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