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 治病救人为什么该遭雷劈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治病救人的好医生为什么该遭雷劈？

中国人很难理解这种神话故事。如果阎王向玉皇大帝投诉扁鹊，玉皇大帝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宙斯那种缺德事，否则谁还向他烧香上供呢？

（1）生命之河

但古希腊人和我们三观不同。在希腊神话里，“命运”才是最强大的力量，就连神祇也必须服从命运的安排。生老病死的过程，就是人类应当承受的命运，谁想逆天，想违抗自然规律，那就违背了正义，应当遭受惩罚。这就是古希腊人“正义”观念的基础。

《理想国》一开篇就在探讨何谓正义，抛出来的第一个定义就是“欠债还钱就是正义”。我们今天读《理想国》，一大障碍就是和古希腊人的三观太不一样，对同一个概念的理解会很不相同。《理想国》后来定义正义的城邦，就说如果每个阶层的人各尽其职，不干涉其他阶层的事务，那么这样的城邦就是一个正义的城邦。

古希腊哲学家阿那克西曼德有这样一种表达：“万物所由之而产生的东西，万物消灭后复归于它，这是运命规定了的。因为万物按照规定的时间为它们彼此间的不正义而互相偿补。”

这样来看，正义就是最合适的限度或比例。我们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回顾赫拉克利特的学说：当战争与和平处于一个恰当比例的时候，就是对立统一的和谐，就是正义。如果战争太残酷了或和平太久了，打破了这个比例，那就陷入了不正义。而自然规律的运作，正是中国人所谓的“天道好还”，或者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相应地，人生也有恰当的限度。如果阎王叫你三更死，你就不该拖到五更天。

我选了一幅克里姆特（Gustav Klimt）画的医神之女许吉娅。

医神有5个女儿，其中最著名的一个名叫许吉娅（Hygieia）。如果你仔细看它的英文拼写，一定会觉得眼熟。没错，它就是“卫生”（hygiene）一词的词源，所以许吉娅可以被称为卫生女神。我在上周讲过“民族卫生”这个概念和纳粹德国的“种族卫生学”，还讲过“卫生”的涵义大大超过我们今天所理解的个人卫生，你可以回想一下。

许吉娅的招牌标志是蛇和广口杯（Bowl of Hygieia），所以今天和医药相关的组织，logo里边往往会有一个奇怪的图案：一条蛇缠绕着一只杯子。克里姆特的这幅画是维也纳大学订购的天顶画系列之一，总共要画哲学、医药、法学三大主题。等到交稿之后，克里姆特被批评家骂得狗血喷头，大家一是嫌他把人物画得太妖娆了，把女神画出了妓女范儿，二是嫌他太古典了，没能表现学术的进步。比如“医药”这个主题，马上就要跨入20世纪了，医学已经现代化了，尤其在维也纳有了很多突破性的进展，而克里姆特还在固守着从苏格拉底到维多利亚时代的落后意识，描绘从生到死的生命之河，画面上全是顺应自然的古代隐喻，毫无人定胜天的现代情怀。

苏格拉底会很欣赏克里姆特对医药的理解，所谓现代医学的革命性进展通通违反自然，要不得。就算医学发展到可以起死回生的地步又如何呢，难道真是好事吗？不，医神阿斯科勒比斯的下场早就告诉了我们答案。

（2）道德和职业道德哪个优先？

一切治疗都应该是简单的，只有应急的意义，哪怕治疗手法不太对症也无关紧要。给伤员喝普拉纳酒，酒里撒了大麦粉和小块乳酪，这些东西在今天看来只是营养品，但苏格拉底说“这显然是一服热药”。

“显然是一服热药”，参照英译本，意思是说受伤的人吃了这种东西，反而会引起伤口发炎。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格劳孔才会说：“受了伤，给他服这种药确是古怪。”

“这种药”当然并不是药，只是食物和酒。普拉纳酒（Pramnian wine）是希腊莱斯博斯岛上最出名的葡萄酒，这座岛就是传说中的第一位女诗人萨福和她的女弟子们活动的地方，“女同性恋”（lesbian）一词的词源就是“莱斯博斯岛”（lesbos）。

优质葡萄酒在当时就已经价格不菲，不是普通人家可以享用的。穷人一般只能喝啤酒和羊奶，所以这两种东西被视为不雅的饮品。大麦是当时的主食，乳酪一般是搭配面包吃的。所以，普拉纳酒配大麦粉和小块乳酪，意味着给伤员提供了优质的、营养丰富的饮食。如果营养好得过分了——用中医的话说，这叫“发物”——会导致伤口发炎。但即便如此，“那个时候所有医生并没有说她用错了药”。

这就意味着，即便在医生的专业观念里，这种不对症的治疗方式也是可取的，伤员就算多受一点罪，最后肯定会好过来。相比之下，那些整天小心翼翼保养身体的人真该感到羞愧。

貌似在苏格拉底对医生和医术的理解里，完全不存在医德这回事。今天医生如果手术失败，总会对患者家属说一句：“对不起，我尽力了。”但是在古希腊的医神那里，“尽力”纯属多余，医生只应该对适度患病的人适度地治疗一下，所以从来不会浪费医疗资源。

今天我们经常在影视作品看到这样的情节：一个穷凶极恶的人被送进急救室，医生明知道他有多坏，明知道一旦救活了他，他马上又会回去杀人放火，明明旁边有亲朋好友拦住医生，要他别救这个坏蛋，但这位医生在天人交战一番之后，终于坚定地说：“我是医生，任何病人在我眼里都只是该被救治的病人。”

这是现代社会里被广为宣传的伟大医德。如果这位医生是一名军医，那么哪怕遇到了敌军里的伤员，他也会马上救治，没有任何借口。作为医生的职业属性在这里和作为一个人的社会属性彻底分离开了。平时总有人教育我们“要做事，先做人”，然而换到医生身上，次序好像颠倒过来了，没有哪个正面形象的医生会说：“我虽然是医生，但我首先是一个人。站在一个‘人’的立场，我拒绝帮助敌人和坏人，以及各种不值得帮助的人。”

医神阿斯科勒比斯会这样做吗？

今日思考

让我们假想一个情景：我们知道林黛玉从小就是多愁多病身，各种灵丹妙药都没能把她治好。如果她去找医神阿斯科勒比斯就诊，医神会怎么做呢？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现在让我们简单温习一下，今天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在古希腊人的观念里，“正义”意味着最合适的限度或比例。相应地，人生也有恰当的限度，过度治疗和过度保养就是不正义的，理应受到道德的谴责，甚至该遭雷劈。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光与影的平衡：医神会告诉林黛玉，你想的太多而做的太少，这是你咎由自取，你应该去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

成洁getit：按照红楼梦的设定，林妹妹的病因并不是“五谷杂粮”，而是命中注定的，仙草要还神瑛侍者眼泪，（或者我觉得也是为了表现为啥降珠仙草需要神瑛侍者照顾）。按照蒋勋的理解，宝黛二人是彼此唯一的suolmate,宝钗湘云那样的俗人根本不够格插一脚，林妹妹若有似无的仙气和与天地万物的感应，就靠着多愁多病来体现了。 医神不能破坏人设！ 顺便投诉给了宝钗凝香丸的人过度医疗！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道德败坏！

李盈：如果林黛玉去找医神阿斯科勒比斯就诊，医神绝不会开出一麻袋的汤药，医神要么保守治疗，开点黄酒姜片之类，要么就顺其自然，念念经，弹弹琴，修身养性，自求多福。

古希腊的医学价值观，是植根于顺应自然的人生观，不知道老子如果坠入医道，会不会成为中国的阿斯科勒比斯。现代科技的发展，带给我们很多有益的东西，但是也让不少人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荡然无存，夸大了人的主观能动性，甚至提出“人定胜天”的狂妄宣誓。

我们并非需要拆掉医院，解散医生，但是我们需要明白，治病的目的不仅仅是活着，我们要让自己的言行符合自然规律，通过这种方法保持健康，重预防而不是治疗。这样我们不但能获得更好的身体，有更好的生活质量，还能追求更深层次的生活意义。

张栋：克里姆特画风就那样，请他画画应该有心理准备。医神嘛一定治的好，但他会给林黛玉两个药丸，一红一蓝，并语重心长地说，红色你的病不会好，但可减轻病痛的折磨，蓝色你会被治愈但你的命运将改变，你不再是你，当然我可能又要被雷劈，你要自己选择。

太平洋的风：今天的课，想起我国的生育政策，刚解放时人口少大加鼓励人生育，结果涌现许多英雄母亲，直至人口爆炸增长，然后又采用计划生育，什么上房遛瓦等极端手段全部用上，使好多人改变了观念不愿生育了，而现在又放开2胎😄 林黛玉去就医，按最近的观点，她生病是自己造成的了，不会给太多治疗； 但按前几期的说法，怎么也算是有钱人家的精英吧，那应该治疗啊，并让其多生，留下好的基因哈，此一时彼一时，历史就是这么矛盾？！

刘菠萝蜜：相信阿斯科勒比斯一定会拒绝医治林黛玉。

第一，林黛玉娇弱的体质是她的“命运”，而命运是不能抵抗的。第二，林黛玉已经接受过很多的治疗，在医神看来，已经不符合古希腊的“正义”观了。第三，林黛玉的病并不是紧急危害性命的病症，所以，从古希腊医德角度出发，也不应该浪费资源。

帮主jym88978634：医神会让林黛玉减少看病和用药的次数，同时多放松心情，不要总是多愁善感的。

以现在的医学观点看，林黛玉的性格和体格是相互影响的。一病就看医用药，次数多了就影响心情，心情的低落又不利于身体的恢复。 我们可以说林黛玉的人生是由她的性格决定的，凄凉悲哀，生活质量不高。如果她不是看怎么多的病，不进行“过度医疗”，依靠身体的免疫力来修复疾病，提振自己的信心，乐观自己的性格，自然也就扭转人生的走向了。

现代医学不是有个观点嘛，绝大部分的疾病其实都是自愈的，药物的作用是唤醒免疫系统。如果过度用药反而有弊无利，杀伤病菌的同时也是在杀伤免疫系统。 中西方的道法自然是有道理的。古代人真是聪明，从这样朴素的观察里得出的结论，竟然会暗合现代科学的结论。

我叫张子鸣：医神应该会救她，然后医神又被雷劈。因为他违反了自然规律和正义限度。因为林妹妹一生有两大爱好，病和哭。为什么病？哭到病。为什么哭？病到哭。她就在这循环中度过，所以属于命运要淘汰的。但是医神却不会见死不救。所以医神出门要带避雷针。

cc简：底层价值的不同，决定了人乃至整个社会的行为的不同，以救死扶伤为天职的医生，我们习以为常的认为其应以救人为第一位。我们推崇的做人第一，做事第二的道理在医生身上就这样失效了，而我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特别是影视剧的推波助澜，一个好医生总是忘记了敌我的位置，奋不顾身的救助任何一个生命，哪怕最后付出的是惨重的代价。这样的违背常理，违背规律的做法，真的好吗？追溯历史，却发现曾经这样的理念是被诟病的，持这样理念的医生该遭雷劈的。我们的习以为常，原来是宣传教化的结果。

文祥45416618：熊老师早上好！活读书真有趣^^今天的题目我以为医神为展示自己的本领，是会治好或让林小姐起死回生的，然后林小姐一定就会打破了四大家族间的平衡与和谐，引发新的冲突。熊老师这是要准备开讲《红楼梦》了吗？宙斯看到医神炫技而违背天理正义，一定又会雷劈了医神，于是诸神之间的战斗重启了^^看来时间这个大神最厉害，他会改变人的观念想法，目的是维护一种动态平衡……

一溜小跑：希波克拉底誓言开篇说：仰赖医神阿波罗·埃斯克雷波斯及天地诸神为证。希腊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掌管医药，也被视为医神。阿斯克勒比斯是阿波罗和塞萨利公主科洛尼斯之子，被视为是医生的始祖。希波克拉底将医神追溯至阿波罗而不是阿斯克勒比斯，可能是并不认同他的“正义观”。但最可能的是此誓言根本就是后世的杜撰，所以才更符合我们的“三观”，但也更为虚幻。 在柏拉图《理想国》里，苏格拉底说：正义与每个人外在的各司其职无关，它关乎的是内在的各司其职。人类灵魂由三部分组成，它们是理智、激情和欲望，而正义存在于各个部分当中，并发挥其固有而恰当的作用。在外在则对应理想城邦的分工：战士、劳动者、护卫者。内在的各司其职对应着外在的各司其职，在这种情况下，最合适的的限度就是“正义”，正义即为最大的“善”，是内在与外在的和谐统一。 当林黛玉向阿斯克勒比斯求医，最符合当时“善”的结果就是送给她一杯加了大麦块和乳酪的葡萄酒，让其自身的免疫系统在丰富的营养滋润下自愈，否则，就只能在“天道”下自生自灭。 

翦秋水：医神说，你先天不足，是命里带的病根，我可以医好你，不过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不能动情。 情，是你这个病的催化剂，顺其自然，不悲不喜，才是救命良药啊！

烫头发的鱼：今天的内容，我忽然有种感受，原来，所有的内容，在我们讲之前，是需要被重新定义的，比如 正义。 原本我接受的正义概念，显然不是熊师今天讲的古希腊人对正义的定义。 这段时间，刚好在看熊师的 我们为什么离正义越来越远一书，对正义的定义作出了多种阐述，其中有句“正义，时而公平或正当，时而指善或福利”究竟正义是原则主义还是结果主义？然后得出正义两个基本面，公平和利害，而这两点是完全缺乏客观标准的。 对林黛玉从别人口中的偏见理解到自己看原著两遍的感受，变化不说，现在只有一句话形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我猜不出来医神会怎么对她，医神同时拥有解药和毒药，我希望他能问问黛玉，你是要解药还是毒药。让她自己决定吧。

寻路的小孩儿：本节课老师说到，在古希腊人的观念里，“正义”意味着最合适的限度或比例，命运乃最高的正义准则。按照这个这个观点出发去分析林妹妹，我们可以发现：林妹妹体弱多病是上天的安排，而与体弱多病相对应的就是阳寿的短暂。只有早逝的生命历程才能与先天羸弱的身体条件相匹配，相协调。而医者无法改变先天的身体缺陷，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不能从源头上解决命运的设置。因此医治乃刻意的回光返照，是与天命的抗衡，是不道德的行为。而这样做的医者也必遭到世人的唾弃与上天的惩罚。

杜舒明：希腊人崇尚健美、欢乐。医神大概会推荐她多运动运动，参加积极有益的活动丰富精神生活。如果治不好，就顺应命运吧。

可惜我以前听医学专业的同学说，林妹妹的病症按今天医学观点来看，是典型的二尖瓣狭窄，需要动手术，不合理的运动反而会加重病情，看来可怜的林妹妹在医神手中，也难逃顺应自己悲惨命运的结局了。

享受现在：生命是一种自然，过度治疗就是对自然的过度干预，生命的规律就是生老病死激情之后是乏味，如春夏秋冬的无法更改的循环更迭。所谓过度干预其实也是徒劳的，就如再大嗓门叫嚷人定胜天，四季依然旱涝依然冰封依然；就如当今的人们开始担心人工智能会过度干扰人类的生存状态了，其实既然是人工，实际掌控智能局面的钥匙就会始终握在人的手里，如规律握在自然手里一样，除非某日人对智能的嫌弃又起，丢之唯恐不及，懒于理睬曾经的辉煌了，就像开始的过度关注、之后的过度嫌弃。

W.D.：林黛玉不是病而是命，老天爷安排的，上辈子你给我浇水，这辈子我用眼泪泚你。哪个大夫要能把这病治好了，老天爷肯定当场发飙，挨雷劈绝对是轻的。 古希腊的“正义”看着有孔子“中庸”的味道，不知两者之间还有什么异同没有。

迷糊小胖：林黛玉的问题真的不好解决。

古希腊给伤员普拉纳酒配大麦粉和小块乳酪，也就是在受伤期间改善一下伙食，引起伤口发炎那是那个家伙命不好，无福消受这么好的“药”。

贾府实在没什么可再改善的了。林妹妹吃着西洋参，喝着燕窝。药材精贵到这地步，真心是古希腊人无法想象的奢侈。医神阿斯科勒比斯看到这样的药方，肯定高呼林妹妹可以驾鹤西游了，人间再没什么享受不到的。最多是催她赶快和宝玉结婚，早生娃。但按照古希腊那种体格歧视，医神阿斯科勒比斯还是会劝宝玉选择薛宝钗。

丢丢：刚买了“苏缨”的《若还有爱 我便与你同在》 看了这个世界第一个呤颂个人爱情的女诗人一一萨福 书棒极了 看不释手呀😊

王焕：希腊人的“正义”颇似孟子的“义”。义者宜也，雅斯贝尔斯所说的轴心时代的先哲，在人类文明初期，对人与社会的看法竟然如此暗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