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 | 一部好书是如何被边缘化的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本周我们谈谈《荀子》，这是先秦儒家的最后一部经典。今天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荀子》这部书思想不纯粹，立场不明确，论点伤感情，所以总是被边缘化。

是的，虽然位列经典，但《荀子》是一部很不重要的书。今天我就来解释一下它为什么“不重要”。这倒不是小题大做，而是因为它的“不重要”其实很重要。

照例出于听音频的方便，我以后会用“荀子”指书，用“荀况”指人。

（1）小人读物

大家都知道儒家有荀况这一号人物，也知道他最著名的观点就是性恶论，还会知道李斯和韩非都是他的学生，但除此之外，对他就没有更多的了解了。前几年在国学热的时候，孔子最当红，孟子紧随其后，但很少有人提到荀况。其实在古代也是这样，从汉朝以后，荀况很少被人重视，他的书也很少有人认真去读。提起儒家，最早是说“周孔之道”，后来改称“孔孟之道”，总之都没荀况什么事。这倒不是因为荀先生水平低，而是因为他的观点既不纯粹，又伤感情。

所谓不纯粹，就是说他不像孔子、孟子那样属于标准意义上的儒家。所谓伤感情，就是说“人性本恶”和无神论的论调谁都不爱听。不纯粹，就得不到盟军的力挺；伤感情，就得不到多数人的支持。如果伤感情却能有利可图，大家总还会接受的，但荀况的观点属于既伤感情又带不来立竿见影的效益，坐冷板凳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大家在中学历史课上应该都背过这样的知识点：荀况是先秦时代的最后一位大儒。这话大体没错，但如果我们较真一点的话，请教一下孔子和孟子，他们还真未必会接受荀况。当然，任何一种思想主张总会与时俱进，但也总该有一些核心概念是永恒不变的，正是这些永恒不变的基础概念能够使人辨认这种学说。比如我们要问什么是资本主义，答案可以五花八门，但任何一种答案都不会缺少“私有制”这个概念。这个道理实在太粗浅了，简直就是废话，但问题是，真的就有这样一些思想主张，我们就是找不出那些永恒不变的基础概念到底是什么。比如说基督教伦理，两千年来不知变了多少样子。佛教就更典型，教义到底是什么，在今天已经找不出任何公约数了。

儒家的核心概念还算比较好找，“仁”和“礼”显然都是。但性善论是不是呢？如果不是的话，“仁爱”就会显得理据不足，话就不容易说圆；如果是的话，主张性恶论的荀况就不该算是儒家。《三字经》就是典型的儒家立场，第一句就是“人之初，性本善”，开宗明义。

所以到了唐朝，韩愈怀着“铁肩担道义”的责任感来整理儒家道统，认为孟子之后就是自己，完全没给荀况留位置。他是读过《荀子》的，评价是“大醇而小疵”，也就是说，大体上没毛病，但有小缺陷。那应该怎么办呢？当然是老办法：删。

韩愈想把《荀子》当中那些违背儒家正道的内容删掉，搞一个《荀子》洁本，列入圣贤经典。幸好韩愈很忙，这件事想一想也就算了，不然今天我们又该为《荀子》的版本问题大伤脑筋了。

荀子对天道的见解也和孔孟不同，所以到了宋朝，程颐很嫌弃韩愈的老好人做派，说荀况算什么“大醇而小疵”呢，明明从根子上就和儒家唱反调。苏轼算是二程兄弟的大对头，不但学术派系不一样，更要紧的是性情截然相反，所以彼此都看不惯对方。但就连苏轼这样很宽和的人，对荀况的批评都很尖锐。他说自己以前有一件事一直看不懂，就是李斯明明是荀况的学生，但帮着秦始皇又是焚书，又是彻底废除古圣先贤的政治体制，这不是和老师的主张对着干吗？等后来自己读了《荀子》，才明白李斯那么做一点都不奇怪，有其师必有其徒。荀况这个人啊，最喜欢标新立异、惊世骇俗，所以他的观点特别能讨小人的喜欢。

荀况的标新立异、惊世骇俗有时候很像人身攻击，确实容易招人反感。比如子思和孟子是举世公认的贤人君子，但荀况偏说他们是祸乱天下的人。我们要知道，子思是孔子的孙子，儒家认为他就是《中庸》的作者，孟子宣扬舍生取义的哲学，后来被尊为亚圣。荀况这样批评他们，等于在砸儒家的招牌。儒家也不可能既供奉子思和孟子，同时还供奉荀况。

至于性恶论，善男信女都不爱听，而奸诈小人听了之后当然会去为非作歹。按照苏轼的分析，天下明明有那么多仁人义士，荀况却视而不见，非要说什么人性本恶，所以桀纣那些暴君都是性情中人，尧舜那些圣王都是虚伪之徒。能想出这种荒唐观点的人，一定是刚愎自用、目中无人的。荀况是这种人，李斯更是这种人。李斯就是因为听老师骂遍了天下的仁人君子，这才觉得别人都是傻瓜，古代圣王也一样是傻瓜。他就没想到，老师那些话只是就一时一事而论的，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2）迟来的平反

在苏轼看来，荀况是个很偏激的人，正因为孟子提出了性善论，他才故意标新立异去讲性恶论。后来有人拿苏轼的话去请教朱熹，朱熹直截了当地回答说：“荀况就是一个糊涂蛋，你们别理会他那一套，只要跟着孟子体会性善论也就是了。人性到底是善是恶，这是明摆着的事，哪还用得着争论呢？”

朱熹的意见绝对是重量级的。后来程朱理学一统天下，朱熹和二程既然都看不上《荀子》，《荀子》也就更加没人关注了。

直到清朝，才有考据学家为《荀子》鸣不平。到编修《四库全书》的时候，官方正式为《荀子》正名，说它完全算得上儒家体系里的经典著作，至于宋朝人的那些批评，要么是不顾历史背景，要么是感情用事，要么是断章取义，要么是训诂水平不高，把好好的概念理解错了。还是韩愈“大醇而小疵”的评价最中肯，《荀子》只是有些小毛病罢了，无伤大雅。

以上这些意见，出自《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这部《提要》是把《四库全书》收录的每一部书都做了一个很简单的介绍和评述，一般只有千字左右。所以我们读古书，看《提要》是一个捷径，只不过单是这部《提要》，篇幅就已经很可怕了，足够你消磨几年时间。

这么多内容，其实就连古人也看不下来多少。就说《荀子》吧，虽然名誉恢复了，但读者照旧不多。原因很简单：考试不考。

知识的传承很大程度上是由市场决定的。能帮人升官发财的和收效立竿见影的知识总会成为热门。热门书毕竟是少数，所以历史上绝大多数的书就算不被政府烧掉，就算一直都有流传，也没几个人看。这很容易让我们想起王阳明指着岩中花树讲的那段名言：“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读《荀子》到底有什么用呢？在古代没用，在今天一样没用。荀况自己都说老皇历翻不得，他的著作对于我们就更是老皇历了。但我们读上一读的话，总还有些漂亮的花朵忽然绽放颜色。

今日思考

当然，如果我们更现实一点，或者更势利一点的话，就不会有了解《荀子》的动力，因为我们更愿意向成功人士学经验，谁愿意听失败者的高谈阔论呢？这当然无可厚非，但离奇的是，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绝大多数的经典著作其实都是前辈失败者的高谈阔论。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又为什么人们很难接受同时代的失败者，却很愿意供奉失败的前辈呢？希望你把自己的想法写在留言区里。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简单温习一下。今天我们讲了《荀子》为什么一直都是冷门书，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荀子》这部书思想不纯粹，立场不明确，论点伤感情，所以总是被边缘化。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zero：攀登珠穆朗玛峰的人，没有攀登泰山的人多，并不是因为珠穆朗玛峰不够高、不够美，而是难度大。荀子思想不被认可，并不代表他的思想深度比孔孟差。

人们不能接受同时代的失败者，是因为：①环境因素。社会主流意识润物细无声，个体不自觉地被洗脑。②从众心理。即便认识到失败者的价值，也不愿意去跟主流作对，那样成本太高。

人们愿意供奉失败的前辈，是因为：①内在价值。经过岁月沉淀，人们不再受一时一地的束缚，这些前辈的思想价值就慢慢显现出来。②工具需要。当人们提出新的思想主张时，总希望能从历史中寻找依据，以证明自己的思想不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就像孟子在宋代被理学力捧一样。酒瓶装新酒，不失为营销的好策略。

叶加晟：朋友说，我觉得中国传统文化太保守，而且内容单一，动不动就提孔子，两千年来几乎没有发展。我反驳说，并不是这样的，比如，儒家发展就是有一条明显历史轨迹，一是春秋，孔孟荀的时代，二是西汉，董仲舒的时代，三是宋代二程的时代。老子的思想发展也是同理。因此，每个年代的人提出的那个孔子都不是同一个孔子，甚至有时候是借鸡生蛋，为了表达自己的思想，而依附于孔子这个流派罢了。 现在回答今天的思考题，为什么古人喜欢依附不同时代的失败者，事实上，这里的失败者并不是我们今天说的loser，他们往往是具有一定影响力的非主流的标新立异的学术组织，他们思想不同于主流，一些思想也不够完备，可做文章的地方多。 反观，依附主流的学术思想，很难有所创新，即使有，也很有可能受到主流的批评，但是冷门的一些流派，可以尽情的挥毫泼墨，没有忌惮。 一言以蔽之，为了更好的阐述我的思想，失败者是我们的好素材。

李盈：人们愿意供奉失败的前辈，原因很多，大概有几种： 1.直接从前辈的言论中，找到了对今天有价值的内容 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原来没用的理论，或许以后就有用。就像孔子，虽不能说完全生不逢时，但是如果没有董仲舒等一批儒生，他不太可能封圣。 2.通过对前辈言论的重新解读，找到了对今天有价值的内容 死去的人不会再开口，所以只要逻辑自洽，你怎么解释他的言论都是可以的。正如孔子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关键是后世怎么解读他的言论，这个才对你影响更大。同样是儒学，汉代和宋代差异就很大，同样是宋代，朱熹和王阳明就针锋相对。

乐乐：大概是觉得同辈的失败者是比自己愚蠢的人，不值得平视，而前辈的失败者是开拓者，所以会供奉

淡色的天堂：成功者很忙，没空去写书，而失败者有闲暇去思考写作，这样一来，当时的失败者在后世就有了话语权，因此得到了流传被尊为先贤，而那些成功者在后世没有了观众，还可能会被同时代失败者点评，这样就给后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窃书不算偷：我觉得，前代的失败者之所以能成为思想史上的巨人，或许是得益于以下两点： 1.前代的失败者多数是理想主义者——可能是因为太过理想主义而失败，也可能是因为失败而故意把自己伪装成理想主义者——而理想主义者的思想往往一以贯之，有着容易识别的核心，因此让人理解的门坎比较低。换言之，理想主义者看待世界的价值取向单一，因而总是能斩钉截铁的得出非黑即白的结论，让人们得以习得一套清晰、简明的思想武器。 2.后代的思想市场真正需要的并非思想的成品，而是思想的原料——如果拿的是成品，那后人就没事可干了——而理想主义者的意见由于内核固定、价值单一，因为很适于成为标签式的思想原料。比方说孔子的仁、老子的道、孟子的性善、庄子的逍遥，都给后世提供了很好的讨论语境与基本价值判断，让大家能低成本的参与讨论——或者说误读吧。

得到用户：中学课本中读到荀子的《劝学》，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曾感叹其间文字之优美，这该是"总还有些漂亮的花朵忽然绽放颜色"。

绝大多数的经典著作其实都是前辈失败者的高谈阔论。想起有分析孔子的文章认为，孔子之所以仕途惨淡，是因众多挫败苦其心志，增其所不能，给他以更大天命，讧他不在仕途耕耘，才有心力，时间成为思想家，教育家，才可以晚年开始学《周易》写十翼，才可以有《论语》流传世代，滋润后世。

人们很难接受同时代的失败者，却很愿意供奉失败的前辈呢？原因可能是同时代者看到的是当下视角，没有长远的历史视角，没有是非功过仼予评所的酝酿，激荡，沉淀，也没有给予成功以经验的结晶，所以无价值以供奉。而失败的前辈如陈酿老酒，似苦寒来之梅，浴清洁之兰，风霜后之菊。

碎心鱼：我最喜欢的话是：知识的传承很大程度上是由市场决定的。那些失败的经典很大程度上是在当时没有市场，也就是没有生根发芽的土壤。前两天读《富兰克林传》，有一句话感触很深，大意就是这些伟人已经在前面等待我们奋蹄追赶。他们的失败是时代的悲剧，也是我们的损失。

Mr. Du：孟子的“性善论”和荀子的“性恶论”，主要的争论点在于“环境”和“教育”对于人的天性影响。孟子认为罪恶的主要来源，一是环境不好，一是教育不良，从而由外而内导致陷入罪恶。

而荀子观点恰恰相反，认为正是由于师法教导和刑律管束，才使得倾向于恶的天性逐渐倾向于善。

从这个角度我们可以反问，人类最先本无教育和学校，怎样会产生学校和教育？荀子认为，教育和法律都是由圣人产生的。但孟子质问，圣人也是人，人类有圣人出现，便可证明人性是向善的。

锦毛鼠：因为任何成功都无法复原，任何成功都是天时地利人和造就的。只有失败才可复制。所以马云的湖畔大学才会说失败是最佳养料。 很难接受失败者是因为东方文化中一脉相承的实用主义思想，他讲究知行合一、学以致用。所以如果你没做到说的再多不过一场空。至于颂扬失败恰恰是同理心在作怪，从大局观来看，我们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常海无边：荀子的性恶论不算没用，它是政治制度分权和管理制度监督的理论基础

成诗韵：1、现代社会中，成功人士都很忙，没有时间和精力留下文字，所以，写书的，从概率上来说出自失败者的机率大一些。古时候也一样吧。 2、人得意时容易忘形，觉得老子最牛逼，大多孤芳自赏。失意时想倾诉，去前辈的文字里找共鸣感。所以，前辈失败者的文字最容易被反复刷，形成经典。

天眀：先贤曾经说过，见贤思齐，每个人都不想甘心做一个失败者，即使事实上大部分人都是失败者，但没有人会轻松接受这样的事实。所以我们都歌颂成功的人，远离同时代失败的人。

孔子孟子都是失败的前辈，学孔孟之道当真可以成功？其实，古代知识分子早就这个问题达成了共识，孔孟之道虽然不一定让人成为成功人士，但是不读孔孟的书就一定不能成功。可能是统治阶级成心不想看到有太多成功人士，故意拿孔孟的书来做考试教材。

为了考试，不得不做表面功夫，所以失败的前辈理所应当的被供奉起来。明朝大儒王阳明就对这种现象很反感，并提出了知行合一的学说，表示对当时学术风气的不满。

中国人历来比较务实，不管失败还是成功，能拿来用就有人看。荀子既然不是教科书，自然鲜有人问津。

太平洋的风：人愿意接受前辈失败者，也许是空间上远了，会多一些理智，接受一些教训，更主要的是，能留传下来那是他最后成功了，或者说，人更愿意接受成功的失败者，而不是一直的失败者。 对于不能接受当下的失败者，可能过于平视，没经过时间的沉淀，看不出它的价值吧。

刘一玮：今人让人们看到的是状态，比如马云、王健林，是暂时的，不稳定的，但恰恰是人们羡慕的；古人让人们看到的是过程，比如胡雪岩，是连续的，不可逆转的，让人们看到更清晰更完整的真实。

云碎鹤影：同时代的失败者往往还在路上一直“失败”着，没有名气，没有关注，没有被人崇拜的理由，有的是被别人的轻视嘲讽。而到了后世，前辈失败者中的精英用其一生书写的著作，创立的功绩已经完成，后世人看到这些在艰难险阻一直失败的前辈能留下如此宝贵的精神财富，会觉得他们更显伟大。再者，失败者永远是大多数，供奉那些成功的失败者，对自己是激励和安慰。

酸不溜秋：首先成功者是极少数的，失败者是占大多数的，成功者可能没有时间或不屑于教导别人也成功来抢自己饭碗，而失败者却有很多精力总结自己经验，自己发牢骚，然而成功不可复制，所以一群失败者抱在一起取暖，自怜。(o^^o)

成洁getit：1.研究成功学然后成功了的概率太小，因为归因谬误，成功是包括运气在内多方面的结果，一方面很难找出，一方面当事人总会进行选择。 2.失败的经验似乎“更好总结”一些，虽然也跟成功的经验一样，也有归因谬误的存在，至少是经过反思的。 3.看别人失败更符合人性一些。

Ray：经典著作都由失败者高谈阔论的原因有可能是成功者一直在忙于自己的事业 无暇著书立说 而失败者反而可以将自己的经验总结同时又可以观察成功者的原因将两者融合写在书里 人们不愿意接受同时代的失败者是因为人们对成功的渴望 跟着一个失败的人在当代很难获得成功 而供奉失败的前辈 一是为了致敬 二是为了引以为戒 才能更容易让自己成功

李理：和喜欢项羽一样，老百姓 喜欢 真性情的人，只有他们可以和自己的孤独心，产生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