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 万维钢问熊逸：国学的三个问题

熊逸

话说，就在上周，隔壁专栏《精英日课》的万维钢老师給我提了这么三个问题——

文 | 万维钢

熊逸书院终于开学了，大会堂里有一个盛大的集会。领导先致辞，然后熊逸老师给了个开明宗义的主题演讲。熊逸立志要办新型书院，特意用浅显的语言，把高深的道理讲得非常明白。台下学生大呼精彩。熊逸讲完之后，主持人说，有没有同学想问熊老师问题？ 

同学们都很羞涩，谁也不好意思在这样的场合第一个提问。这时候坐在后排的万维钢同学举起了手。“万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熊老师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万维钢紧张地站起来，说，熊老师 ——  

我有三个问题。 

作为一个中国的读书人，我们从小到大，大概有两个沮丧，也可以说是变成熟的时刻。第一次是本来你考试成绩比同班的小伙伴都好，感觉自己特别聪明，直到真正读了好书，才知道有些特别厉害的人物，他们的智慧是自己一生都无法达到的。这其实也没什么，知道到自己是个平凡的人，日子也总要继续过下去。 

第二个沮丧时刻就比较严重了 —— 是你某一天终于意识到，中国文化有可能并不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文化。 

我们希望自己是从北京猿人独自进化而来的神圣人种，可事实上北京猿人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和世界各地的人一样，都是非洲草原上智人的后代。我们希望自己是最古老的文明，可事实上我们还是原始部落的时候，苏美尔人已经发展出文字、城市和司法系统。我们希望中国的圣人照耀全体人类，可事实上现代科学起源于西方。 

这些也就算了。也许中华文明的特长是研究人，研究生活，而不是研究奇技淫巧的科技。可是中国过去一千多年的“人文”学问似乎没有什么突破，而西方发展出了看上去更高级的哲学、经济学和政治学。 

那么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所谓“国学”，到底是对全体人类都有价值的通用的学问，还是仅仅是一个地方性的风俗学问。 

一种可能，是国学中低级的部分，比如什么中国红、吃饺子、京剧脸谱之类，的确是地方性的，但是国学中高级的部分可能是世界通用的。这就好比说现在有些所谓“世界公民”，他们在世界各地都有事业，不管持有哪国护照，他们的思想和生活方式都是高度相似的 —— 但是他们跟自己本国老乡的思想可能很不一样。也许高级的文化都是相通的，低级的文化各有各的低级。那么国学中，那些部分是“高级”的呢？ 

还有一种可能，是中国文化的确只适合于中国人，因为中国人跟西方人有些本质的不同。比如我就听说过一些实验，发现亚洲人和西方人的思维方式似乎有些区别。比如让中国人和美国人看一些照片。美国人关注的是照片里的人物的长相，而中国人更关注照片里人物和照片里周围环境的关系。还有的实验让人观察一个方格子里的一条线段，西方人记住的是线段的绝对长度，而亚洲人记住的是线段和方格的相对大小。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那我们就不要分什么中国文化西方文化，什么东西好就学什么。如果是第二种情况，也许国学即便是对现代和未来的中国人，也有指导意义。 

也许中国人天生就是群体性思维，而西方天生就是个人主义。而现在还有一个可能，互联网会把人和人更紧密地连接在一起，未来“地球村”的感觉越来越强，也许脱胎于“熟人社会”和“群体性思维”的中国文化，就不但对中国人有意义，也对未来的西方人有意义 —— 可能未来都是群体性思维。 

这就引出了我第二个问题 —— 中国文化中有哪些仅仅是历史遗迹，有哪些对现代社会仍然有用。 

要按市面上那些鸡汤的说法，那就是古人的智慧一直都有用，现代人忙忙碌碌迷失了自我，急需用国学洗涤心灵。而熊逸老师格局宏大，一开篇就告诉我们，儒学是春秋分封时代的产物，跟秦以后的中央集权帝国有根本的矛盾；儒学的宗法伦理，也和现代“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精神相悖。当然这不能说明儒学已经过时了，但是这个居高临下的对比眼光，大概是有学问和没学问的区别特征。 

而这又引出了我的第三个问题。我们对中国文化是不是非得“仰望”，我们能不能站在现代的高度，“俯视”国学。如果一直仰望，怎么能发展呢？ 

没有哪个物理学家会在家里供奉爱因斯坦的经典论文，没有哪个学者说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这本书博大精深有不可言传之妙。事实上，就连哲学在内，今天欧美的哲学家也没人把康德、罗素、维特根斯坦这些人当圣人对待，一切理论都要被发展和超越。 

那怎么一提国学就非得仰望呢？甚至有人说什么“如今没有哪个搞哲学的能接近上世纪30年代冯友兰的那两卷本《中国哲学史》” —— 这是不是胡说八道？ 

如果有什么学问非得跪着学，我看那不是学问，那是宗教。中国过去这几十年，因为国学出了大名的，有一些人很不争气。有的寻章摘句，有的心灵鸡汤，有的装神弄鬼。 

国学不是吐火罗文，国学不是《弟子规》。国学不应该仅仅是EMBA培训班上老板们的饭局谈资，国学更不应该仅仅是附庸风雅的中产阶级培训小孩的另一项才艺。

国学，应该是思想和学问。国学对应的应该是西方的“自由技艺（liberal arts）”，是能让人做事更有分寸，解决问题更有办法，获得真正自由的学问。我们想学的不仅仅是“爱国者”的学问，我们还想学“治国者”的学问。 

而这样的国学，指望庙堂之上一天到晚揣摩上意、争取经费、发小论文评小职称的教授们恐怕是不行了。非得有个格局远大之人，以不卑不亢的态度，究经典之际，通中西之变，成一家之言。 

我读过熊逸老师很多本书，我看这个人，非熊逸老师莫属。我愿用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跟着熊老师学习中外经典，慢慢思考这些问题…… 

同学们见万维钢站在那里不停地说，说到后来居然还评论老师，个个都不耐烦起来，心想哪有这么提问的啊。 

熊逸

万老师这三个问题提得好刺激啊！我连夜写了过万字的回复……太长了，所以请你移步到下一篇看吧。^_^

热门留言

成洁getit：顺着万老师的提问，说说我的一点浅见。

国学是地方的还是全人类的？ 前几年有句话挺火，“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哈哈，是不是这句话像是抖机灵～全是回答，又算是没答。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地方差异在通讯和交通都不发达的年代是自然存在的，随着世界变小，沟通交流必然会取长补短吧，远有瓷器茶叶走遍天下，近有“虎妈”“中国老师”漂洋过海，有人流动的地方就有文化，有人们融合的地方自然就有文化的本土化，我泱泱天朝的国学应该是日新又日新的吧。

国学现在还有用吗？ 我们还用汉字啊，但词汇已经不是以前的词汇了。思考问题的方法作为本质是远远深于载体的，我倒觉得这条上古的“龙”化无形于神州，却从未离去，我们看到的遗迹应该是褪色的老化躯壳，活的部分汲取着养分还熠熠生辉。熊逸老师的孔子复周礼失败的思考，完美的解释了物业对业主注定胜利的眼下情景。公羊还是毂梁的选择更是能引申到无数场景。

我们该仰望还是俯视国学？ 我觉得这取决于我们和国学之间的距离。 只要我们先迈步走近，就会发现它的美好和惊喜绝不是只用一个角度就可以领略。 我的初恋毁于我意外经过语文老师办公室看见他在啃一个大包子，啊！心碎！我的男神怎么可以也跟我一样吃饭呢！在雪枫音乐会中欣赏过活泼、诙谐甚至滑稽的乐章，我原来仰视的古典音乐的头也正了回来。在真正去买了门票之后，才知道歌剧、舞台剧、舞剧谁都可以欣赏，莎士比亚还有三俗呢！走近才能了解，了解才能更好知道自己看待的视角。

龙牧：简单的说，万老师的三个问题可以概括为普遍与特殊关系问题、古为今用问题、对待国学态度问题，这三个问题也确实格局宏大，直指国学的核心问题，也是我们在阅读国学首先要面临的问题。

彼岸唯超越：用最简洁的语言总结下熊逸的回答和我自己的理解：

第一问：所谓‘国学’，到底是对全体人类都有价值的通用的学问，还是仅仅是一个地方性的风俗学问？ 熊逸回答：是地方性的风俗学问，虽不通用，但仍对全人类都有价值。 我的理解：价值不是绝对的，也不存在地域界限。

第二问：中国文化中有哪些仅仅是历史遗迹，有哪些对现代社会仍然有用？ 熊逸回答：都是历史遗迹，都无用，但无用不等于没价值。 我的理解：万维钢指的有用是指理论对实践的指导，熊逸说的价值是指对理解新理论的帮助。

第三问：我们对中国文化是不是非得“仰望”，我们能不能站在现代的高度，“俯视”国学。如果一直仰望，怎么能发展呢？  熊逸回答：不用仰望，也无需发展。但可以给其他人留有仰望的自由。 我的理解：人天性需要精神寄托，中国缺乏宗教信仰，国学作为一种变相的宗教信仰未尝不可。而学习国学，则能减少被披着这种信仰的坏人欺骗利用的可能。

日拱一卒：罗胖给得到施以的专栏互通，进化多样性的手法，从春节串门大拜年开始，发展到今天的三问，高！高！实在是高！！！

得到用户：万老师看到的是国学在红尘中长出的茂密枝叶。要想理解国学，要正本清源去寻找它的根。国学真正的根，也就是最核心的精华，和佛法是相通的，和易经是相通的，和老庄是相通的。儒释道在最底层最核心处是一体。

推荐一个纪录片叫“和谐拯救危机”，佛学大家讲述，起点高眼界高，一语道破。只有站得非常高的人，才能够把复杂的东西简单化，道理锲入核心，深刻而直白。真理是很简单的。复杂的东西不是真理。

温同学：中国文化是不是最优秀的文化？一定有好的，也有不那么好的。有直透本质的，也有浮皮潦草的。一切思想都是适者生存，对经典的解读比思想本身更有意思。解决问题，推动人类文明，才是关键。

虎虎生风：国学，始终是小道理占上风。看看孔子，老子，就知道几千年来的主流，就是熟人社会，家族宗法社会。想起地缘政治学说，英美能够建立资本主义社会体系，不能不说，也是幸运。我们生在哪里，虽然不一定，但肯定相对容易。

贺慧鹏：跪着读经典，就永远都走不出那个古人用臆想和诡辩给我们设置的框框了，唯有跳出来，学以致用，才是真正的经典的用法。

重整旗鼓的肆阿哥：就是因为这个提问，我才订阅了熊老师的专栏。因为我订阅万老师的专栏很久了，知道能够解答这么高深莫测的问题的老师应该是的好的专栏作者（这什么逻辑啊）。

万万没想到，那不是广告，而是万老师真心的提问，熊熊老师也给出了14000字的详细解答，单看这些问题，叹为观止，现在我就出门去看解答。

熊老师，能否怎么开设一个答读者问？这样就能够很好的理解经典了。

黄海青：国学和西学差异的根本是世界观的差异所引发的不同的视角和思维方式。西方有神，中国无神。神造的世界是机械的，可以被精确描述的；而道是不可言说的。西学向外求，国学向内求。

张玲：没看熊老师的解答之前，先说说自己的理解： 国学应该去研究其本质，即探究“道”，再来反观她的发展，即“术”，是否是根于这个“道”的。如周礼兴盛，正是在那个时代基于“治好国”这个“道”而出现的一种“术”，但是当环境变化了，再一味地复礼，就是脱离本质看现象，“治好国”的道已丢失，纯属刻舟求剑了！ 对于传统文化，就要看它们是适应当下的术，还是过气的术了。过气的术，不应再沿用，但也是一笔历史的宝藏，应以记载留存，可作鉴；适应当下的术，也不能无脑接收，而要动态地持有，根据条件的变化，修改进化。 所以我们“仰望”的应该是“道”，放在手中“把玩打磨”的是“术”！

Riky：万维钢老师问得真好，自从普及白话文之后，我们对于传统国学可能就处于一种敬而远之的状态，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完整地读过哪一部经典古文书籍，就像万老师所说，我基本上是寻章摘句，以投机取巧的方式读经典，实在汗颜，希望跟着熊逸老师慢慢深入了解。

有明29382712：虽是隐士，却心存古今中外，熊逸老师功底深厚，非一般人能探其究竟。 国学，博大精深，源远流长，熊老师运用自如，擅人长物 时间何其长，地域和其广，因为有了一代一代留下来的东西历史在眼前，地理在身边。

万老师讲过以前被人铭记的物理学家，也谈到了现在的物理学家（还让我们看一个全是手机的图） 我想说的是，现在的国学老师如熊老师如老庄孔孟无几

雲 海 【襌】心靈太極：学习笔记：万维钢老师的提问，1、国学不是吐火罗文，国学不是《弟子规》。国学不应该仅仅是EMBA培训班上老板们的饭局谈资，国学更不应该仅仅是附庸风雅的中产阶级培训小孩的另一项才艺。-----国学，应该是思想和学问。2、难道中华文明的特长是研究人，研究生活，而不是研究奇技淫巧的科技。而西方文化从发展上看难道他们只是仅仅研究更高级的哲学、经济学和政治学吗？3、个人问题？西方文明仅有几百年的历史里，文化、艺术复兴速度及快，在他们的思维区别中吸涉世界其它具千年文化国家之精华为之所用，是不是我们对自身的国学里没有认真的探索过。

飘风：话说，我也尝试先回答。首先吧，我从来没有万老师的那种沮丧。发现好书我会很开心，因为有的看了。而且我也不会觉得我必须比别人好啊。各有所长嘛。所以中国文明也是这样，有什么好比的呢？ 万老师第一个问题，是否通用。我觉得通用也不通用。感觉国学就代表一种偏好吧，中国人创造了它，可是也会有西方人喜欢它，也会有中国人不喜欢它。我个人喜欢国学，但是没有执念。我觉得它就是一种喜好。 第二个问题。国学有什么用。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一直以来我只是偏好国学，爱看爱读，甚至自己还学着写写诗词啥的。可真从来不觉得有啥用。而且，干嘛非得有用呢?我喜欢不行吗？ 第三个问题，是不是非要仰望国学。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自己从来不仰望国学，不觉得孔子啊孟子啊有多厉害。只是觉得看国学如与古人交流，很新奇好玩。看诗词如体味古人心情，也很是好玩。而已。

Robert：what is the practical value of Chinese traditional culture in daily life, is it special only for Chinese or universal ideology? could we learn traditional culture with equal attitude?

good questions

钱锋：我觉得万维刚老师问的三个问题，应该是国学现在有没有用？用处有多大？我们应该怎么学着用？ 问出这样的问题已经说明万维刚老师内心认为国学是有用的，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比较好的方式学用，在使用学习的过程中碰到了问题。 有很多问题实际上我们内心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不知道这样的答案对不对，因为对于国学我们都不大了解。我知道国学是有用的，但有用的只是国学的一部分，而且学习国学应该跳出国学之外，有思考的，本着怀疑批判的精神去学习。 但这样的回答实际上跟很多传播国学的人的想法是违背的。所以我们就搞不清楚到底是我们不了解国学的原因，还是有些人盲目顽固，不懂变通。

明谋善赖：万维钢老师的问题，问到我心坎里去了 有情境有层次有深度和代表性。

我也有类似的问题，但更加的浅表。 1，“国学”到底是什么，是治国之学，立国之学，还是传国之学，亦或者仅仅是历史的涟漪飘荡开来。 2，人类是靠着“想象共同体”联合协作的，核心是“信”。我看到有的人对国学趋之若鹜，有的嗤之以鼻，但往往他们也说不清楚国学的特点是什么，好在哪里，或者不好在哪里。熊老师我想问，学习国学更应该注重哪些方面，尤其对小孩子来说。 3，都说我们是没有信仰的国家，那么中国大众宗教信仰的现状跟国学体系没有关系呢。

大圓元：看看中国画，动不动就是博大精深，张口闭口没有10年潜心研究是学不到皮毛的。这样的画种注定要消失。同时，以书法为根基的这一个系统的审美系统注定会因为“博大精深”四个大字而消失。

假行僧：我看《穷查理宝典》，查理芒格第一个演讲就有一句“普世智慧”。当然我还没看完。我认为，所谓的“普世智慧”，心灵调节的智慧必不可缺。 最近由于得到的缘故，解除了很多西方心理学的书，最后发现。许多西方心理调节与方法论的概念，其实和我们老祖宗的经典不谋而合。所以国学也不算是一无是处。遗憾的是，当今的国人也没什么人关心国学的，不少都是叶公好龙。

而关于中国人记住的是“环境”还有“相对的长度”，大概真是反映了国民性格，那种类似于和周围环境计较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