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 - 谁给叶问交医保
21.5 | 谁给叶问交医保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继续来谈《互助论》,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社群先于家庭,而不是相反。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同行是冤家,更是同盟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出于天然的同情心,城市里的居民可以形成自发的、可以和宗法聚居媲美的互助组织吗?孤单的男女通过婚姻组成家庭,若干个家庭因为其他什么缘故结合成更大的组织,历史真的是这样吗?
我们先看第二个问题,《互助论》给出的答案是:社群先于家庭,而不是相反。
克鲁泡特金认真考证,认为在人类的“自然状态”里,非但“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并不存在,就连一切家庭对一切家庭的战争也不存在,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时期,人类是分成单独的小家庭,为了生活资料你争我抢。恰恰相反,在史前生活之初,人们就结合成族群、部落,通过血统和共同的祖先崇拜来维系彼此的关系。这种关系是自发形成的,而不是任何权威力量把它强加于人的。虽然大规模的迁徙和分立家庭的发展都会破坏旧有的团结,但互助的天性又使人类形成了一种按照地域原则结合起来的新型组织,这就是村落公社。在历史的每一个转捩(liè)点上,旧的互助模式虽然会被打破,但新的互助模式很快就会形成,因为人无论如何都想聚在一起生活,无论如何都泯灭不掉互助互爱的天性。
当城市出现,人类聚居的数量单位从十和百跃升到万,你不可能认识所有的同伴,这是认知能力的天然局限;你也不可能同情所有的同伴,因为你们的生活已经千差万别,绝不像部落时代里每个人都和同伴有着太多的共同点和太多共同关注的话题。一位面包师傅很可能不理解铁匠的苦恼,看不惯铁器的利润比面包高那么多,他更不理解走南闯北的艺人为什么喜欢占卜,并且在男女关系上有点放浪。
显而易见的是,面包师最容易理解面包师的酸甜苦辣,彼此也有更多的共同话题。虽然“同行是冤家”的规律的确会造成许多人际关系上的矛盾,但是,正所谓“兄弟阋(xì)于墙,外御其侮”,只要他们存在着共同的目标和共同的敌人,那些小小的不满总可以被压制住的。
每一名面包师都是一个势单力孤的人,任何一次原料价格的上涨或谷物的严重歉收都可能对他形成一场灭顶之灾。产量过剩的时候,降价甩卖会招致同行的怨恨,不降价甩卖就会造成很大的浪费。同行应当联合起来,彼此关照,彼此体谅,一致对外——在上游更容易向供货商杀价,在下游更容易抵制消费者的杀价。于是,各行各业的“行会”就这样形成了。
你如果想对行会有一个简单直观的认识,可以想想甄子丹主演的《叶问》。电影里的武馆街很像是今天城市里常见的建材一条街、汽配一条街、KTV一条街。同业聚集是一种很常见的自发的业态形式,加入者越多,规模效应越大。对于消费者来说,如果想学武术,不用东奔西跑,直接到武馆街就好,总有一家武馆适合你;想买建材,直接去建材一条街,相关配件也能在这里买齐。有些商家会在店门口张贴一张告示,写的是“同行莫入”,这是小型商业街的服装店里最容易见到的,谁都不喜欢被同行进来“刺探敌情”。我们可以推测,凡是有“同行莫入”这种告示的地方,一定没有行会组织,因为行会的存在意义就是协调所有同行,制定攻守同盟,一致对外,避免内耗。
武馆街就是存在行会的,如果你想进去开一家武馆,就必须先拜码头,缴纳会费,请行会认可你的资格。《叶问》第二部里,洪金宝扮演的那个角色就是武馆行会的理事长。面对叶问的入行申请,理事长要做两件事:首先是衡量叶问专业资格,也就是由几位理事和自己亲手考校叶问的武术水平;等叶问过关之后,第二件事就是向他宣布行会规则和会费标准。
叶问是富家子弟出身,从来没有商业经验,对自己的专业水平又充满自信,所以一听说开武馆还要缴纳行会的会费,自然觉得对方欺负人。叶问的愤懑(mèn)很容易被观众理解:你们这些行会大佬,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坐地收钱?这不就是黑社会收保护费么?
洪金宝扮演的理事长确实涉黑,所以更难为自己辩解。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电影为了凸显叶问的正人君子形象,没让理事长把该说的话说完。理事长向叶问宣布行规的时候,只说了叶问要向行会尽的义务,却没说叶问可以从行会享受到的权利。如果只有义务而没有权利,那确实是在欺负人了。
(2)黑社会的权利与义务
就连黑社会收保护费,一般也会让义务和权利挂钩,否则就等于明抢。我们必须想到,黑社会可以横行的地方,警力肯定不足以保障社会秩序。有一部美剧叫《哈利律所》(Harry's Law),中译名一般叫做《律政俏师太》,背景设在辛辛那提的贫民区,那就是一个警力松懈的地方,黑社会收取保护费,还真的负责维护治安,甚至动用私刑为受害者伸张正义。
当然,绝大多数的黑社会都不会这样温情有爱,但收取保护费一般总还有这样一个底线,那就是你交完钱之后,我不一定真会保护你什么,但至少我不会再来抢你。换言之,你花钱买到的安保服务是:我保护你不受我的伤害。更有头脑的黑社会能够想到,对自己的“辖区”提供“保护”,不但会降低交易成本,还很容易提高收入水平。如果本地的商家有很多在做面包生意,那么黑社会就会对外来的面包品牌养成敏感度,想方设法不让它们进入本地市场。是的,本地面包商的生意受损,交起保护费来自然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们知道在经济学原理上,自由贸易有利于全社会,但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的贸易壁垒和地方保护主义,因为这是和税收模式高度相关的。黑社会收取保护费,也是一样的道理。而行会的本质,就是自发组织起来的一种黑社会。
黑社会收到的保护费虽然很大一部分都被“高层”用来吃喝玩乐,但我们也必须看到,作为一种组织形态,黑社会也是存在运营成本的,甚至有高昂的成本来做风险对冲方面的设计。行会同样存在运营成本,为行会成员提供的各项权利也不可能是全无成本的。这些成本从哪里来,主要就靠会费。所以,理事长要叶问缴纳会费,完全不是借故刁难。而叶问的拂袖而去之所以会得到观众的同情,是因为我们生活在现代社会,有医保、社保,有劳动法,有工会,有妇联,有残联,还有公检法,我们对电影里的时代背景缺乏直观上的感受。
如果叶问有过武馆从业经验的话,他应该担心什么呢?他不担心自己的水平,因为他的武功天下无敌,但在格斗技击性的体育行业,对于伤病,甚至伤残,总是应该担心的。即便不担心自己,至少也应该担心弟子,难免有谁一不小心就伤筋动骨呢。年龄也是应该担心的,如果上了年纪,打不动了,应付不来金山找这种踢馆立威的人,又该怎么办呢?自家弟子和其他武馆的弟子发生纠纷,又该怎么解决呢?难道每次都要自己花钱去保吗?如果听之任之,又该怎样维护自己在弟子当中的威信呢?如果有同行低价竞争,想用倾销的手段在短时间内把自己挤出市场,该怎么应对呢?如果政府策划出台禁武令,自己人单势孤,又该怎么维护权益呢?
今日思考
其实所有这些问题,行会都要管的,这都是行会能对叶问提供的福利。这些在今天看来该由政府解决的事情,曾经都是由行会负责的。那么,总该有些事情是必须由政府承担吧,比如警察和军队?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温习一下。今天我们借叶问的故事来谈《互助论》,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社群先于家庭,家庭是从社群当中分化出来的。社群互助的生活形态是最自然、最和谐的生活形态。
今天就到这里,我们明天再见。

热门留言
帮主jym88978634:咱们历史上最大的社群互助的例子莫过于旧时上海滩的青帮了。杜月笙领导的青帮不仅是行会组织,它是商业组织,开赌馆、烟馆;它是警察局,处理中国工人跟外国人的劳资矛盾;它甚至还是军队,帮着法国人保卫过租界。它像极了一个小型社会,传递着杜月笙的价值观。杜氏帮助每一个高桥来的老乡,每一个上门借钱的人都不会失望。杜氏就是在这样原始的解难帮困中体会着被别人需要的感觉。所以,后期到了香港,没有了那种在租界形成的行会基础,就是一呼百应的底层力量,杜月笙度过了人生最失意的时期,他甚至用撕毁所有借条的举动,来向别人证明自己仍然是上海滩的青帮老大。
从这个例子中我们可以看到,听任一个行会发展,它甚至可以取代警察和军队,部分时候它比警察和军队更能发挥作用。因为它不受行政法规的束缚。它的行事方式是从最底层生长出来的,简单而有效率。但因为专业发展需要更大规模协作的原因,它注定会消亡。
绎心:虽然现在城市规模越来越大,但互联网却能很快帮我们找到组织。有人甚至感叹,手机比伴侣更了解自己。人们一直以为,互联网会让资讯更加顺畅,没想到适得其反。互联网造就的社会不是多元且融合的,而是多元且分离的。这助长了ISIS的兴起,也把川普扶上总统宝座。原来信息就在那里,看不看?怎么看?还是由人自己决定的。所以我也倾向于认为,人与人之间结成社群是天性所致,这深藏于我们的基因里。至于种内竞争本质上还是为了保护社群总体的利益——把该淘汰的个体淘汰才是对社群最好的保护。人对于社群的认同感是我们赖以生存和发展的超级利器,正因为这样,战争才能被意识形态轻易点燃。即使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也不例外。肤色,信仰,国家,民族,家庭,这些概念虽然内涵丰富,但外在判断却极其简单,给人以最轻松的因果关系和行事准则。因此人类双眼也多被蒙蔽。但这又能怎么改变呢?毕竟我们没法与基因抗衡。
厉伟群:行会和黑社会虽然高效,管的地域和行业毕竟有限,或者几个店面,或者一片街区。他们管不到的地方,就需要警察出面了。同样地,警察最多也只能管一个地区或一座城市,范围再大的地方,就要军队出马了。
李姜志:黑社会也是组织,只是盯着黑就会忽略一般组织的共性,一个是一个组织长存要对会员强制性,一个是组织太大,会员在其中不做贡献也能得到他要的东西,做点事情反而会增加自己在组织里的成本,那么他就选择什么都不做。
温同学:在没有商业保障体系的时代,社群互助,是最重要的自我保护手段。
BabyFace:警察和军队的作用更多的是协调内部运作和抵御外敌。 把行会看做一个小群体,行会里的人员交会费,享有一定的权利,承担一定的义务,相互之间在一条利益链上,如果外面的同行的行为对行会构成威胁,行会内的人有着共同的目标和利益,大家就会一致对外。 国家是更大的群体,和行会类似,缴纳税费,享有权利承担义务,保护他们的是更庞大更正规的警察和军队,警察和军队负责内部和外部的协调运作,行会这时候更多的作用有点像“民族区域自治”。 再一点警察军队和行会的管理人员我觉得是极其相似的,只是一个是正规军,一个是民兵。😂😂
老杨自耕地:人无论如何都想聚在一起生活,无论如何都泯灭不掉互助互爱的天性。 家庭是从社群当中分化出来的。而不是各家庭天然会组成社群。社群天然存在,而家庭并不天然,一定程度上来说家庭是私有财产权的产物。
得到用户:社群是国家的雏形,不应该把两个概念对立起来。
造浪者:专业技能强的人,如叶问,通常不需要社群,因为没有社群他自己也可以打遍天下,有了社群只是多了负担和束缚。相反,需要社群的人都是专业技能不强的人,需要一个保护伞,也需要一个“看起来大家水平都差不多”的遮罩。而现在这种网络协同的社会,往往后者能爬的更高走的更远。
南阳81511346:互助是人类的天性,人类基因中就有一种群居的基因,人类离开人类无法给自己以定义,也不能找到人生的游戏规则,故无论在哪里都显示群居,即使不认识,也觉得心安理得。同行会,是对自我的保护,是对社会秩序的有效保障,是一种自发组织的利益集体。
风影:从理论上说,国家的军队、警察也没必要,维护社会稳定的责任可以由地方诸侯来管,这在中外历史上都不罕见,要不中国怎么有“勤王”一词,外国也有城邦联合作战呢。
小K.女性运动营养师:账本 行会作用是在这个陌生人与陌生人的社会中 为聚集起来的同行们 保持各自之间的利益平衡,为公平而生的。有付出 有权益 才是行会运作的前提,
🤔题:军队 警察 应该需要的,非同行之间的隔阂和不理解会严重一些吧,因此需要第三方 站在另一个同情的维度来维持
王霄华:很高兴在这里学到了《社会契约论》中的权利义务关系。让自己少一点儿愤青,多一点知识。 正确的看待“保护费”其实是一种省钱、省精力的方法,有效避免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好比去商场买衣服,比在地摊上淘衣服要经济的多。
思正:今天谈了权利和义务的问题。行会如果足够大就会成为国家级的组织,行会和国家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外部的形势做出自我调整以适应环境。 如果警察和军队是必须的,不管是国家还是行会都会有的,这是能持续发展的前提。
老杨自耕地:出于天然的同情心,城市里的居民可以形成自发的、可以和宗法聚居媲美的互助组织。
人无论如何都想聚在一起生活,无论如何都泯灭不掉互助互爱的天性。
常见的,各行各业都会形成自发形成“行会”。
家庭是从社群当中分化出来的。而不是各家庭天然会组成社群。社群天然存在,而家庭并不天然,一定程度上来说家庭是私有财产权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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