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 | 老学究的纸上谈兵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谈谈《荀子》是如何纸上谈兵的，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军事问题是荀况当时无法回避的问题，他的观点和孟子一样，那就是仁者无敌、正义必胜。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丛林世界里的正义必胜论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绝大多数的经典著作其实都是前辈失败者的高谈阔论。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又为什么人们很难接受同时代的失败者，却很愿意供奉失败的前辈呢？

司马迁讲过，流传下来的那些经典，都是圣贤们在郁郁不得志的时候写下来的。他自己这时候正好受了刑，受了辱，前途一片黑暗，那就学习圣贤好榜样，关起门来写自己的《史记》好了。

的确，成功人士不写书，也没时间写书。比如儒家原本“周孔”并称，把周公排在孔子的前边，还有“周公制礼”的说法，孔子心心念念要实现的周礼的伟大复兴，那整套的政治格局都是周公设计的。周公是孔子的偶像，是儒家牌位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人。但周公不写书，只是有些特定场合的重要讲话被人记录下来，后来收录在《尚书》里，又有孔子这些后人努力整理他的伟大思想。但周公贵为国家总理，是真正的实权派、改革家，也是贵族系统里最核心、最尊贵的人物，既要忙着给周朝这个新兴政权建立典章制度，又要肃清反对派，安顿前朝的遗老遗少，还要应对各种流言蜚语。他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成功人士，一定有很多很宝贵的成功经验，但就是没时间讲出来，更没时间写下来。

我们还必须想到，书写在古代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远不像我们今天用电脑打字这么轻松。尤其在先秦时代，要把字写在竹简上，用刀子当橡皮擦，想想都累。所以像《庄子》和《荀子》这种鸿篇巨制，不知要坐多久的冷板凳才能熬制出来。

荀况当时也像孟子一样，周游列国，向诸侯们兜售自己的政治学说。当时学者和诸侯的关系，很像当代经济学家和政界领袖的关系。领袖们面对棘手的经济难题，急需高明的解决方案，他们也很愿意礼贤下士，但问题是，大牌学者一人一个说法，听起来都很在理，验证起来都很困难，真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

但无论如何，领袖们都有一个很基本的判断标准：凡是见效慢的，不管听起来多美，一概要往后放。这倒也不能怪他们急功近利，因为竞争压力实在太大，短期利益才是唯一有意义的。如果短期不见效，根本就不会有长期可谈。荀况虽然看不惯孟子，但他和孟子的主张同样属于见效慢的那种，所以两个人的结局也差不多，都是白忙活大半辈子，自己的学说一直卖不出去，最后索性闭门著书，期待后人的赏识。

其实他们也会向世俗妥协，并不是食古不化的老学究。诸侯既然都想富国强兵，都想打败对手，孟子和荀况就会把儒家学说换个包装来卖。我们看孟子到齐国，齐王说自己贪财好色，孟子就顺着他说，把缺点说成优点，然后一步步推演，最后说到国君的贪财好色会让全国男人都有钱花，都有老婆娶。齐王听得很爽，也不好反驳，但最后还是没用孟子那一套。这一段故事有没有让你想起《庄子》里边的一段内容呢：颜回要用“内直而外曲”的办法游说一位暴君，孔子很不以为然，说这样做只能够勉强保住性命，不会有更好的结果。孟子就是“内直而外曲”，没触怒齐王，但也没有真正地说服齐王。

内外都曲的人也是有的，最典型的就是商鞅。商鞅游说秦王，先是兜售王道，意思应该和孟子、荀况的学说差不多，但秦王不爱听。商鞅赶紧见风使舵，把王道扔到一边，开始兜售霸道，结果大获成功。今天我们更欣赏商鞅这样的人——既然想获得成功，就不能认死理，不能和时代潮流对着干，更不能和金主对着干。但儒家是最讲原则的，随机应变不能没有底线。具体在让国家富强这项事业上，儒家的底线就是王道。也就是说，可以搞扩张，可以搞侵略，可以钳制思想自由，这些非但是可以变通的，甚至很应该，但“正义必胜”这个原则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这话在今天听起来有点古怪，因为我觉得扩张、侵略之类的勾当已经不正义了。但是，这只是我们今天的价值观，不能拿来要求古人。

（2）军事取决于政治，政治取决于国君

在孟子和荀况的时代，打仗已经变成家常便饭，所以诸侯最关心的问题就是把仗打赢，把敌人灭掉。所以即便是温文尔雅的儒家，也必须有一点军事见解。我们可以对照一下春秋时代，卫灵公曾经向孔子请教军事问题，孔子马上告辞，说自己是礼学专业的，不懂军事。

战国儒家没法这么高调，他们必须要谈军事，这是必要的变通。他们的军事主张就是“王道”，简单来说就是“仁者无敌”。《荀子》专门有一个《议兵》篇，谈的全是军事见解。荀况在书中回忆当年，说自己曾经和临武君在赵孝成王面前讨论军事问题。当时赵孝成王想听听用兵的要领，临武君说：“上得天时，下得地利，看清楚敌军的动向，三者兼备才能出兵，这就是用兵的要领。”

这话很实在，很像是一位将军讲的，但荀况说：“你说的不对。我听说古人的用兵要领，是要取得人民群众的拥护。”

临武君当然不服气，反驳说：“人家孙武、吴起都是名将，用兵神秘莫测，天下无敌，谁打仗都没像你说的这样。”

荀况说：“你讲的那些，层次太低，是诸侯级别的兵法。我讲的是天子级别的兵法。你那个级别的人打仗，靠的是智谋和欺骗，而在我讲的这个级别，你那套办法就不管用了。圣人用兵，全军上下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无坚不摧，无往不胜，任凭敌人用什么阴谋诡计都无济于事。敌国的老百姓看见我们的仁义之师，就像看见亲爹亲妈一样；而看他们自己的君王和长官，就像看见仇人。这，才是最高级的兵法。”

荀况从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在战术层面上未必讲得过临武君，但儒者搞辩论就是有这个特点，高你一个层次来看问题，让你有力无处使。但如果庄周也来参与辩论，站的层面就会比荀况更高。庄周会说：“打赢了又如何，打输了又如何？滚滚长江东逝水，淘尽你们。”

所以实干家会觉得庄周那些观点很宏大，但也很没用。相比之下，还是《荀子》更接地气。赵孝成王和临武君追问荀况：“好吧，王者之师所向无敌，这个我们认，但怎么才能组建一支王者之师呢？”

荀况给出的方案很有儒家气质：“君王最重要，将帅很次要。只要君王贤明，崇尚礼义，爱护百姓，其他都会水到渠成。”

这样的观点，其实就是我们熟悉的“修齐治平”的次序，自上而下，从中心到外围，逐步发生影响，最后国泰民安、天下太平。荀况倒也不是只谈原则，他在谈过这些原则之后，才慢慢进入战术层面，又讲了很多军事上的道理。

道理听起来都很好，最大的问题就是和现实太不合拍。所以赵孝成王就算当时被说动了心，过后也不会真的照办。就连荀况的学生也不都相信老师的话，比如李斯同学，他可是个很现实、很功利的人，来荀况这里拜师学艺不是为了追求真理，而是为了升官发财。李斯在《议兵》篇里露过一面，他问老师：“您看秦国，一连四代都很强盛，军事力量宇宙第一，谁都怕它。秦国能有这样的局面，可不是凭着您说的仁义，而是追逐利益的结果。”

今日思考

李斯的话很难反驳，因为说的都是事实。如果你是荀况，你会怎样教育李斯这个功利心太重的学生呢？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简单温习一下。今天我们谈的是《荀子》的纸上谈兵，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仁者无敌、正义必胜。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一溜小跑：荀子说，凡兼人者有三术：有以德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秦四世有胜，亦不过以力兼人者而已。以力兼人，民心不服，征服的地方越大所需兵源越大，军费开支越多，国力越弱，所以说以力兼人者弱。 而以德兼人者，百姓看见我的德行我的仁义，打破他想要成为我的人们，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说以德兼人者王。 秦国的功业，是建立在穷兵黩武的基础上，创业容易守业难，兼并容易凝聚难。必须凝士以礼，凝民以政，行仁义而王者之事成。 最后，请李斯再喊一遍口号：仁者无敌、正义必胜。 但事实证明，荀子这一套没管用，李斯入秦国行法家之道，辅佐祖龙一统天下，废封建，统一度量衡。按司马迁的说法，这时候死了，那就是周公、召公一样的人物。不过后来矫诏杀扶苏，终被二世五刑而夷三族，牵黄犬逐狡兔之不可得，不亦悲乎。

张俊峰54199358：“滚滚长江东逝水，淘尽你们，孩子你还是too young too simple too naive，功名利禄转头空呀”😂😂😂

李盈：如果我是荀况，我会对李斯说，秦国通过对利益的调动，强大了四代，兵强马壮，但是有两点需要注意： 1.秦的强大是暂时的 四代人又没有多长时间，在历史的漫漫长河，这也不过是一个短暂的时间。话说商王朝干了600年，中间也有不少英明君王，但是因为纣王不修仁义，最后还是终结了。所以现在秦国的强大不过是暂时的，你不要被一时的得失迷惑。 2.秦的仁义是相对的 虽然在六国看来，秦是残暴的，但是对于之前过着茹毛饮血生活的秦国居民来说，现在的生活无疑是改善了很多，这也是秦国国君在不经意间，释放仁义的结果，可以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当然，如果秦国不能把仁义作为国家根本大法，这种状况也不会一直维持下去。

pepe：我会学孔子拿点钱出来给他，叫他走人

得到用户：李斯的问题在于"看多远"。 有人图一时之快，有人求一世之功，有人逐万世之名。 秦的二世而亡，李斯的腰斩之刑从某个角度说明了这个问题。

Tiger：第一遍没发现“利益”，还以为“利益”躲迷藏去了，原来李斯眼尖看见了“利益”，“利益”才是驱动社会的核动能，连荀况、孔孟都驱使了，但是像李斯这样直勾勾的把“核能”揪出来，还是容易被辐射的，就没有儒学大家们高明，他们应该也知道“利益”藏那里阴冷的笑，但就是不会直截了当的说，让别人去发现，自保还要得利。高明……

carefree：谢谢熊逸老师。我会这么劝李斯，首先，秦国目前的强悍，恰恰是因为各国国君不听我的建议，没有采用我的王道治国，才让秦国一时小人得志；其次，即时秦国目前一时得意，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早晚要倒霉。 层次有限，见笑。

雪里站：强权不可持久，仁义方得始终。

张栋：就用儒家的提高一个层次来教育他，李斯你说的对但是那只是从你的位置上看到的事实，而从君王的角度，让百姓有盼头有利可图，于国于民都是最优选择。让全军思想一致，有很多办法，如果利益驱使可以达到这个目的那就去用，洞察人性并加以利用，不拘泥于形式，这是王道！

Nina酱：原来是成功人士太忙比较没空写文章，而且写文章在战国时代还特别麻烦。所以现在这个自媒体时代写作变容易很多，成功人士想写文章随时都可以写。商鞅那种内外都曲的人的确会更容易让自己的想法实现，但我还是觉得内心需要一点坚持的底线的吧。没有人会愿意和“没下限”的人做好朋友的。

如果让我来回答李斯的话，可能会说追逐利益的兵法打仗也许会暂时胜利，但是必定无法让敌国民众看到仁义，也就只是暂时的屈服于武力。时间久了还是会继续有战争。而用仁义就可以让战争完全平息，让民众真心的臣服于你。

变迁：荀子的观点看上去宏大博远而且好像是解决问题的最终方向，但却很可能让政权和国家灭亡。因为荀子包括儒家的观点和方案都是对的，但是其必须建立在统一、稳定的社会基础上，在弱肉强食、你争我夺的时候想靠教化和仁义来巩固统治甚至赢得战争这无疑是痴人说梦、自取灭亡。秦统一六国、游牧民族入侵中原都是列子。 荀子会对李斯说：“秦国凭一时之气势灭六国、振华夏，但其因为不讲仁义和教化人民不堪忍受，只要有人振臂一呼人民将会揭竿而起，届时将会天下大乱。所以秦注定不会长久，据我估算其最多能存在十五年……”

飘风：我会告诉李斯，追利一时爽，最后火葬场。 呵呵，说笑。 其实站在儒家的角度，我大概会说，追求利益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利，而天下的利就那么多，你拿走了别人就没了，等他得到了天下，最后会有很多一无所有的人，那么这些人要追求利益就只能造反分了你的利。而追求仁义，就能让世间的仁义越来越多，试想，最后人人都心存仁义，彼此谦让，这个世界根本不用治理就能良性发展。 额，好像有点耳熟。

风影：我猜想荀况会分三部步教育李斯： 1、学生是继承衣钵，传承思想的，所以像李斯这样既聪明又有强烈进取心的学生是十分难得的，要认真、细心地去教育他、培养他，使之继承自己的思想，传播开去。此其一。 2、既然李斯功利心比较强，苟况爱才，那就先教他一些排兵布阵、攻城略地的战术（尽管荀况自己也不是军事家、也不十分懂战术，也要东拼西凑一些所谓的军事“谋略”来教育李斯，使之能够看到功利、见到效果，引导其来学）逐步教育引导。此其二。 3、随着学习教育的深入，要引导李斯认识到：小胜靠术，大胜靠德，也就是仁者无敌、正义必胜。攻城略地的小计谋是术，只能取得暂时的胜利，而不能长久，是小胜；国王实施仁政，用自己的德使上下等同欲、左右同心，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是自己的不对成为一种人，使自己的部队成为仁义之师、正义之师，就可以成就王道，终成霸业。 我想荀况也可能是这样教育李斯的，使李斯在群雄逐鹿的战国时代取得不俗成就。

sport＿chen：普遍观点认为西方文明具有普世的宗教信仰，而信仰的作用在于确定并延续一个民族的核心价值体系，中华文明缺乏信仰，没有超自然超世俗形态的存在。我们的信仰在根本上是实用主义。实用主义带来现实的利益，特别是在礼崩乐坏的战国时期。 我们可以用庄子在《人间世》中总结的无用之用来回答这个问题。“山木自寇，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一件事物在此时无用，未必在彼时无用，你不知道它在什么时候就发挥了作用。它存在的本身，就昭示着这样的可能性，所以，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他最大的用途，这才是最关键的。

叶加晟：正所谓，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秦国的强盛不过是表面上的，急功近利而不关心百姓的疾苦，最终必然会失掉民心，这样的国家是不会长久的！然而，仁者之师，民心所向，尽管眼前会遇到一些挫折，但是长远来看，举国上下都将万众一心，别国的百姓都会拥戴我国的君王，此消彼长，统一大业可翘足而待。

胖龙猫：秦国的军功制度的确是靠人的欲望来设计的，但是这样的弊端也是有的，我想荀子一定会告诫李斯：这种制度其实很没有安全感，因为人之初性本恶，没有经过儒家礼乐教化的秦国官场中大家互相之间都不讲仁义道德，并且因为追求利益发扬人性与生俱来的恶的一面而形成“一切人对一切人之间的战争”(^_^*)大家互相算计，防不胜防，很可能性命难保啊。

锦毛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利益的确是每个生物都追求的事情，但我们生而为人难道不应该有点区别于动物的光荣与梦想？否则不就是无父无君的禽兽？ 李斯啊，你是我最出色的两个弟子，如果你不能领悟这层含义，那么你终究屈居于韩非之下。哪怕你赢得了一时的胜利，但最终的胜利依然是韩非啊。 所谓求仁得仁，又何怨？尝侨居是山，不忍见耳。领悟了这层，你也就能与韩非并驾齐驱了。

刘永财：荀子可能从长远收益来说服李斯。然而，儒家的执政基础是一个统一的没有较大威胁的外患的国家，换句话来说，霸道是王道的基础，另外，从民心来说，儒家的思想对普通民众期望太高，他们内心里还是看重眼前实际利益的。

扎西次仁：追逐利益是人类的本性，正如熊老师讲过《列子杨朱》主张的，人人不损一豪，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面包师傅卖面包首先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是为了救济没有面包吃的人。 那么国家也一样，利己与利他的关系才是最佳的生存策略，这就决定战争胜负的互助能力。互助能力越强就越有战斗力。

朱寧：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秦国的这种做法短时间内确实成效显著，但其副作用也很明显。全国上下都是趋利避害，终日为了名利奔波，战场上杀人如麻，处处算计着别人，又时时防着被人算计的小人。这样的社会执法严厉的地方，按部就班社会安定，可是执法不严的话那就是流寇遍野，有什么好羡慕的。还是需要靠教育从内心教导他们向善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