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 | 虚舟的哲学：别把自己当人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谈谈《庄子》哲学的一个重要概念：虚舟。虚舟，就是空船。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人应该像空船那样随波逐流，别把自己当人，这才是最安全的生存策略。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昨天留下的问题是：《逍遥游》描述得道高人的特征，说就算滔天的洪水也淹不死他，能令金石熔化、土山焦枯的大旱也热不坏他，这就是玄妙风格的说法。如果要你用唯物主义的朴素风格来解释这段话，你能怎么把话说圆呢？

前面讲过，《庄子·内篇》是庄周本人的作品，《外篇》和《杂篇》是后人的补充。《内篇》讲的道理往往玄而又玄，让人很难领会，《外篇》和《杂篇》就总是想方设法把这些道理拉回现实来解释清楚。《内篇》讲的那些得道高人都和神仙一样，大水淹不死，大火烧不死，雷霆怒号也不会使他受伤，惊涛骇浪也不会使他惊惧，他乘着云气，骑着日月，遨游于四海之外。

读《庄子》如果真能学成这样一身本领，花再多的时间都值。但我们先要弄清两个问题：第一，庄子虽然这么讲，可你信吗？第二，无论真人也好，神人也罢，究竟怎么做到这一步的。

信或不信的问题，不仅与个人有关，更与时代有关。在我们轻看古人的见识之前，不妨回顾一下1980年代的那场举国狂欢式的气功和特异功能热。这仅仅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小到耳朵识字，大到呼风唤雨，一代代大师也像庄子一样“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甚至可以和宇宙高等智慧生命直接以语言沟通，区区下水不湿、入火不热又算得了什么呢？

活生生的至人、神人、真人摆在我们的眼前，活生生地给我们发功，活生生地赚我们的钱。到了今天，他们当中的大多数赚得盆满钵满的人已经真正地远离俗务了，不经意间就淡出了公众的视野，也许正在仙山上吸风饮露吧。他们也许早已在暗中拯救地球很多次了，只是本着“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心态，功绩不为我们所知罢了。

至于第二个问题，虽然看似朴实得令人讨厌，却是每一位认真的读者都绕不过去的，就连庄子和他的追随者也绕不过去。《庄子·外篇·秋水》描写北海若教育河伯，说极高修养的人之所以能水火不侵、禽兽不伤，这不是写实，而是形容他们有敏锐的眼光可以辨别处境的安危，有平和的心境可以应对好运和厄运，他们的一进一退都小心谨慎，所以才能免于伤害。

这真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的解释，一定会击碎很多人心中美丽的憧憬。雪上加霜的是，在《庄子·外篇·达生》里，列子向关尹问出了这个横亘在我们心中的问题：“所谓至人，水里也行得，火里也行得，他们是怎么才达到这般修为的？”关尹说：“人家不是靠智巧和勇敢，而是懂得保守纯和之气。”关尹还讲了这样一个很形象的比喻：“喝醉了酒的人从车上掉下来，虽然会受伤，但不会摔死。同样都是人，为什么喝醉的人反而没有清醒的人摔得重呢，这是因为他的精神凝聚，乘车也不知道，摔下来也不知道，死生惊惧根本烦扰不到他。”

《庄子·外篇·田子方》拟了一段孔子的议论，说古时候的真人，穿越大山而不受阻碍，踏入深渊而不被淹没，处在卑微的境地而不沮丧。——这本该给我们一些鼓舞，但可惜这里说的并非真人的身体，而是他的“神”。换言之，得道高人之所以酷暑时节可以不吹空调，不是因为修炼成了寒暑不侵之体，只不过“心静自然凉”而已。

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倘若真的用水淹、用火烧，就算至人、神人也活不了呢？

是取朴素的解释还是华丽的解释，这主要就看一个人属于道教还是儒家了，道教以此修仙，儒家以此处世。秦朝末年，陈胜造反的时候，诸将都忙着抢地盘，只有周巿（fú）五次向陈胜辞谢魏王之位，坚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xiàn）”，一定要立魏国的王室后人，最后自己只做了魏国的总理。王夫之评价这段历史，认为周巿这番话就属于《庄子》所谓的“大浸稽天而不溺，疾雷破山而不震”，也就是水淹不死，雷劈不死。儒家读《庄子》，总有自己特殊的眼光。

用朴素的眼光来看，我们可以把水淹不死，雷劈不死那些内容当作寓言，而它们的寓意无非是说一个得道高人足以在乱世当中求得自保，任凭城头变幻大王旗，他总能活得安安稳稳。五代年间有个典范人物，名叫冯道，无论谁来当皇帝，无论来的是本族还是外族，他照样能做宰相，是个真正的政坛不倒翁。所以儒家很鄙视他，骂他寡廉鲜耻。但在道家哲学里，仁义和名利一样都是枷锁，都是不自然的、不该要的东西。

怎样修炼出这样的境界呢？《庄子》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方法：虚舟。虚舟就是空船，它的涵义用大白话来说，就是不把自己当人。只要你不把自己当人，别人也不把你当人，你就不会冒犯到别人，别人也就不会害你。

我们知道，人是要过社会生活的，所以一辈子不冒犯人，不得罪人，根本就不可能。《庄子》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教你如何在冒犯了别人之后，却不让别人感到冒犯。

虚舟来自《庄子·外篇·山木》的一个故事，说的是鲁侯忧劳国事，市南宜僚劝他放弃国君之位，远离俗务，去南越的建德之国。鲁侯担心路远，市南宜僚就开导他说：“只要减少费用，节制欲念，就算没有粮食也饿不着您。待您渡过大江，浮游海上，回头已经看不见海岸，愈向前愈看不见边际。岸边送行的人都回去了，您从此远遁而去。所以说占有别人的人就有负累，被人占有的人就有忧患。所以尧既不占有别人，也不被别人占有。我希望您能够摆脱负累，解除忧患，与大道遨游于无穷的境界。试想乘船渡河的时候，有一只空船撞了上来，这时候就算急性子的人也不会发怒；但如果撞来的船上有一个人，这边船上的人自然会喊着叫他把船撑开。如果喊了一声不见回应，再喊一声仍不见回应，第三声就一定会恶言相加了。生气还是不生气，取决于撞来的船上有人还是没人。人如果能‘虚己以游世’，有谁能够伤害他呢？”

市南宜僚提出了“虚己以游世”，也就是教人要像那只空船一样，就算冒犯到别人，别人也不会怪你，不会有路怒症发作。

如果你还是不得要领，就可以看看《庄子·外篇·山木》的一则故事。故事说的是孔子被困，饿了七天，太公任去慰问他，教了他一个不死之道，话是这么说的：“东海有一种鸟，叫作意怠。意怠飞得很慢，好像没有气力的样子，飞行的时候成群结队，栖息的时候夹在众鸟之间，‘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吃饭一定吃别的鸟剩下的，所以它在行列里不受排斥，外人也伤不到它。”

今日思考

太公任所谓的“不死之道”其实是“不横死之道”，不会让你修炼成仙，长生不老，只是让你低调做人，安全苟活而已。这时候我们如果回顾一下《逍遥游》，会不会生出一点苦涩的感觉呢？

今日得到

最后总结一下今天的要点：你要记住“虚舟”这个概念，人应该像空船那样随波逐流，别把自己当人，这才是最安全的生存策略。虚舟后来成为一个文学主题，你会在诗词里经常看到它的身影。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再见！

热门留言

李盈：太公任所谓的“不死之道”，让臧克家来形容，就是“有的人活着，但是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但是他还活着”。在庄子学派看来，超脱生死，不是口服仙丹，也不是修炼神功，而是你对别人没有影响，既不影响别人，也不被别人影响。虽然活着，但是愣能活出死的感觉，这恐怕是最高境界的与世无争。说“虚舟”，可能看字面意思还不好理解，让你在别人眼中就是一团空气，你大概就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在现实生活中，像意怠那样飞，恐怕也活不了多久，资源是稀缺的，哪有那么多剩下的鸟食留给你呢？虚舟也只能是思想上的虚怀若谷，让别人视你不存在，也许你真的只有不存在，才能让别人平静。庄子的世界，我们不容易学来，不要说我们和他有一千多年的代沟，就是他所在的年代，都对他的学说嗤之以鼻。从这个角度说，庄子虽然超脱生死，但他作为学术界的“凤姐”，也没有做到虚舟，他是实实在在被别人反唇相讥。

一溜小跑：林文忠公有一则著名的对联：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读起来让人血脉贲张。其实最高的境界是放弃名节，相比千古骂名，一死了之容易多了。曾国藩处理天津教案，李鸿章签订马关条约，都是一世英名付诸流水。 比起曾李的不可为而为之，老子的不敢为天下先，庄子的虚己而游世，都是深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老子无为而无不为，最终仍在于“为”，而庄子则是彻头彻尾的退守到“不死之道”，庄子的逍遥在外人看来不过是避世苟活，自然满嘴苦涩，而庄子自然也表示毫不在乎。 最后还是回到价值观问题，是如曾李“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还是“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如何选择，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赵东亮：说起虚舟让我想起沙僧，近期正在读西游记，里面的沙僧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像孙悟空那样风风火火，也不像猪八戒那样巧言令色，是一个存在感非常低的人物。我们可以看到，在每一个章回中，师徒几人他的危险系数最低。 可以想象吴承恩也是熟读老庄的，他在定义沙僧的时候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取得真经后师傅和大师兄都成佛了，猪八戒虽不才也混了个菩萨。而只有沙僧随大流只获得了个罗汉的名号。要换做别人早跳脚不干了，但沙僧却欣然接受。 每每读到沙僧，总能让我联想到，世外高人隐于市的感觉，那种不争功，不夺利的境界实在是太高冷了。

Aming：看了今天的文章文章，发现自己以前理解的逍遥游和文中大相径庭。 以前逍遥游有潇洒的江湖意味。金庸《倚天屠龙记》中范遥和杨潇就得名于此。但现在逍遥成了“好死不如赖活着”。瞬间从阳春白雪变成了下里巴人。

谦牧：苏东坡：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不知这句与《庄子》的虚舟有无关系，不过在现实中失意的人确实很容易在《庄子》中找到安慰。

我初读《逍遥游》时，觉得确实够“逍遥”，够境界，恨不得跪倒在庄子门下，学学怎样才能“目若呆鸡”。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觉得《逍遥游》是一种无奈。在现实生活中，既做不到真逍遥，又得靠假逍遥来自我安慰，说白了，就是不如意的时候总能想起《逍遥游》。

对于失意的人来说，心灵鸡汤其实从来都不是励志的。

扎西次仁：苟活也许是弱者目前最优的解决方案，他其实表达得还是一种心态，或者说是一种态度。比如运动员，决赛前越是满脑子里想着拿冠军就越发挥不出最优状态。这时的运动员就应该有一种“逍遥”的状态，乘天地之正，让状态顺其自然地发挥出来。 “虚舟”使人更为轻便，清风拂面且放下所有的负担和执念，这样的人生态度才会让我们走的更长远。 没有了执念，没有了“放不下”，也就没有了苦涩感。

我叫张子鸣：是有点苦涩，所谓逍遥是为了在乱世苟全性命，让自己成为虚舟，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后日复一日过着相同的生活，我想起说唱歌手的一首歌，叫差不多先生，开头他就是这样唱的，我抽着差不多的的烟，又过了差不多的一天，时间差不多的闲，我花着差不多的的钱，口味要差不多的咸，做人要差不多的贱，活在差不多的边缘，又是差不多的一年。 这样的人是要出心理问题的，武老师说人总是希望被看见的。那么虚舟久了之后，他可能会变成一个话痨。

贺喜仁：庄子自己本身就很幸运，他能识字，能写文章，说明，他家里有钱，不然，在他那个年代，是难以想象的。所以，他所谓的牢骚，也只不过是自己的欲望，没有完全得到满足的表现。试想一下，他的人生，如果真的呼风唤雨，他就不会这样了。其实，他的文章，更多的意义在于，让人在精神上，获得解脱，从而，坦然接受生活的不如意。人，确实只是一粒尘埃，但是，活着，就得好好活。而要活好，没有钱，怎么可能？所以，一方面，我们要努力赚钱，另外一个方面，我们又要在精神上，有所超脱。

顷刻花开：熊逸老师早!可不可以拿网游来打比方，庄子内篇里推崇的神人真人至人们都是开了挂的大神，本领神通让人神往。可是小白们吐血也连不到那个级别了，庄子外篇杂篇就给了个攻略，枪打出头鸟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啦，总之会躲才会赢，命足够长才有可能到达远方捡个装备加个满血什么的。再往下流传就江河日下了，一半演化成要勤练技艺争取让别人觉着他们开了挂，因为生可敛财死可尸解成仙;另一半就彻底把庄子沦为弱者的生存智慧。真正的大神只留下了传说，是庄子的杜撰也好，总之凡人在无法脱离肉身前无法企及。

zero：“有人打你的左脸，那就把右脸也奉上”，庄子教的“虚舟”，与耶稣一样，也是针对平民的一副安慰剂。

人的性格各不相同，性格平和的，逆来顺受相对容易些；性格刚烈的，更容易不平则鸣。存命是天性，但委屈求全就不“自然”了。

不把自己当人，可以不怕别人冷眼相待，但板子打在屁股上是疼的，刀架在脖子上是冷的，这些又怎样让心里平衡？当所有人如此，老子的“民无知”也就实现了，于是执政者“以百姓为刍狗”，草菅人命也就稀松平常。想苟全性命，能做得到吗？《庄子》的主张，用来修身显得超世脱俗，用来处理社会关系，就显得和稀泥了。

Geothinker：《逍遥游》一直被解读为解决“长生不老”的发展问题，原来它阐述的却是“乱世苟活”的生存策略啊！

水淹不死、雷劈不死的寓意是得道高人在任何乱世中不把自己当人，去除仁义、名利、荣誉和羞耻心等一切俗知俗念，任凭世道如何变化，他都能活的安稳。

我在想既然人摒弃了一切社会和文化属性特征，那何必还要在意生死，生存与死亡只不过是形态的转变而已，何必费那么大的劲努力让自己像空船一样随波逐流，在乱世求存呢？

阿亮：我看市南宜僚就是个奸臣，说起庄子的理论比唱歌还好听，“虚舟”的比喻想诗一样动人，骗鲁侯去南越，然后自己趁机夺权。还有那个意怠鸟，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吃别人吃剩的，它就是个宿头乌龟。我看人还是应该有锐意进取、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否则就算保全了性命又怎么样？从这个角度看，我更喜欢儒家。

得到用户：虚舟，境由心造，心由境生的回环，亦有岳飞之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轻灵。空船的游离，精神的逍遥，不假于外。老子无为处于道之下，尚还依恃于道。庄子无一可恃，只在心的境况中，求不横死之保全，的确叫人心酸，但也见人心之力量。王阳明龙场悟道知行合一，佛祖菩提树下夜睹星空悟道缘起性空，我们现实中种种凭借意志力创造奇迹的仁人志士或普通人，也都诉说着"心"的故事。

Nina酱：我不会觉得《逍遥游》带有苦涩的感觉。毕竟老师已经强调过庄子一直希望大家随波逐流低调做人。但很多人是被那些华丽的修辞吸引现在听完太公任的话会觉得有落差估计会有苦涩的懊恼。 不过最近的庄子真心读的有点儿负能量的感觉，教人的东西会让人丧失干劲，还是希望大家要记得庄周生活的时代他是为了在战时存活才会这么说，现实生活还不要这么想的好。根本一点也不逍遥。

有木有有木人：苦涩的事我辈社会层面低的人，如果还虚船而行的话很难有存在感。高官用虚舟权术却实可成为不倒翁，《庄子》和《老子》都是讲给精英人士的。

ZHENIA：后人对庄子的唯物解释确实显得畏畏缩缩，没有庄子本人大气豁达。所以还是多看内篇，多体会真正的庄子，毕竟逍遥也得经过刻意练习才能得到啊。

Tiger：我们要刻意训导自己不要“刻意”训导，去修炼成“虚舟”时其本身还是“虚舟”吗？为了某种境界把本是“人”训练成“不是人”这到底是人的行为还是非人的行为？

我们要修炼到感性的非理性行为下作出的决定恰恰就正好是理性思考下作出的最佳决定。你就得道咯……

这是一个修炼的过程。

叶加晟：即使是虚舟也可以满船空载明月归，即使是不死之道，也一定会经历“忒修斯之船”式的灭亡。真正的空存在吗？即使是虚舟，也实实在在的是舟，也实实在在的是虚。我们每一秒都在经历死亡，上一秒的我死去，这一秒的我重获新生。

Sun瑞：把《逍遥游》的思想付诸于行动，通常都是在失意时给自己的安慰。当飞思想遨游，肯定有苦涩于心，否则天天顺风顺水，想着俗事还来不及，还遨游什么啊。如此看来，《庄子》还真是美味至极的鸡汤。

Ray：读到今天其实也有一点疑问 就像太公任所说“进不敢为前 退不敢为后” 是不敢而不是不能 也就是说要做到逍遥并不是随心所欲的追求自然状态 而是要刻意的小心谨慎 不显山露水 《庄子》中说要看淡生死 而太公任又教人安全苟活 以此来体会《逍遥游》似乎并不逍遥 只是善于审时度势的人始终将自己摆放在安全的地带 在战乱纷飞的年代求得生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