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 | 《庄子》的鸡汤：把生死、祸福、亲情、廉耻都看淡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本周我们来谈谈《庄子》。

先说几句题外话。原本不想这么快就进入《庄子》的，因为从《老子》开始，无为而治的理论是东西方共有的一大思想脉络。老子的理论很粗略，一旦在大社会里遇到具体问题，就会出现斯宾塞、克鲁泡特金、李嘉图、高尔顿等人操心的那些事，这是传统国学深入不到的地方，也是我在发刊词里强调的“跨界读经典”的意义所在。

但是既然列了书单，很多同学有了明确的期望，所以我们就按书单的次序来。

这部书很重要，内容也特别丰富，所以我想用两周时间来讲。今天要谈的主题是“《庄子》是一本什么书”。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庄子》是一部货真价实的心灵鸡汤，是人生输家的心灵港湾。

当然，《庄子》很有哲学高度，也是第一流的文学作品，但归根结蒂，它就是一部心灵鸡汤。

我们知道，心灵鸡汤当中有一种反人性的的类型，《庄子》就是。因为反人性，所以论证起来就要格外地别出心裁。如果你接受起来很轻松，一般说明你最近不太顺，所以特别喜欢接受那些能宽慰自己的道理。而当你走出逆境，飞黄腾达了，你又会看不上这些道理。一个人会接受怎样的人生哲学，往往是由他当下的处境决定的。

庄子本人就是一个人生输家，一个边缘化的知识分子，和他的时代格格不入。他看不惯他的时代，常常发牢骚，还很喜欢用极尽刻薄的话来讽刺那些成功人士。如果你是他的邻居，你不会觉得他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这种人整天在朋友圈发各种负能量的段子，更可气的是你还很难反驳他。如果你还有一点进取心的话，你一定会和他绝交。如果你的孩子正值青春期，你一定会学孟母三迁的榜样，有多远搬多远。

其实战国时代正是知识分子最值钱的时代。我们看到孟子周游列国，受尽礼遇，门人弟子浩浩荡荡。我们还看到墨家势力遍天下，俨然一个国际性的黑社会组织。但凡你有一点文化，有一点抱负，只要投奔一位学派领袖，混吃混喝都能混成中产阶级。就算你没文化，只要拉得下脸，投奔大贵族去做门客，也能过得人模狗样。但庄子不一样。我们今天说起战国思潮、百家争鸣，庄子学派是响当当的一大阵营，但只要我们还原到历史情境里去，就会发现庄子和他的支持者们全是非主流。他们从不去积极地游说诸侯，只会冷冷地在一边，说别人的闲话，挑别人的毛病。

如果我们说儒家是保守派，法家是激进派，那么庄子这一派道家既不保守，也不激进，他们就是拆台派，谁的台都拆。当然，拆台也需要很大的本事。但问题是，你说张三不行，李四不行，大家也驳不倒你，那显然你最行，但真的请你来干，你又推三阻四，还能说得出一大堆推三阻四的道理，这不是很让人来气吗？

如果你是一位政治家，庄子这种人会是你最恨的键盘侠。如果你在组建一个团队，庄子这种员工会是第一个被你开除的害群之马。如果你只是一名小女子，庄子这种老公就会是最没有家庭责任感的男人。如果庄子是你的领导，你就应该赶紧跳槽。如果庄子是你的朋友，你没法和他分享升职加薪的喜悦——没错，他除了冷嘲热讽就不会说别的。总之，在任何一种常规的人际关系里，你都不会想和庄子这种人有任何瓜葛。所以在整个历史上，往往越是有正能量的人越讨厌庄子。鲁迅就是典型，他说庄子哲学是腐蚀国民精神的思想毒素。

鲁迅这种时刻都要“呐喊”的人当然看不惯庄子，同样，一个热衷庄子哲学的人也很难忧国忧民。我们今天读《庄子》，一个很重要的注本就是晚清名人王先谦的《庄子集解》。王先谦原本是个忧国忧民的实干家，特别看不上《庄子》，但在经历了一连串的打击之后，终于也和文化圈里的俗人们一样，跑到《庄子》的世界给自己舔伤口去了。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经历，使王先谦特别能够理解庄子，他说《庄子》那些话如果孤立来看，都是一些荒诞不经、驴唇不对马嘴的怪话，任何正常人都没法正常理解，而庄子之所以总说怪话，是因为他生活在一个动荡的时代，满眼看到的全是各种丑态。庄子写书不是为了给后世立言，而是愤世嫉俗，发泄不满。王先谦还说，庄子对社会很伤心，很绝望，所以言辞才会过激。如果让他生在好时候的话，他一定会好好出来做事的。但遗憾的是，后世的读书人追慕庄子的言论却不考虑这些特定的背景。这不是庄子的错，而是那些后人的错。

王先谦的这个看法，我认为是最精辟的，是我们读《庄子》要了解的第一件事。我们千万不要把诸子百家等量齐观，觉得庄子和其他学派领袖一样积极给社会开药方。

所以我们会看到孔子门下有“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孟子的高徒有万章、公孙丑等等，墨家的名人也有不少，但庄子有哪些高徒呢，谁都不知道。

唐朝末年的名人罗隐写过一篇寓言体的杂文《庄周氏弟子》，说庄子以其学术闻名于楚国和鲁国之间，但爱听的人多，真正入门从学的却一个都没有。终于有个叫无将的人前去拜师。庄子对他说：“要想跟我学，就必须抛弃仁、义、礼、智、信。”无将真的做到了，也学成了。既然学到了这么厉害的学问，无将就很想把它发扬光大，传授给所有的亲戚。但亲戚们竟然不领情，他们聚在一起议论道：“我们都是儒家出身的，如果真去学了庄子那套，岂不是从此就要灭绝人伦了么！”于是，大家离开无将，回到鲁国。鲁国人听说了这件事，也都打消了拜庄子为师的念头。所以庄子的书摒弃儒学，儒家也不愿意做庄子的弟子。（《谗书》）

罗隐的文章虽然只是一则寓言，却道出了这样一个关键：庄子之学虽然听起来海阔天空，令人无限神往，真正要学起来却是另一回事了。所以，在严肃的学者当中，比如朱熹，甚至认为庄子没有什么追随者，只是在一个远离人烟的地方自说自话罢了。

那么，王先谦到底从庄子那里学到了什么呢？答案很简单：淡然。

用王先谦的原话来说，就是“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也就是说，无论遇到金榜题名还是洞房花烛，无论升官发财还是中了彩票，无论父母健康还是孩子当了高考状元，无论国家富强还是宇宙和谐，你都高兴不起来。

你可不要以为这是教你控制情绪。不是的，如果你心里笑开了花，但脸上能绷得住，这属于儒家和法家的修养，重在控制。而你从庄子这里学到的是，你不是在很勉强地控制情绪，而是你由衷就不觉得这些事值得高兴。

当然，如果你一辈子顺风顺水，每天都有开心事，你一定不想学这种本事。所谓“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真正重要的是“怒”和“哀”。如果你每天在单位里眼睁睁看着小人当道，一翻开报纸就是政府又签订什么丧权辱国的条约了，家里是妻不贤、子不孝，你能怎么办呢？很简单，既然改变不了世界，就改变自己的内心好了。读读《庄子》，只要接受了那套道理，凡事也就都看淡了。只不过“凡事看淡”是一把双刃剑，谁也做不到只把坏事看得淡，对好事还能照样兴高采烈。

我们从庄子那里得到这样的生活教益：如果你不想经历伤心、沮丧、愤怒这些负面情绪，你就应该慢慢把所有事情看淡。只要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事是你在意的，那就没什么能打击到你。只要你彻底不要脸了，也就没有谁还能羞辱你了。

今日思考

这个道理很简单，但怎么才能把所有人和所有事看淡，就没那么简单了。马上考验你一下：你能把亲生儿女的生死看淡吗？欢迎在留言区谈谈你的看法。

今日得到

就谈到这里吧，最后让我们简单温习一下。今天我们谈到《庄子》是怎样的一部书，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庄子》是一部货真价实的心灵鸡汤，是人生输家的心灵港湾。

热门留言

李盈：庄子的境界恐怕都不止是荣辱不惊，而是各种不在乎，各种无所谓，他能把荣辱的概念都从大脑里抹去。他认为，天人之间、物我之间、生死之间以至万物，只存在着无条件的同一，即绝对的“齐”；主张齐物我、齐是非、齐生死、齐贵贱。在我们看来对立的事物，在庄子看来都是一样的。

正常人很难把亲生儿女的生死看淡，不但看淡不可能，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凉，甚至是我们最不愿面对的事情之一。这要让庄子来说，我们就太不自然了，他会认为生和死本来就没有本质的区别，子女降世他不会有当爹的快感，子女离世他也不会悲痛万分。

熊老师说庄子是心灵鸡汤，其实还可以更激进的说，在胸怀大志或家国情仇的人看来，庄子端来的，和潘金莲端给武大郎的那碗，是一个锅里舀出来的。

得到用户：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不能至极邪。初读《逍遥游》里的这句时，几觉惊艳。在两千多年前，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年代，庄子仰望天空，不屑一笑，天空是蓝色的，这是它真正的颜色吗？不过是因为它太远了而看不到它真正的颜色罢了。两千年后，当代科学家研究发现，天空之所以呈现蓝色，是因为光波的散射，不是它真正的颜色。也许正如庄子所言，世间的真相，唯有像他一般“淡然”，甚至“超脱” 才足以看清吧

九里小叔：哈哈哈，“只要你彻底不要脸了，也就没有谁还能羞辱你了。”这句话说透了庄子的“淡然”，高！熊老师的确是高！😀😀

马烈：敢于批判神坛，不迷信不从众，是非常重要的批判性思维的品质，就喜欢熊逸老师这种品质。

《庄子》还是要读，只是读时或许会多份警惕，多谢老师给的这份警惕。

zero：熊大第一天讲《庄子》，就打算把推崇国学的人全吓（气）跑吗？

今天的思考题，更是逼迫人直面惨淡的人生。小女儿夜里咳嗽好一阵子，心下着急，恨不得由自己承受。生病尚且如此慌张，遑论其他。

自己所在的建筑业，是高危行业，亲眼目睹许多不幸的事件，以至于安全意识绷得很紧。家中物品放置的稍微不安全，比如阳台的花盆、桌面的剪刀，都要让家人处理好，他们每每都觉得我小题大做。

人们不愿意听不好的消息，我们在安全交底时，工人很少上心，甚至会觉得不幸的案例是一种诅咒，刻意回避。

至于自己，经历过车祸，也曾因病卧床几月不起，多少算是比较坦然的。即便在车祸的瞬间，自己也不是觉得多么可怕，而是想：一辈子就这么结束了？年近不惑，这两年有几次认真考虑过遗嘱，虽在这个年代算是年青，但在过去，却超过平均年龄很多了。

AD-王加强：第一次深入接触庄子，还是高中的语文课本。 庄子眼极冷，而心肠极热。眼冷故是非不管，心肠热故悲慨万端~

土豆道人：从小一直会受到庄子的影响，现在看来莫非一直是一个loser才如此喜爱庄子，在他那里可以得到心灵的宽慰？读庄子的确会让心里平静下来，但我倒不觉得庄子是绝对的消极避世之用，他会让人不受过度情绪的控制。努力了，失败了，被打击了不过分悲伤和放弃，不让情绪主导，继续努力做有用的事情，成功了，不过分兴奋，关注潜在的危险或进一步目标。如果说庄子是去情绪化的，那么庄子至少是对理性有助益的。即便庄子是心灵鸡汤是失败者的港湾，用在正确的地方仍然可以助人成功。能够控制情绪并将情绪引导向有用的地方也是很好的能力，比如老师说的子女的死，我还没有子女可能无法感同身受，但是想到子女的死会悲伤，因此就要抓紧还活着的时间，如果已经成为事实，无法挽回，在痛苦和悲伤都是自己感情的宣泄，无法给他们再带来影响，不如收拾好情绪，多关注珍惜活着的人。

郝杰：一个人会接受怎样的人生哲学，往往是由他当下的处境决定的。

oldxiong：终于讲到庄子了，熊老师的观点是一贯的离经叛道，偏偏还驳不倒。

似乎是林语堂说过，中国人得意时信儒教，失意时信道教、佛教，而在教义与已相背时，会说，“人定胜天”。

庄子作为一门哲学，也就是有自己独特的价值观人生观。说到熊老师说的这个题目，庄子的老婆去世了，他可以鼓盆而歌。如果是亲生儿女去世，他应该也是一样的，觉得，他们回归的自然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说来也巧，我有几个同学的孩子，都是夭折了。一个是刚出生三天，去世了。一个是长到十几岁，因为某种罕见的疾病，而不治。一位是因为抑郁，在16岁的时候跳楼自杀。而这位的反应都各不相同，意外而死亡的，最为痛苦。不是在任何的预期之内。

所以我的回答是，如果尽力而为，没有内疚，是可以看淡，也必须看淡的。

Nina酱：我之前以为跨界读经典是因为这些经典之间有关联，所以需要系统化的阅读。但是看老师从老子读到斯宾塞，克鲁泡特金等人之后才知道是因为国学无法深入的去探讨“无为而治”具体实行之后会遇到点什么。如果理想永远放在想象之中不经历现实验证可能总归只是空谈，这样的跨界也算是提升思考的严谨。 “喜怒哀乐不入胸次”的淡然的肯定不大被主流积极乐观的思想接受。毕竟很多人就是靠被这些喜怒哀乐，功名利禄所吸引才在积极改变世界。庄子这样淡然，常常会被人看上去是在逃避先现实，主流真接受这样观点估计社会发展也就会停滞不前了。 我估计无法像庄子那样哪怕妻子死了不哭反而在一旁唱歌庆祝那样去看待自己子女的生死。但如果硬要宽慰自己，可能会说人都有一死，孩子只是提前回到天堂。

成洁getit：当下不能看淡，但伤痛也总有抚平的一天。现代科学家有理论研究证明，正常的心理恢复机制，会在三个月的时间里让人们接受重大生活事件带来的情绪波动。 有宗教信仰的人，或者笃定地相信什么的人，容易看淡些吧。

刘菠萝蜜：我肯定做不到

儿子马上就8个月了，每天都想陪他多玩会，想着以后教他这个教他那个，想着如何引导他的未来，避免自己走过的弯路…为人父母后才能体会到自己父母的控制欲。

从另一方面来看，历史的发展就是一部人类欲望史，这是合乎人类本性的。如果大家都学习庄子一样的寡淡人生，恐怕我们也不会坐在这里讨论问题了。

碎心鱼：我做不到把亲生儿女的生死看淡。我想起了李笑来老师在他的专栏里面所说的，要把注意力放在三个事情上。一是放在个人的成长上，二是放在自己最爱的上，三是对社会最有益的事情上！我的儿女是我的最爱，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找到了生活中的另外的一些意义。如果没有他们的陪伴，我想，我会少了很多前进的动力。

烫头发的鱼：没读过庄子，看过今人解读后的只言片语，总之在我心里，都是古代大高人。 今天熊师你告诉我，庄子是人森输家的心灵港湾，哈哈，解读这个事情，能把前人捧成神，也可把一样的人踩成蝼蚁。个个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奸臣😂😂。 心灵鸡汤本来是应该要喝一点的，那种教人奋进、努力向前的，有的时候还是很有力量的，我更喜欢积极地入世哲学，但也认为偶尔的出世也显得很重要，那就得一张一弛么。 回到今天的问题，亲身儿女的生死如何看待。呃呢，我还没儿女，假设下的话，大概会欢喜他们的生，绝对拒绝他们的死，宁愿以自己的死来换取他们的生。 我非常肯定，庄子不会这么想，不会又是击缶而歌吧？

得到用户：嗯，古时候，未金榜题名者都偷偷去学老庄了，一直都不明白，如今熊大给出了答案✌

能量守恒 物质不灭：原来是这样啊，庄子是鸡汤文。以前迷恋庄子很久确实有种不愿意使劲儿，没有欲望的所谓淡然。人的成长和上劲的过程才是享受，出现喜怒哀乐是必须承受的，而不是 全然不在乎。受教👍👍👍

小甜甜100：前几期有庄子的故事，“一个叫子来的人病得快要死了，妻子围着他哭泣，好友子犁却让子来的妻子走开，不要惊动这个将要变化的人。然后他又对子来说：“了不起啊，不知道造物主这回要把你变成什么东西呢？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呢？会把你变成老鼠的肝脏吗？还是把你变成虫子的臂膀呢？”

当人淡然面对自己解决不了很无助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正气”，不受不良情绪的影响，“阴阳和静，万事不扰”

叶加晟：如果魏宁格看见了庄子，一定会说，生死是你最后一道执念了，您这么伟大的哲学家活着太可惜了！在人类进化的历史长河里，消极情绪被保留了下来，反推出它是有价值的，事实上，积极的人都“作死”了，然而，庄子强调为了“存”而消极，这违背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初衷。亲爱的各位，请相信我，一个积极的人生远比消极的人生好太多！

阿亮：亲生儿女的生死怎么可能看淡呢？但如果他们真的死了，也只能看看心灵鸡汤，比如《庄子》，想办法让自己看淡。但也恰好是因为儿女的生死不容易看淡，才在这种时候需要《庄子》。

一溜小跑：从庄周梦蝶的寓言可以看出庄子认为万事万物可以互相转化，生死亦可互相变化。人生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所谓大块载我以形，善我生者，亦善我死。既然虚幻，便只能顺其自然，仁义道德伦常统统都不是人的本性。对于亲生儿女的生死我固然无法看淡，但却可以借着庄子的精神想象她们变成了美丽的蝴蝶或者迎风绽放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