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 |《庄子》教做人：外圆内方不如里外都圆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本周我们继续谈谈《庄子》，今天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因为有很多反社会、反道德的内容，所以从先秦到晚清，《庄子》一直受到卫道士们的口诛笔伐。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上周留下的问题是：善念是不是成见和执着呢？你该不该放下善念去做坏事呢？

答案是：善念的确是成见，坚持善念的确就是执着。

那该怎么办呢？当然是放下成见，抛弃执着。救死扶伤不一定是好的，杀人放火也不一定坏的。大家怎么做，你就怎么做，随大流永远没错。

你也许会怀着善意，相信庄周是在教我们内方外圆的道理，内心有底线和原则，处世则不妨圆滑权变一些。我读《庄子》有一个体会，就是千万别把他往好处想。庄子的想法往往大悖常理，庄周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在文章里也多次谈到。普通人会觉得为人处事不妨外圆内方，但庄周不要内方，他要的是内圆外圆，全是圆的。如果心里有了判断是非对错的标准，还怎么“至人无己”呢？

我们可以看看《庄子•内篇•人间世》的一个故事，说的是孔子的得意门生颜回准备去卫国，劝说暴虐的卫国国君。这位国君既然暴虐，颜回就必须预先做好安全防范的工作。他很有信心，说自己会“内直而外曲”，这也就是内方外圆的意思。结果孔子很不以为然，说这样做只能够勉强保住性命，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庄周借孔子之口贬低了内方外圆的人生观，但让我们变成里外都圆，真的很难。想想看，我们觉得助人为乐是对的，杀人放火是错的，这就是主观成见；我们觉得清廉奉公是好的，贪污腐败是坏的，这也是主观成见；我们觉得岳飞是好人，秦桧是坏蛋，这还是主观成见。这些主观成见也就是我们心中的是非美丑的准绳，也就是我们的道德标准，而道德标准不是“自然”赋予我们的，而是“社会”赋予我们的。而庄周恰恰要的是自然，反的是社会。

这就是庄周教我们认真反思的一个问题：我们的成见或价值观从何而来？

很少有人认真去做这种反思，因为我们从一出生就被社会环境包围着，在潜移默化当中接受了成年人的一套价值观，于是我们生活在这套价值观里，就像鱼生活在水里一样，感觉不到水的存在。只有在发生了文化碰撞的场合，比如我们移民到国外去了，才会对固有的价值观反思一下。如果我们年纪太老，性格太固执，在新环境里就难免看什么都不顺眼。看不顺眼又没有力量去改变，心里就越来越憋闷，当然也就逍遥不起来了。

《庄子·内篇·大宗师》讲了一个故事，大意是说，意而子去见隐士许由，许由问他：“尧教了你什么？”意而子说：“尧教我一定实行仁义，明辨是非。”许由说：“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既然尧已经给你套上了仁义是非的枷锁，你还怎么能够悠游于逍遥无穷的境界呢？”

心中有了是非，就是有了成见，就是“有己”，而庄子推崇的至人境界是“无己”。因为有了是非也就有了牵绊，有了牵绊也就无法逍遥。比如很有文艺趣味的老板写了一首诗拿给你看，这可引起了你激烈的思想斗争：阿谀奉承吧，良心不安；直言不讳吧，饭碗难保。你的心之所以不能逍遥，就是因为你心里有一个是非美丑的准绳，如果没了这个准绳，你还会感到焦虑不安么？老板既然期待你夸他，那你就顺着他呗。

如果遵从鸡汤国学的常规套路，至此就应该总结一下“庄子的思想给我们现代人的启发是……”其实这个启发很简单，就是教我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管来的是国军还是皇军，我们都能心平气和，宠辱不惊。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或者存心揶揄，事实上，《庄子》后文确有大段篇幅就是直截了当地教人怎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我们读《庄子》的时候总要记住这样一个前提：《庄子》是乱世之书，过激之辞，很多话很有可能只是反讽。

古人对《庄子》往往不会像我这样宽容，所以激烈的批判声音一直从先秦延续到晚清。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古人对道德格外重视，他们相信道德是社会生活的基石，政府对全社会的道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道德来自风俗，所以政府不但要使全国“书同文，车同轨”，还要“行同俗”，也就是说，所有人都应当遵从同一种风俗，同一种道德。而《庄子》既是道德相对论者，又是反道德的，而且文采和辩才都很好，很容易蛊惑人心，败坏社会风气。

我们看今天的国学家们推崇《庄子》，强调的都是个人的心灵修养，比如教你知足，清心寡欲，让你相信自己虽然一贫如洗，却比世界首富活得更幸福，让你相信那些高官厚禄、金钱美女，完全不值得追求。王先谦晚年读《庄子》，也正是从这个角度来获益的。而对于《庄子》里边很核心的反道德的内容，这些国学家就不太关注了。

但是，有社会责任感的知识分子一定不会放过这些内容，他们见不得有这样一锅毒鸡汤败坏世道人心。可不能因为《庄子》教人知足常乐就把它当成一本好书，必须认清它的“毒素”远远大于“营养”。

荀子就说《庄子》“猾（gǔ）稽乱俗”。“猾稽”就是今天的“滑（huá）稽”，原意是能言善辩。《庄子》特别能言善辩，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荀子虽然看不惯，但他毕竟是一位大学者，不会只拿道德大棒砸人。既然批评，就要指出《庄子》在学术上的漏洞。荀子说，这个漏洞就是“蔽于天而不知人”。也就说，庄周只会片面强调顺应自然的道理，却不晓得人类生活的人文秩序。

更通俗一点来讲，在荀子看来，人和动物是不一样的，动物有动物的活法，人有人的活法。动物不能按照人的活法来活，反之亦然。而在庄周看来，人和动物之间并没有严格的分野，人曾经活得像动物一样，而现在之所以大不一样了，是因为有些人无事生非，好心办坏事，设计出各种文明枷锁来束缚人，所以，人要想重获自由，回归逍遥，就必须打破这些文明枷锁，回到原始的、动物式的生存方式。用今天的话说，这就叫回归自然。梭罗回到瓦尔登湖，就是我们的榜样。

荀子会对庄周说：“照你的主张，人就会变成禽兽。”

庄周会反唇相讥：“照你的主张，人就会禽兽不如。”

我们到底要做禽兽，还是禽兽不如呢？这是一个严峻的人生选择。无论如何，荀子的批评可谓一针见血，确实说到了《庄子》哲学的关键。至于到底怎么选择，那就是每个人自己的事了。当然，绝大多数人涌进了大都会，就是受不了名利的诱惑，少数人挣脱了名利枷锁，去瓦尔登湖过自己的小日子。这样看来，《庄子》应该变成一本小众读物才对，但是，偏偏是那些名利场上的多数人更喜欢《庄子》，他们并不会真的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但他们会以梦为马，用《庄子》哲学帮自己放松，然后，在放松修整之后，继续踏足油门，追名逐利去也。

今日思考

当然，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如果本着随大流的原则，在大家都去追名逐利的时候，你也应该和大家一起。回归自然当然是最优方案，而在最优方案不能实现的时候，你总还有个次优方案可以选择。如果其他人都为了赚钱不择手段，做餐饮就用地沟油，做服装就用黑心棉，种菜就用剧毒农药，你该怎么办呢？你的底线应该在哪里呢？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简单温习一下。今天你要记住的观点是：因为有很多反社会、反道德的内容，所以从先秦到晚清，《庄子》一直受到卫道士们的口诛笔伐。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点点：我努力赚钱离开这样的社会😂😂

一溜小跑：《庄子人间世》结尾讲孔子适楚，楚狂接舆在其门前而歌：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可见庄子的策略视形势而定，并不是一味随大流。庄子认为儒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在乱世毫无用处，庄子借接舆之口告诫说，乱世要避祸，不妨韬光养晦，不要临人以德、画地而趋，千万不能执着于“有用”的善念与正义。 庄子之学是乱世之学，立足于避祸，后来竹林七贤放浪形骸，装疯卖傻正是秉承庄子的哲学，只不过是保命而已。我们肯定的是，身负贤名的阮籍、嵇康们在盛世里绝不是这种活法。 思考题的答案到这里就呼之欲出了。

骄傲的少年：站在卖家的角度，如果其它卖家都做黑心生意的话，卖家如果单纯从成本考虑，自然做黑心生意更赚。黑心生意，看似会成为商业界的"自然"。 但事实自然不会如此，只要黑心商家众多，有两种人一定会出来改变现状。 一种是传统的"好人"，钱可以少赚，坑人的事一定不能干，他们有自己不怎么会变通的信仰，也许这种偏执狂还真能改变世界(记不记得不卖假货的刘强东)。 一种是"聪明人"，黑心商家众多，广大消费者一定非常不满，懂得消费者需求的商家如果这时候放弃黑心生意，打着"放心食品，透明化的原材料购入和加工流程"这样的招牌大肆宣传，毋庸置疑他将赚盆满钵满。而这时，"黑心"商家也会见钱眼开去做"放心食品"，这才是"潮流"。 所以，如果周围所有人都在做黑心生意，那就意味着行业的天要变了，越早做"放心食品"的人，就越有可能占领新的制高点。

得到用户：内方外圆，身心并不一致，内外还未圆融，这时好似佛理的放下和无我境界。内圆外圆，内外之界消融，如佛理的连放下也放下，连无我也放下，再无可放之境。而达到大家怎么做，你就怎么做，随大流永远没错之境，就如修佛至涅槃之境，并不是不再人世间，而是依然结庐在人境，却无定规执念，吃饭只好好吃饭，担水只好好担水，劈柴只安然劈柴的大小梅花一样香，而不似忆得当年未悟时，一声钟豉一声愁。那么，这就是阳明之知行合一，也是顺其自然，活在当下。

阿瑟叔：大流也是会变的，从更长周期看，作恶不是个好选项，会招致受害者的反弹，人也失去了道德感。不作恶才是大流。这个问题太有现实意义，每个角落都发生着这样的选择，也常常看到眼看他楼塌了的戏码

木头离：『是有“毒”的，最终都会“被解”

凡是那些对你有害的，你终会受其所害，但最终我们都能走出伤害。

其他人为钱不择手段，你最终也会被这些手段伤害，其他人也会被彼此的手段伤害，伤害在所难免，那就让它来吧，“来呀!互相伤害呀!反正有大把时光!”。

但等大家都受彼此伤害之后，都会“疼”的，那一定会有人站出来说:“我们还是不要这样彼此伤害了，我们签个协议吧，谁再用伤害大家的手段，我们把这些就先搞掉谁啊!”

最终，这些伤害会过去，世界还是归于平息。

李盈：如果其他人都为了赚钱不择手段，做餐饮就用地沟油，做服装就用黑心棉，种菜就用剧毒农药，对于庄周来说，如果不打算这样干，那还得从万法自然的角度来解读。

相比于干这些事，更加不能容忍的，是高举道德大旗，订立条条框框，从道德高地攻击和批评这些行为。如果这样，那庄周就不再是庄周，虽然在寻求次优方案，但也不能数本忘祖，走向自己思想的对立面。

最优方案是随大流，次优方案可以三十六计走为上。不愿盲从，那就自己过自己的。找一个风景秀丽，鸟语花香的地方，自给自足，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把自己放归大自然，过禽兽一样的生活。既不反对别人，也不违背自己。

唐槐83565004：法自然不同于随大流，外圆内圆也不同于损人利己

cc简：《庄子》阐述的就是让我们放下成见，抛开那些心底的执着，随波逐流去做事，放弃所谓的内方外圆的处事原则，去迎合，却决不是委屈自己而刻意为之，相反就是心地澄明的自然地去做的。 今天抛出的思考题，一瞬间陷入道德人伦的纠结思考中，果然思维的惯性又一次显示了其强大的力量。但谨遵庄周的思想，道德根本不是考虑的范畴。要考虑的恰恰就是《庄子》阐述的前提：让自己更好更逍遥的活着。因此对于周遭黑心棉、剧毒农药的菜，只要不致人于死地的，都可以做。 一得出这个结论，发现《庄子》果然是毒鸡汤，一切固化下来的道德价值观都瓦解了。而从整个人类大系统的来看，好坏未可知。

Nina酱：读庄子的前提是庄子是乱世之书，过激之词，很多话可能只是反讽。老师是在提醒我们庄子很多话只是为了反驳而反驳----观点鲜明地去反驳其他主流社会观点。反讽其实和挑别人毛病差不多，看着别人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就直接说他不好，但一般都不提供后续解决建议。最后只会说的人在嘴上很有满足感，但听的人郁闷不开心，却完全不解决问题或者帮助人成长。反过来来想想庄子会成为大众读物，其实大众是否也是出于一个寄托发泄对社会不满的角度去读的。情绪发泄完了目的也就达到了，那么该干嘛就干嘛去咯，继续追名逐利。

回到今天的问题，所有人都在为赚钱不择手段，按照庄子的理论随大流的话肯定是加入这股大潮流去。但是这些不择手段最终害到自己的吧，我的个人原则肯定危害到性命的事情不能继续去做，要讲究诚信。

雪里站：我的底线是：以我能容忍的别人对我的态度和方式来对待别人。种自己也吃的粮食和蔬菜卖给别人，做自己也吃的饭卖给别人，做自己也穿的衣服卖给别人。因为我不想生活在一个处处提防、人人警惕的社会。

成洁getit：底线就是在大自然里禽兽不做的事情，人也不能做。禽兽不会用地沟油、黑心棉和剧毒农药，向往瓦尔登湖的人自然也不能做。 好想说不通，不是善也成见恶也成见呢？那就底线就是别人的做法吧。

Tiger：虽然一开始将军就打个预防针，可今天的寻自然反社会规则的“庄周理论”听起来还是那么舒服呢？

出现了一个矛盾体。

社会是一个整体，人与人协作能力最能体现其个体价值，无疑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内圆外也圆更能高效建立与他人互动协作关系。

其一：当你知道这点时你就已经在心中筑起了标准，一切皆不过是表演而已，取胜的关键在于表演能力的高低。

其二：让整个社会高效率的连接与协作，当然每个人有一个普世的标准“价值体系”更加有利于整个社会协作，因为人人可预判人人，大幅度降低了信息不对称。

当我在写这篇作业稿之前还觉得有矛盾，写完以后发现矛盾消逝了，因为内圆外也圆和表演应成为个体的诉求，而标准的世俗道德标准、可预判的行为准则是社会的基本诉求。只有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和社会需要自己怎么做之间寻求最佳平衡才是重点。

“表演”是一门艺术……

LD：我的底线就两点，第一不害人，第二不伤己。实现了两者的平衡，就是人生智慧。

洛：对于地沟油，黑心棉和剧毒农药，其实没什么好的应对办法。只能在自己承受范围内选择最贵的，况且很多著名的商家，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使用这些的几率小。

现在是法治社会，商家最低的底线就是法律。在庄子的时代，没有这样的一个全社会公认的底线，他认为人是外圆内圆应该在所难免。

至于我的底线，我相信我会在社会道德，法律和个人原则上选择一个最优的标准作为自己的底线。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不熟知法律就无法设计法律底线，至于社会道德更是难，毕竟社会上那么多圣母婊。所以最好的底线就是安分守己，这个最容易。

zero：许多行业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甚至毒药都用上了，就连孩子也不放过，毒奶粉事件加剧了人们对食品安全的担心。

《资本论》中：有50％的利润，资本就会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之前，人们把资本等同于资本家，予以鞭挞，而现在普通百姓为了点蝇头小利，所作所为也没比资本家高尚到哪里。

当有人不择手段攫取利益，先下手为强的效应会促使劣币迅速增多，最终把良币驱逐出市场。举世滔滔，纵然你是良币，谁来认定？又有多少人会相信？这又回到之前所讨论的公地悲剧。

超然真人· Valerian：又被检测了一次是不是拥有一流智力……

桑尼：社会道德底线是要维护的，害人害己的事是不许的。社会对人都要有道德底线的约束，才能实现公民们最大的自由。如果人人都地沟油黑心棉啥的，那么人的健康就会受到极大的损坏，被健康问题困扰着，怎么自由，怎么逍遥？ 对一些不伤害别人的事，随大流是挺好的，标新立异总不太好。随大流会过得舒服，标新立异会带来许多指责。

李姜志：我的底线是一个是别人喜不喜欢我做的东西，一个是别人愿不愿意和我合作。喜不喜欢我做的东西是别人需不需要，愿不愿意合作意味长久。都是落实在可见的行动上，而不是所谓的心里底线。主要是心里底线对我来说一个是自己的难于把握，一个是别人的难于把握。这两个难于又容易造成误判。那么在保证误判最小情况和正确判断最大情况的条件约束下，我只能这样选择底线。

月光：“随大流”一词被现在的人带有贬义的意思，可是在远古时期的人，能够存活到现在就是因为随大流而存活下来的，那个时候的人看见有人跑就跟着一起跑，而那些留在原地想要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就被吃掉活不到现在，所以《庄子》的随大流就是当时的人生存之道，认为这就是回归自然。 所以今天的问题，只要秉着《庄子》随大流，别怎么做自己就跟着做，心里想着我这也是在生存是在“回归自然”，所以像这样的人也就没有什么愧疚感，也就是为什么有的黑心商在做坏事的时候才会肆无忌惮，从不为他人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