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 | 删书不是皇帝的专利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来谈谈《庄子》的版本流变，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今天我们看到的《庄子》并不是《庄子》原貌，而是晋朝学者郭象做的删节版，大约只保留了原始版本的一半到三分之二的篇幅。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昨天留下的问题是：在缺少可靠史料的情况下，该怎样辨别《庄子》的著作权呢？

这是一个学术方法论的问题，今天我们先来看看郭象是怎么判断的。

以下为了音频收听的便利性，我说“《庄子》”的时候说的是书，说“庄周”的时候说的是人，这就不容易混淆了。

古代的书，永远都存在版本上的混乱，所以我们千万不能拿今天图书出版的常态去理解古书。如果我们要用很认真的态度来读古书，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搞清楚版本问题。《史记》说《庄子》有十几万字，这就意味着司马迁看到的《庄子》和我们今天看到的《庄子》很不一样，篇幅大约多出一倍。今天我们看到的《庄子》，总共还不到7万字。《汉书·艺文志》是汉朝的权威图书目录，说《庄子》有52篇，但今天我们看到的《庄子》只有33篇。

这33篇分成三大部分，也就是内7篇，外15篇，杂11篇。

这种编排并不是《庄子》的原貌，而是晋朝学者郭象确立下来的。缺的那些篇章，也是郭象删的。当时郭象为《庄子》做注释，主观能动性太强，看到不合意的地方就直接删掉。当郭象版本的《庄子注》成为权威注本之后，原始面貌的《庄子》也就渐渐失传了。

今天我们常说古人如何崇古，如何厚古薄今，但常常被我们忽略的是，古人的崇古和今天的崇古并不一样。今天我们说起保护古籍，保护文物，最重要的就是维护原貌，哪里有古建筑就尽量保留。但古人不是这样的。书可以删，可以改，只要你有正当理由就行；前朝宫殿一般都要毁掉，为的是不给大家留念想。

删改《庄子》的学者其实不仅郭象一个。删书不算特立独行，而是学术风气使然。唐代学术权威陆德明讲过，原始版本的《庄子》有很多荒诞内容，有像《山海经》的，有像占梦书的，所以注释者们常会按照自己的意思来作删订，只有《庄子》内篇，各家的注本才都一样。在所有的注本当中，以郭象所注最合《庄子》的本旨，所以才最被世人重视。

世人最看重的版本留存下来，而其他版本，包括原始版本，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人们还会在一些古书里看到摘引《庄子》的话，而这些话如果在郭象版里找不到，那就应该属于原始版本的内容了。这些内容，叫做“佚文”，也就是丢失的文字。搜集佚文是研究古代文献的一项重要工作，比如我们从先秦文献里搜集《诗经》的佚文，就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佚文的数量竟然很少。然而按照传统说法，孔子删订《诗经》，是从三千多首诗里大删特删，只保留了305首。如果这种说法是对的，那么《诗经》的佚文不应该只有这么少。所以孔子到底删没删诗，这就需要重新考虑了。

话说回来，最早搜集《庄子》佚文的学者是宋朝人王应麟，他是《三字经》的作者。王应麟最有名的著作是《困学纪闻》，我今后会讲到。《困学纪闻》是古代学术笔记的典范，和顾炎武的《日知录》，钱锺书的《管锥编》同属一类。这种风格的笔记都是博闻强记的人才能写得出来，而这种风格的学者也最能搜集佚文，最能从冷门材料里发掘宝藏。我在前边讲到的东门吴的故事，就是一则《庄子》佚文，是从《列子》和《战国策》搜罗来的。

这个故事明明很有《庄子》范儿，为什么要被删掉呢？我们很难想得出道理。《庄子》佚文还有很多精辟的见解，比如给“自然”下定义，原文说“不知所以然而然，故曰自然”。我们之前讲了很多期的“道法自然”，如果用《庄子》佚文的这个定义，我觉得是再贴切不过的。

还有一段话解释梦的原理：“梦者，阳气之精也。心之喜恶，则精气从之。”要理解这段话，我们需要先理解什么是阳气，什么是精气，这些概念只会越说越乱，但无论如何，《庄子》发现了情绪和梦境的相关性。

郭象到底为什么要删掉这些内容呢？他自己是这么解释的：庄子闳才命世，有许多英文伟词，正言若反，而有些低水平的人领会不了庄子的境界，妄自增窜庄子的文章，搞出不少貌似深刻实则鄙俗的文字，足足占了全书的三成，这只能给后来的学人增添烦恼，所以我才把它们都删了。

现代学者一定很想告诉郭象：你觉得哪些段落不好，标注出来也就是了，哪能自作主张都删掉呢！这正反应了古今治学的一大差异，正像上文讲到的，现代学术重视求真，古代学术讲究实用。所以对于今天的学者来说，古人的至理名言要了解，荒谬之见也一样要了解，这才能串起思想的脉络，而对于郭象来说，没用的学问当然不必要存在，留着它们只能给后人添乱。不过，即便按照郭象自己提出的标准，以今天的《庄子》本文和佚文来看，恐怕既有不少该删却没删的，也有不该删却被删掉的。

事情往往这样，一旦太在意实用性，太有功利心，眼界就窄了，见识就浅了。

但也有人还嫌郭象删的不够多，比如明朝学者王世贞就拿《庄子》举例说：写书不宜写长，一部十几万字的书，要领只要几百字就能说清楚，写那么长只会使人厌烦。

不过大家别轻信他，因为他自己作为一代文坛盟主，特别能写。今后我讲《明实录》和《明史》，还会用到他写的书。但是，王世贞的这个观点也蕴含了一些真理。我们看先秦的道家著作，《老子》五千言，言简意赅，《庄子》的篇幅超出《老子》十几倍，又是寓言故事又是哲理思辨，很有雄辩家的风格。《老子》为什么简洁，《庄子》为什么啰嗦，都是有道理的。

我们不妨想象一下，有一个怨妇写了一本几十万字的书，王世贞看完之后说：“何必这么啰嗦呢，全书的中心思想只有一句话：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怨妇一听，有道理啊，那就删改一下吧，然后把几十万字都删掉了，只保留了一句话：“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某读者看完之后，很不服气：“这么说没道理啊，我家男人就很好。”于是两人各自证明自己的观点，反驳对方的观点，一不小心就讲了几十万字出来。

所以说，表达观点是很容易的，但论证观点是很难的。老子当年不需要和人辩论，但《庄子》的时代是百家争鸣的时代，知识分子既要反驳别人的观点，又要捍卫自己的观点，既要拿着放大镜去挑别人的马脚，又要筑起密不透风的篱笆来保卫自家的阵地。而且《庄子》讲的道理特别反常识，更需要长篇大论。

另一个原因是：《老子》很可能是一部私人著作，但《庄子》应当是很多人的作品合集。既然是合集，你写两篇，我写两篇，内容也就多起来了。古人没有今天的著作权意识，很多学派都有不少无名英雄。郭象删《庄子》，就是觉得有些内容是妄人增补进去的，水平太差，不该留着。

今日思考

我们当然有理由质问郭象：“你说水平差就是水平差吗？你也太主观了吧？人家也许是水平太高，你理解不了。就算退一步说，你删的那些内容都是水平差的，但庄周毕竟不是完人，说错话也是正常的，怎么能因为水平差就断定这些话不是庄周自己说的呢？”

如果把《庄子》交给你，让你辨别著作权的归属，你有什么办法来判断哪些内容是庄周本人写的，哪些内容是后人增补的呢？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简单温习一下。今天我们谈了《庄子》的版本流变，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今天我们看到的《庄子》并不是《庄子》原貌，而是晋朝学者郭象做的删节版，大约只保留了原始版本的一半到三分之二的篇幅。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一溜小跑：据说“竹林七贤”之一的向秀死后，其子年幼，向秀所注的庄子便被郭象窃为己有，仅自注向秀未注的《秋水》、《至乐》二篇，后世郭注风行于世，向注反而不传，《晋书》及刘义庆《世说新语》皆有记载。可见郭的人品。 传说有个禅师见了郭象注《庄子》留下来一句话：曾见郭象注庄子，却是庄子注郭象。大概是说郭象为了迎合自己的“理论”，不惜删改庄子原文。 郭象之后，庄子原貌不存，要想判别著作权，从佚文对照分析或许是个办法。但最好的办法就是发掘晋之前的古墓，假如有简书出世，就真相大白矣。

李盈：我觉得辨别《庄子》著作权的归属，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我们真正需要关注的，是作品本身。《庄子》是庄周一个人写的，还是整个学派的合集，这都没问题。后人看《庄子》，主要也是为了领略这个学派的思想。

对于一个学派的思想来说，创始人当然是领略比较深的，当然，也不排除其中有个别高徒，思想之深邃并不亚于师傅。甚至具体到某个篇节上，高徒写的内容可能强于师傅。正所谓“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

Geothinker：如果是我来辨别著作权，我会从分析《庄子》内容本身和搜集其他史书两方面进行甄别：

一方面，我会仔细阅读《庄子》，把每个篇章要阐述的观点提炼出来，画一张系统图，找到这些概念之间的相互作用关系，将能否找到关联性作为判定庄周作品的重要依据。如对梦和自然的定义我都会收录进去，因为它们分别与“庄生梦蝶”与“道法自然”这些庄子的核心哲学思想具有很强的相关性。另外我还将根据相似观点论证过程的一致性与文风的一致性来判别，如果互相矛盾、截然不同的篇章将不在收录范围之内。

另一方面，我会搜集《庄子》同一时期（战国）其他诸子百家的著作用于研究并寻找庄子相关的论述与引用，如《列子》、《战国策》、 《墨子》、《荀子》、《韩非子》、《管子》、《吕氏春秋》等，如果同一时期作品引用到庄子相关篇章与思想，就很有可能是庄周本人的作品。但这种识别著作权的方法不仅需要皓首穷经，而且还考验天资，可惜我天生并不是博闻强识的料。估计自己还是更多会把精力放在解剖《庄子》这一只麻雀上。

Nina酱：今天文章倒是让我见识了一下古今学术风气的变化。现代人求真，希望保留所有的东西，还原成原本的风貌。但是古人追求有用，觉得无用的章节不如直接删掉，免得教坏小孩，感觉带着一种学术界权威居高临下，透露出处处为你好的想法。所以对比佚文反而成为考古界很重要的工作。但其实现实生活里面也会有吧，比如把名人名言断章取义的拿出来，只挑合乎自己观点的内容去宣扬的时不少。

回到如何辨别哪些是庄子写的那些不是，我觉得可以靠看庄子的文风去判断。庄子比较淡然注定写文章也是教人看淡一切的。可能写的很奇幻是他的风格，但是那种很功利的为国出策的反而不大会是。

Cherisdr：要判断其实很简单，从行文风格及习惯就能做出一般性判断。 比如:有熊行文中两个词“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此二词一般都要连用。 我在第一次看有熊的文章的时尤对此处非常敏感，后来想到苏缨的《少有人看见的美》也是这样两个词连用，我可是记得有熊说过:“我怎么是这样的人呢？又推荐我自己的书，下期一定不会这样了！”那期推荐的是苏缨的书。 由此可以做出一般性判断，如果哪天有熊的文章这两个词没有连用，要么就是有熊的风格出现了极大的转换(现实生活的遭遇可能出现了一定的变化)，要么就是它人冒名顶替，顶替者甚至没有看过《诗经》中的那篇。文学修养极为低劣。 最后说到《庄子》，经大众认可的一般认为内篇是由庄周本人写的，外篇与杂篇是后人添上的。

木头离：『《庄子》的著作权

《庄子》的著作权考证，既然是“寓言十九”，那用今天看故事的通俗的办法来判断，也是可行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时间。在这儿，时间是个隐形的，需要挖掘的一项，寓言故事里的时间，需要我们从描述里去发现。

地点。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即使是寓言故事，故事里一些地方特点也是不同的，古人信息有限，如果故事之间的风俗差异较大，也可以做个判断。

人物事件。寓言故事里的人物虽然都是虚构居多，但是透过这些人物的表现，也是可以做出区分的。

烫头发的鱼：如果说解读版本根据当时社会主流意识来，还可以理解，那么把原文都删掉，后人在删节版里再加工，经年久远，那是不是很可能出现，今天理解的内容已经和作者本人意图相距甚远了。 说起来么，历史本身也都是增补删减的故事而已，这么一想么，也不觉遗憾了。

小甜甜100：如果把《庄子》交给你，让你辨别著作权的归属，你有什么办法来判断哪些内容是庄周本人写的，哪些内容是后人增补的呢？

这与汉代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遭遇一致，经晋代王叔和的整理和收集，把原来可能是遗失的部分补上了后人的东西，还增加了很多自己的关点，或者打乱了原书的顺序，这让从古到今的医家很是不知所措，根据张仲景的风格，来晒选真伪

比如：当代医家胡希恕就批判当代版的《金匱要略》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第一，不是张仲景写的，原因就是接二连三讲治法，而没有一个例子，这不是张仲景的风格，空谈。

根据风格断定真伪

牛1不是牛2：想起来原来看过好熊说过，看一个作者的观点，不要只看他主张什么，还要看他反对什么。如果《庄子》里有好多自相矛盾的观点，那八成有一头就不是庄周的观点，除非他脑子不清楚。

湛泉：熊老师今日的课有点震惊，我一开始 没思考古人的信息远比我们更不对称，郭象有可能是一个御用文人，他可以出于政治需要 而精心修改《庄子》。 （1） 郭象 能删掉这么多篇，郭象 就有可能精心修改 留下的所有篇 章，而他可以自圆其说地注解他认为不太“斜”的《庄子》观点。 （2）最好是从郭象 前时代出土文物，或郭象前的其它书籍旁证来判断哪些内容是庄周本人写的。 （3）司马迁提到的几篇被郭象标为外杂篇，因该是庄周本人写的，但被郭象有意修改得很难看懂

Ray：自己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些著作的编纂修订工作都是一个人来做决定完成的 如果有两个人或者三个人来参与讨论 是不是可以相对更客观的评价和保留原著作上的内容呢 今天文稿中的标题图实在很有趣 辨别《庄子》内容是否为庄周所著除了文风之外也可以从庄周个人生活的年代以及他的生活经历入手 假设《庄子》内出现了庄周生活年代不存在的事物或者庄周生活时代以后的故事 那自然是后人的增补内容非庄周原著 同样如果出现了庄周生平中从未经历过的事件 就也很有可能是后人的手笔

有木有有木人：庄子里面有很多修仙的秘藉比如静然可以补病，眦搣可以休老。 原来庄周不止梦蝶一处论梦，尽然还有详细的理论论述，可惜郭象自作聪明了，要不中国的精神分析就发展了。庄子里面释梦所讲的概念气可以理解为力必多嘛。 今日思考，如何识别庄周写的内容，我想以齐物为思想脉络来看其发展和延展确定为庄周所述。

刘永财：三点重要的知识。一，现代学术注重求真，古代学术注重实用。二，事情往往这样，一旦太在意实用性，太有功利心，眼界就窄了，见识就浅了。三，关于佚文的解释。

文祥45416618：熊老师早上好！今天的问题让我想起了李零教授所写的关于孔子和老子的书，熊老师之前开列书单曾经提到过李零教授的著作。李老师认为，孔子的原始儒学要早于老子的《道德经》，因为《道德经》中有批驳儒家的忠信礼等词语，而儒家的经典中未见反驳老子的文字，这不经意间揭示了一个问题，老子学派在借攻击儒学提高本派的知名度，并可能编造了孔子求教于老子的故事。而儒家没有反驳文字则是因为当初并没有老子学派可为批评的靶子，只好自己一个人自说自话。因此庄子版本变化也可用类似方法在其它门派的著作中去寻找线索进行对照。很可惜，中国古代一直没诞生出著作的索引检索工具，这个方法都是近代从国外引进的。

忘尘莫及：熊老师的这个问题，一般来讲，应该是通过大量阅读庄子的著作，利用各方靠谱史料，以庄子生活的时代为背景，从字里行间来甄别。但这技术门槛太高。换一种思维，对比各历史时期出土、留存的版本，以朝代先后为序，越远离庄子生活年代的才出现的内容，就越有可能是后人添加的。

深圳陈俊凯律师：我的方法是阅读那些成书时间离庄子所处的时代越近的谈论到庄子的书籍，从中先梳理出庄子本人的核心思想。

然后再阅读《庄子》一书，那些直接写达出庄子核心思想的书，写作风格上又符合庄子的风格最有可能。

最后还得和上面其它写到庄子的书互相印证。比方明朝人写一个励志故事，内容中却出现民国人物的故事，可见这个励志故事并非明朝人写的。

Aming：如果书由很多文章结集而成，未免前后矛盾。类似《黄帝内经》，前后矛盾之处举不胜举。 但既然都收集在一书中，行文风格肯定类似，无法从文章行文风格入手分辨。 因此可以以内篇作为思想纲领。删除和内篇思想矛盾的文章。保留思想相合的文章和有新见解的文章。

阿亮：我觉得超越庄子时代的话应该不是他本人说的。他生活的战国时期有特定的大环境，如果有些话语带有后世的味道，那就是后人增补的。

桑尼：《老子》言简意赅，只需把观点表达出来。《庄子》是百家争鸣时代，要用论述证明自己观点对，别家观点不对。 每个学者的主观性不一样的。按照自己的意愿去修改去删除，太不像话了。把自己当唯一真理了。 怎么辨别《庄子》哪些内容是庄周本人写的。我猜是按照庄周本人的写作风格来看吧。都说《红楼梦》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不是同一人写的。我就觉得前后读起来感觉是不一样的。

李姜志：事情往往这样，一旦太在意实用性，太有功利心，眼界就窄了，见识就浅了。这个问题古代就有呀，不过删书的事实已成，就关注现有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