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 一部剧怎么能既叫座又叫好?

我们继续说《威尼斯商人》。

《威尼斯商人》这部剧,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既能投合自己的时代,稳稳当当赚到钱,又能超越自己的时代,风风光光被捧上神坛,很少有人能像这样鱼和熊掌兼得。

一部剧既能当年叫座,又能让今天的人叫好,我想通过两段最著名的台词来讨论,莎士比亚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鲍西娅的慈悲

《威尼斯商人》最常被引用的台词,是鲍西娅在法庭辩论阶段论述何为慈悲的话。当时女扮男装的鲍西娅请求夏洛克发发慈悲,放过安东尼奥。

这段话涉及一个很重要的哲学命题:我们为什么要发慈悲,或者说,为什么应该宽恕敌人?鲍西娅是这样讲的:

慈悲不是勉强而来的,

它像春雨一般从天而降,

浸润大地。

它的福佑是双份的,

既给施予者,

也给接受者。

在最有力的人那里,

它也最有力量:

它比王冠更能够彰显帝王的尊贵,

因为帝王的权柄虽然让人敬畏,

让人膜拜,

但仅仅在现世才有意义,

慈悲却高踞于王权之上,

因为它虽然不像王冠那样戴在帝王头上,

却闪耀在帝王心里,

分享着上帝之美。

当慈悲用来调剂法律的时候,

就是世俗的权力最像上帝的时候。

所以啊,这位犹太人,

请你想想看,

虽然你在寻求公正,

但是,如果真的只要公正的话,

就没有人可以得到救赎,

因为我们在祈祷的时候,

祈祷的难道不是上帝的慈悲吗?

我们既然祈祷上帝给我们慈悲,

我们就应该以慈悲心肠对待别人。

The quality of mercy is not strain'd,

It droppeth as the gentle rain from heaven

Upon the place beneath: it is twice bless’d;

It blesseth him that gives and him that takes:

'Tis mightiest in the mightiest: it becomes

The throned monarch better than his crown;

His sceptre shows the force of temporal power,

The attribute to awe and majesty,

Wherein doth sit the dread and fear of kings;

But mercy is above this sceptred sway;

It is enthroned in the hearts of kings,

It is an attribute to God himself;

And earthly power doth then show likest God's

When mercy seasons justice. Therefore, Jew,

Though justice be thy plea, consider this,

That in the course of justice, none of us

Should see salvation: we do pray for mercy,

And that same prayer doth teach us all to render

The deeds of mercy.

这段台词,要从基督教世界的“罪感文化”来做理解:

因为所有人都是罪人,所以都不配死后得救,不配复活、永生、上天堂,但上帝是慈悲的,会宽恕我们的罪,所以人才有机会复活、永生、上天堂。于是,己所欲,施于人,人既然渴望得到慈悲,就应该对别人多发慈悲。

鲍西娅的这段台词很能代表基督教世界里的法律精神和处世哲学。

但在法律层面上,慈悲不是强制的,可以给也可以不给。既然夏洛克绝不愿意给安东尼奥半点慈悲,那么,法律上的公道就必须执行。

夏洛克的自白

不过,虽然鲍西娅这一大段台词义正辞严又饱含感情。

但在我看来, 下面这段犹太人夏洛克的台词,才是莎士比亚超越400年时间,长盛不衰的关键。

第三幕第一场,夏洛克在得知女儿私奔和安东尼奥沉船的消息之后,有一段咬牙切齿的台词,就是在这段台词里,莎士比亚悄悄给夏洛克安排了非常精彩的台词:

难道犹太人没有眼睛吗?

难道犹太人没有手脚,

没有心肝,没有感觉,没有爱恨吗?

难道同一种饮食能喂饱基督徒却喂不饱犹太人吗?

难道同一种武器伤得了基督徒却伤不了犹太人吗?

犹太人也会和基督徒生同样的病,

被同样的方法治好,

同样冬天打寒颤,夏天出汗。

你们用刀子刺伤我们,难道我们不流血吗?

你们搔我们的痒,难道我们不会笑吗?

你们给我们下毒,难道我们不会死吗?

你们迫害我们,难道我们不该报仇吗?

如果我们在别的方面都和你们一样,

难道唯独在报仇的心理上就不一样吗?

Hath not a Jew eyes?

hath not a Jew hands, organs,

dimensions, senses, affections, passions?

fed with the same food,

hurt with the same weapons,

subject to the same diseases,

healed by the same means,

warmed and cooled by the same winter and summer,

as a Christian is?

If you prick us, do we not bleed?

if you tickle us, do we not laugh?

if you poison us, do we not die?

and if you wrong us, shall we not revenge?

If we are like you in the rest,

we will resemble you in that.

在今天的我听起来,这是全剧最苍凉、最掷地有声的一段台词。

要知道,在莎士比亚时代,观众其实很难对夏洛克同情起来。

首先,因为在基督徒的观念里面,是犹太人害死了耶稣。《圣经》讲过,审判耶稣的时候,罗马总督彼拉多本想开释他,无奈拗不过犹太人群情激奋,就拿水在大家面前洗手说:“流这人的血,与我无关,你们自己负责吧。”

犹太群众的回答是:“流他的血的责任,归在我们和我们子孙的身上吧。”

虽然这是公元1世纪的事情,但没办法,责任及于子孙,这是古代人的典型观念,个人主义的兴起是伴随着资本主义的兴起才出现的。

整部《旧约》里边,因为一个人的过错导致全族受到上帝的惩罚,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最极端的例子就是原罪理论,亚当和夏娃的过错要被全人类承担,刚出生的婴儿因此也是罪人。

更何况,犹太人做着高利贷的营生,而高利贷是可耻的,是《圣经》明令禁止的。

基督教神学还融入了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亚里士多德也反对利息,因为在他的目的论哲学里,万事万物只有符合自身目的才是善良的,而钱币作为交易的媒介,促成交易才是它的目的。用钱生钱就违背了它的目的,所以利息是不自然的,因而也是不道德的。

所以,安东尼奥和其他基督徒之所以会当街羞辱夏洛克,除了对犹太人的厌恶之外,还有一份对高利贷这份营生的厌恶。而这两种厌恶,都可以给人十足的道德勇气。

就像今天我们可以义正词严地声讨强盗一样,如果不去声讨,反而没了道德的立足点,会被别人声讨。

于是这样的情节安排,很能引起当时观众的共鸣,这也是票房胜利的保证。

莎士比亚的超越

但莎士比亚显然超越了他的时代。

他给夏洛克安排的这段台词使夏洛克从一个阴险狡诈的坏蛋变成了一个受侮辱与受损害的人,足以激发观众的同情。

只有把对方当成和自己对等的人,才能唤醒同情心,才有谈论公正的余地。但我们前面说过,基督教跟犹太民族有历史上的世仇,从心理层面来看,当两个种族差距和隔阂太大的时候,同情心就很难发挥作用了。

莎士比亚的高明之处,是他避开了“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他谈论的是“在生物学基础上”的人人平等。

从差距讲,就像我们很难同情老鼠。从隔阂讲,就像我们很容易同情自家的狗。但对于遥远而陌生的异族人,畏惧感会很强,同情心却很少。

所以在心理技巧上,要想唤起同情,最好的办法就是拉近距离,增加熟悉感。

夏洛克那段台词,你们用刀子刺伤我们,难道我们不流血吗?你们搔我们的痒,难道我们不会笑吗?你们给我们下毒,难道我们不会死吗?

这些对于观众来说,就是拉近距离,增加熟悉感的典范。

当然,这样的台词,在今天的我们听来,不但完全没有理解的障碍,反而更容易引起共鸣了。

莎士比亚的超越性,还体现在他对于犹太人放高利贷的态度上。

犹太人以放贷为生,有不得已的缘故。

他们既然世世代代都要为耶稣之死受罚,遭受迫害自然就成了家常便饭。这就导致犹太人不敢置办产业,怕逃命的时候带不走。那么,他们生计从何而来,有了钱又该怎么投资呢?

答案是:金融业就是最合适的出路,靠借贷来赚利息。

在基督徒眼里,无论如何,利息都是邪恶的。

耶稣还说过这样的话:“有求你的,就给他;有向你借贷的,不可推辞。”但如果你指着《圣经》上的这句话去找基督徒借钱,八成是借不到的。

不能怪人家不虔诚,怪就怪社会结构变了。

耶稣时代熟人社会的道德准绳不适用于商业化的、陌生人交集的新社会了,早在莎士比亚时代的伦敦和威尼斯就已经不适用了。

商业社会来了,信贷成为必需品,而零利率的贷款谁都给不起。

所以,就连基督教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怎么才能在不违反《圣经》的前提下放贷收取利息呢?教会内部都为此发生了长久而激烈的路线斗争。

莎士比亚忠实记录了这种社会变化。

安东尼奥找夏洛克借钱的时候,谈到利息的合法性,夏洛克援引《圣经》,说犹太人的第三代族长雅各在替舅舅拉班放羊的时候,和拉班约定,母羊生下来的小羊,凡是有条纹斑点的,都归雅各,作为放羊的酬劳。

于是雅各在羊儿交配的时候,削了好几根木棍放在母羊的面前,母羊生下来的小羊就全是有条纹斑点的。雅各因此致富,就连上帝也祝福他。

安东尼奥竟然没法反驳,于是对巴萨尼奥感慨说:“你听,魔鬼也会援引《圣经》来为自己辩护呢。”

不得不说这个辩护很有说服力,而且还有第二层意思,那就是雅各虽然用了诡计,但并没有违约,上帝依旧赐福给他。

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威尼斯商人》这部剧到底是反犹主义的,还是同情犹太人的,莎士比亚站在哪一边,越来越让人看不清了。

近现代有很多人相信,莎士比亚是同情犹太人的。虽然《威尼斯商人》让夏洛克“恶有恶报”,但是那是时代使然,不得不如此。其实,莎士比亚用这段夏洛克的台词,暗中表达了自己的道德立场。

其实,莎士比亚到底有什么道德立场,很难说得清楚。

作家和编剧可以分为两类,第一类是观念先行,用作品传达自己的态度和立场,比如萨特的小说和戏剧就是对存在主义哲学的文学诠释。

再比如我们更熟悉的鲁迅,先有“铁肩担道义”,才有“妙手著文章”,这类作品虽然最容易在当时当地引起共鸣,却也容易在时代的更迭中失去生命力。

第二类恰好相反,作者在作品当中彻底隐身,既不宣扬什么,也不批判什么,让角色根据自身的处境自说自话,发展出独立的生命,所以即便时过境迁,这类作品还是可以被不断地解读出新意。

莎士比亚是第二类作者的典范,是一个隐身人。

所以夏洛克的这段台词,与其说代表了莎士比亚本人的道德立场,不如说是夏洛克作为一个犹太金融家的真实心声,是这个角色在这个场合最应该,也最可能说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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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学院派大师亚历山大·卡巴内尔《威尼斯商人》(The Merchant of Venice, Alexandre Cabanel, 1881)。这幅画里的场面出自《威尼斯商人》的一个直线情节:鲍西娅的父亲留下遗嘱,只有求婚者在金、银、铅三只匣子里选到正确的一只,才可以和鲍西娅成婚。正确的是那只铅匣子,但正常人总会首选金匣子和银匣子。轮到巴萨尼奥选择的时候,鲍西娅生怕他选错,于是安排乐队奏乐唱歌,唱的是:

告诉我爱情生长在何方?

是在脑海里,还是在心房?

它怎样发生?它怎样成长?

回答我,回答我。

爱情的火在眼睛里点亮,

凝视是爱情生活的滋养,

它的摇篮便是它的坟堂。

当我们把爱的丧钟鸣响,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

(朱生豪译)

如果我们只看中译本,会觉得这不过是“剧不够,歌来凑”的套路,但是,莎士比亚有他高明的地方,我们必须从原文来感受:

Tell me where is fancy bred,

Or in the heart, or in the head?

How begot, how nourished?

Reply, reply.

It is engender'd in the eyes,

With gazing fed; and fancy dies

In the cradle where it lies.

Let us all ring fancy's knell

I'll begin it,--Ding, dong, bell.

要留意是的韵脚:bred,head,nourished,reply,eyes…这一切都在暗示巴萨尼奥要选lead(铅)的匣子。当然,巴萨尼奥选对了。卡巴内尔画的就是巴萨尼奥选中铅匣子的那一刻。

划重点

《威尼斯商人》既叫座又叫好的原因:让同时代观众觉得三观很正,票房大卖;又远超时代,引起几百年后观众的共鸣。

思考题

你认为作家应该在作品中有鲜明的立场和态度,还是让角色根据自身处境发展出独立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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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冰川纳百川:就拿列夫托尔斯泰来讲 当他夫人看到列夫在哭泣时,问他:你为什么哭泣? 他答到:安娜死了 “那不是你笔下的人物吗” “这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她有她自己的生命力”

这就是我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了

张平 Francis:我赞同作家应该让作品中的角色按照自身处境发展出自己的生命,尽管那很困难,但那才是真正的伟大作家不可替代的价值。 1,回想初中时读到威尼斯商人的选段,留下的印象只有贪婪残暴的夏洛克形象,对比现在重读的全本故事,真让人对学校时代的语文课痛心疾首。 一部伟大的作品,经过断章取意的呈现,政治正确的分析,以及工业大生产式的教学方式,就成了课堂上我们看到的模样。 2,福楼拜会沉濅在自己创作的《包法利夫人》的故事中,为主人公的死亡而痛哭不已,这才是大师作品的生命力之强大所在。 每个角色有每个角色自己的性格和背景,这些性格与背景让他们按照自己的逻辑和轨迹生老病死,这样的作品创造的不是几个人物,而是一整个世界。 3,普通的作品好比是单机游戏,总是按照继定的路线发展;伟大的作品好比是网络游戏,能够在预置的规则内自由生发,展现出无限的可能。 普通的作品好比是盆景,总是按照观者的需求被任意地修剪摆布;伟大的作品则是一片森林,一粒种子就能自己长成参天大树。 4,年幼时也许更喜欢作家直接在作品中表达思想,因为那时的自己太弱小太迷茫,需要有人在前方指引; 如今的自己,已经有了独立的人格和世界观,也更能够接纳世界的多样性,就很难再接受那些作品中的固有教化,而是更希望自己陪伴着那些或可爱或可悲的角色一同成长。 说到底,当你畏惧不确定性时,你就会更喜欢作品中有鲜明的立场和态度;而当你愿意拥抱不确定性时,你就会更钟情于作品中自我成长的生命。

Hanskeng 尹桂政:作品本身是有独立生命的,我们作家只不过是按照文字的游戏的方式将他们表现出来,至于作品之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与作者无关。

1000个读者有1000个哈姆雷特,对于作品的主观诠释,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因此我们并不能要求作者给作品提供一个主观的态度,这样就定死了作品,使得他根本就不会源远流长。

而经典的作品永远都是发散的,富有想象力的,是抽象的。因为只有抽象才能跨越几个世纪的维度,依然能够打动人心。只有能够影响人类的作品才能成为经典,而具象化不可以,特定时期的产物不足以打动后人,唯独抽象化可以。

但是大多数作品中,作者一般会通过某一个角色含沙射影的表达出自己的观点,比如说权力的游戏中的山姆就是马丁叔的原型。借助其他角色的方式讲述自己的故事,这也相当于为整个作品中增加了一个维度,这样就无伤大雅了,因为作者的态度只是构成了作品的血与肉,而并没有影响他的骨架。

周子生:早上跑步的时候听的,听了夏洛克的那段台词独白,感觉脑壳都颤抖了,最好听语音。

共鸣做的太好了,一下子觉得和我没关系的犹太人,竟超越了时间和空间,如闪电般击中我的头顶,令人怜悯和心疼。

台词如下:

难道犹太人没有眼睛吗? 难道犹太人没有手脚, 没有心肝,没有感觉,没有爱恨吗? 难道同一种饮食能喂饱基督徒却喂不饱犹太人吗? 难道同一种武器伤得了基督徒却伤不了犹太人吗? 犹太人也会和基督徒生同样的病, 被同样的方法治好, 同样冬天打寒颤,夏天出汗。 你们用刀子刺伤我们,难道我们不流血吗? 你们搔我们的痒,难道我们不会笑吗? 你们给我们下毒,难道我们不会死吗? 你们迫害我们,难道我们不该报仇吗? 如果我们在别的方面都和你们一样, 难道唯独在报仇的心理上就不一样吗?

杨老师:一直有一个非常费解的问题,希望熊老师可以给一点启发:耶稣明明也是犹太人出身,为什么在西方历史上还会有对犹太人如此大规模长时段的仇视行为?这和他们的信仰难道不抵触吗?

绎心:莎士比亚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将一时一地的道德伦理悬置不论,而他所有的修辞都集中在获得更多观众的共鸣。一项能穿越时间的艺术就得有这样的品质,即流经人性的峡谷后还能被人记住。从这个意义上讲,伟大或许有一部分是从民间生长起来的,它经过彼时最底层民众的积累和历练活到现在。虽然困境的表现形式在每个时代都不一样,但面对困境时人的反应却是大致相同的。彼时的高尚和高雅真的就高级吗?是不是因为我们被时代束缚了思维才有此判断呢?这真的是一个问题。

付婧:以前自己写文章,都会很鲜明的立场,但是越来越发现,让角色鲜明,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要摆脱个人的意念,要超越当下的情景,抽象出真相和人性,才会成为经典。

就像美女要保持神秘感一样,大脑喜欢新奇,犹抱琵芭半遮面,是最美的。

湛泉:好作家不应该在作品中有太鲜明的立场和态度,应该让角色根据自身处境发展出独立的生命。 因为这更符合人的最自然的性格和行为。

好比作家是诞生他/她想描写的人物角色的父母,当父母诞生了他们的儿女之后,无论父母如何努力想控制,他们实在无法控制他们的儿女的思想和行为。儿女们总是会根据儿女自身处境而发展出独立的生命,学不同的专业,做不同职业。不管父母是满意或是非常失望,父母往往是无能为力的。所以当创作了人物角色之后,作家也应该是无法控制人物角色的人生轨迹和时代命运。

樊林岩:个人觉得这个问题就像父母对教育问题孩子一样,有的父母步步为营希望孩子成为自己期望的样子,有的父母理解尊重希望孩子自己选择人生道路。笔下的人物也是一样,两种选择没有好坏之分,选择不同而已。对我个人而言更倾向于后一种:让人物有自己的成长。

Dasein:我记得作家毕飞宇曾经说过,他曾想写一部小说,按照自己的想法想把那个女人写成一个愚蠢的悲剧性女性,但写着写着就觉得违背了所写女子的本来面目,所以就把原稿全部撕掉了。法国的福楼拜也有同样的经历,正因为这样,他才会在小说写得结束时失声痛哭说“包法利夫人死了”,人物在被塑造的时候,是作家人生观和人物性格自然发展趋势共同作用的,作家为了塑造而塑造,也是让人物成为了自己的传声筒,人物假大空,不好看,不丰满。

得到用户:经典的历史表明,让角色根据自身处境发展出独立的生命才是经典的归宿,也才符合道法自然

心无猛虎,牛嚼牡丹:这件事是见仁见智了,我认为作者的作品,他想要他做什么最为关键。当一部小说里每个人都为正常人的时候,这部小说是历史,书写不完。因此在这个意义上,莎翁的作品在读者看来已经最大限度的保证每个人都是正常人。争论不会停止它留给场外,虽然这个争论也是作者创造与引导的。而另一种的作品作者表达了强烈的观点,他的目的在于教育与传输这个时代的光辉,他们的目的是要立竿见影。

而莎翁的作品通过娱乐传输因此会委婉一些,观众是来娱乐而非学习,因此作品到底如何一方面要看作者想要表达的观念是否强烈,强烈必然带上主义色彩,一方面要看他传播的载体,娱乐或者教育。因此我们也可以看到两种作品都可以流芳百世,但作品归类时图书馆有不一样的选择,而读者未必认同。

搏:作者于作品, 应如园丁于种子 。 园丁把土壤和水准备好,种子会自然生长开花, 园丁只需稍作修剪...

权力的游戏 最后之所以 烂尾, 正是因为编剧在最后一季把自己当作了建筑师, 为了满足粉丝的口味刻意去建筑“剧情”, 这样的作品 其价值注定将受限于建筑本身。

王剑吉祥:作家和编剧可以分为两类,第一类是观念先行,用作品传达自己的态度和立场,比如萨特的小说和戏剧就是对存在主义哲学的文学诠释。 再比如我们更熟悉的鲁迅,先有“铁肩担道义”,才有“妙手著文章”,这类作品虽然最容易在当时当地引起共鸣,却也容易在时代的更迭中失去生命力。 第二类恰好相反,作者在作品当中彻底隐身,既不宣扬什么,也不批判什么,让角色根据自身的处境自说自话,发展出独立的生命,所以即便时过境迁,这类作品还是可以被不断地解读出新意。

半支烟:让角色根据自身的处境发展出独立的生命,还是一种更加高明的做法。 但是这种做法明显有着超高的难度,角色自身能够独立发展,那就意味着角色要有鲜活的个性,而且作者要对整个戏剧进行通盘考虑。 这让我想起了《红楼梦》,如此众多的人物都要鲜活的个性,随着环境的变化,人物的行为依然能够符合人物性格。 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即便《红楼梦》在开头已经通过判词交代了故事中人物的结局,但是在八十回之后依然难以想象该以怎样的方式让剧中人物迎来那样的结局。

潘恋银:莎士比亚是特立独行还是迎合观众,不得而知,如果当时舞台剧很叫卖也说明他的确在迎合观众的口味。

时代红:好的作家一定能够赋予人物独立的生命,他们有自己的性格、思想、语言,而且,这些必须是符合逻辑和人物所处的环境。从某种意义来看,作家要具备一定的精神分裂,能够站到不同的角度,自己和自己打架。

雕花烟斗:我认为作家是不应该有鲜明的立场在作品里。好作家应该隐藏自己的立场,这样可以使作品更加具有丰富性和复杂性。但读作品,不管你作家怎么隐身,作家的立场总是若隐若现的,因为作家选择作品的内容、情节、人物、语言,都有他的立场。就像《威尼斯商人》中夏洛克的台词中所表现的一样,莎士比亚对夏洛克以及犹太人是同情的,莎士比亚的立场、观点及思想的复杂性也就显现出来了。他的思想不是单线条的,而是多线条的,是复杂的。只有这样莎士比亚才成为莎士比亚。

星光:喜剧的高级感。在莎翁戏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不是所有能让你笑的东西都配称作喜剧

DD:与其说妙笔生了花,不如说是花借着笔开出了她的生命。可能莎翁的魅力就在于,不管一千个哈姆雷特,还是一千个夏洛克,你怎么看都是属于你自己的人物。就连莎翁的性别也由你说了算。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本来就没有定数。没有观点才是观点,没有中心才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