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 | 如果政策应当顺应民心，那么红灯区该不该合法化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谈谈《管子》的成书过程和管仲的政治手段，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管子》是一部托名管仲的论文集，完全不是管仲写的。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畅销书的消亡

上周留下的问题是：管仲贵为国家总理，哪来的时间精力写出《管子》这样的大部头专著呢？

答案很简单：《管子》不是管仲写的，就像《周公解梦》不是周公写的，《黄帝内经》不是黄帝写的。就算我们采取极端谨慎的态度，至少也可以断言《管子》的绝大部分内容都不是管仲写的。

《管子》的真正作者到底是谁呢？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作者非但不止一个，而且来自不同的时代，时间的下限很可能到了汉朝。这些作者应当都是管仲的仰慕者，喜欢研究政治学、经济学和政治经济学。正是因为作者太多，创作的时间下限又太靠后，所以书中的观点和立场五花八门，诸子百家的内容哪家都有一点，很像是一部汇集成书的论文集。这就造成分类上的麻烦：它到底算是道家、法家还是别的什么家呢？分到谁家都有理，分到谁家也都不合适，那就算它杂家好了。

从战国到汉朝初年，这部论文集很可能以不同的形式流传着，既有单篇论文的单行本，也有这几篇或那几篇论文的合集。司马迁在他的《史记》里给管仲作传的时候，说自己读过《管子》的某篇某篇，最后说：“《管子》太流行了，到处都有，我就没必要多介绍了。”

司马迁偷这一点懒，给后人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因为时代风气很快就变了，《管子》很快就不流行了，它的身世就越发让人看不清了。到了汉成帝的时候，皇家图书馆整理图书，皇族学者刘向到处搜罗《管子》名下的论文，一共找到564篇。

我们不要被这个数字吓到，因为有很多篇章都是重复的。经过刘向的编辑、审定，最后确定为86篇。但是，刘向的儿子，我们已经很熟悉的刘歆，提到过在法家著作的分类底下，另外还有《管子》18篇。这很可能是从那564篇原始素材里单独分离出来的。

从刘向整理之后，86篇本的《管子》就成为定本。但天下已经“独尊儒术”，乱世的热门书也就变成了大一统时代的冷门书，慢慢变得残缺不全了。今天我们读到的《管子》就是以刘向86篇为底本的，但有些篇章只剩下题目，全篇内容一个字都没留下来。

（2）管仲和争霸时代

管仲虽然不是《管子》的真正作者，却可以算是这部书的形象代言人。所以我们在读《管子》之前，有必要简单了解一下管仲。

如果你想对管仲有一个粗略的时间定位，可以这样来记：管仲和孔子分别生活在春秋时代的一头一尾，春秋以后是战国，荀子生活在战国末年。

当历史进入春秋时代，周天子对全国的控制力严重减弱，权力厌恶真空，于是实力派诸侯积极争夺霸主地位。今天我们提到“霸”这个字，很容易想到称王称霸、横行霸道、霸权主义这些负面意思，其实原本不是这样。我们看“霸”的字形，上面是雨字头，下面是“革”和“月”，这个字原本是指一种和月亮有关的天象。把它当成霸主之霸，其实是因为同音假借，代替了伯父的“伯”。我们读先秦古书，会发现“伯”和“霸”通用，“伯”应该读成“霸”，意思是“老大”。所以“霸主”的意思是：虽然各位诸侯都是平级关系，但他是大哥，别人都是小弟，小弟就该跟着大哥混，听大哥的话。

“伯”的本字其实是白色的“白”，“白”的古音是bó。它是象形字，表示大拇指，所以引申为“老大”，用来表示颜色是后来发生的假借。今天我们听京剧和评书，“白”的发音仍然是bó，这就是古音的延续。更严格一点来说，bó应该读成入声。入声在现代汉语的四声系统里已经消失了，如果勉强读一下的话，那么它和第四声bò比较接近。在诗词里边，这个字属于平仄系统里的仄声，押韵的话属于入声韵。这些内容等我讲诗词的时候再仔细介绍，现在你只需要知道，白、伯、霸这三个字原本的读音很可能都一样，而且最接近bò的发音，于是发生了文字学里所谓的同音通假。我们初中语文课讲古文里的通假字，只讲某个字和某个字通假，但不讲为什么通假，我这里讲的就是通假发生的一种原因。

当你单独看“霸”这个字，从雨、革、月的组合来分析它的涵义，你可以做出很复杂、很深刻的解读，但汉字的构成和演变其实远没有这么单纯。

话说回来，春秋争霸主，就是争做诸侯们的大哥。做大哥既要有实力，也要讲江湖道义，所以春秋时代的诸侯争霸和战国时代的列强互殴完全不是一回事，前者还很有道义感和贵族精神，后者完全没有底线。

春秋先后出现了五位霸主，合称“春秋五霸”，第一位是齐国的齐桓公。

齐桓公很好地扮演了世界警察的角色，带着诸侯小弟们敬奉周天子，维护世界和平，而他之所以取得了这样的成就，主要原因就是他用对了国家总理，这位总理就是管仲。

（3）“与俗同好恶”与国营红灯区

齐国在今天的山东一带，原先并不算强大，直到有了管仲。管仲的治国方略，用《史记》的原话来说，就是“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通货积财”意味着发展商品经济，增加物资储备。“富国强兵”不用解释。“与俗同好恶”意味着一种社群主义外加保守主义的立场，顺应人民群众的喜好。换言之，经济发展先于意识形态。所以管仲虽然大张旗鼓搞改革，却不像王莽、王安石那些改革家遇到那么多的阻力。管仲的新政既不唱高调，也没有好高骛远，更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每项新政都很顺应民心。举一个最典型的例子：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祖师爷，妓女供奉的祖师爷就是管仲，因为正是管仲创立了国营红灯区，既缓解了社会矛盾，又增加了国库收入。这种改革当然“与俗同好恶”，为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

当时的齐国，在性观念上确实比较开放，所以邻近的鲁国人很看不惯他们。但管仲没那么多顾虑，既然国内有这种风俗，好色又是人的天性，何不顺应风俗与人性来发财致富呢？

我们看《管子》第一篇《牧民》讲治国纲领，有一句名言是“四维不张，国乃灭亡”。所谓四维，就是礼、义、廉、耻。单从这话来看，我们似乎看到了一个道德家的样子。但是，完整的表述是这样的：“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chǔ），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张则君令行。”意思是说，国家富裕了，远方的人自然会来归附；土地开垦得多了，人民就会安居下去；储蓄够多了，大家才会讲究礼节；吃穿不愁了，人民才会要脸；君主不违背礼义，贵族集团才会和谐稳固；四维得到伸张，君主才容易治理国家。

这几条纲领真的很有管仲风格。虽然也重视礼义廉耻，但一来不把礼义廉耻当成目标本身，而是当成一种行政工具，二来不把道德优先化、绝对化，而是认为先有物质基础才有礼义廉耻，所以经济发展要放在道德建设之前。一切都是为了让人民更好地为国家服务，而不是相反。换言之，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是富国强兵的副产品。

今日思考

这就出现了一个难题：一般来说，人越富裕，就越是贪生怕死，怎么才能让这些富裕起来的老百姓拼死作战，这是一个管理学上的难题。如果你是管仲，你会怎么解决这个难题呢？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欢迎你在留言区谈谈自己的看法。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简单温习一下。今天我们谈到《管子》的成书过程和管仲的政治手段，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管子》是一部托名管仲的论文集，完全不是管仲写的。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得到用户：怎么才能让富裕起来的老百姓拼死作战？简言之：贵族制度。让富裕起来的老百姓成为贵族，物质上让贵族世袭罔替，拼死作战有了物质上的动力，不拼死作战财富地位不保。精神上通过教育形成贵族思想。一旦用贵族精神洗了脑子，就有了责任感，使命感，荣誉感。一旦有战争，这些贵族子弟会自告奋勇拼死作战。

DD：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富了才知道要“脸”。怎么要脸，就是上阵杀敌，以敌之首换爵位。只有这样才能又有脸又有钱。光有钱，也仅仅是士、农、工、商的那个末等的“商”，充其量是个暴发户。爵位可以世袭，这就不是一生荣华，而是可以庇荫后世了。

天眀：管仲治国很有效，孔子虽然对管仲颇有微言，但是对整体效果很赞许。管仲创立国营红灯区，就等于放纵人们淫乱，在儒家传统道德观念里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但谁让管仲国家治理的好呢。只要国家治理好了，其他都算小毛病。

发财的好事都想干，要命的买卖没人干，但是这卖命的买卖必须有人干。既然没人愿意干，就只能强制每家必须出一个人。虽然这么定，谁也不好说什么，可是还是有人不情愿，想方设法逃避，于是我国最早的户籍制——编户齐民出台了。这个办法非常好，我可能会想到每家出一个人，但是具体落实还会出很多问题。

Dasein：让富裕起来的百姓拼死作战，有三个方法：第一，把国家变成一个股份制公司，人人参股，自然会同心作战。第二，进行舆论宣传，设立假想敌，凝聚人心。第三，可能不太正确，让百姓重新趋入贫困状态，造成恐慌。人没有得到不算什么，得到却失去了才算什么。

时间移民：要激励富人为国家作战太困难，必须使他们相信敌人会剥夺他们的财富，只能英勇作战，保卫国家才是捍卫自己财富的最好方式。否则，国家将收取高额的雇佣军税，剥夺他们的财富。

一溜小跑：从“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的名言来看，要让富裕起来的老百姓拼死作战，应该在普遍富裕的基础上培养“爱国主义”荣辱观，大力弘扬类似于“骑士精神”的贵族精神，让为国作战成为贵族的的特权，从而以“抬籍”激励百姓。如果能达到二战时美国征兵的思想高度，连“美队”这种体检不合格的都拼命往军队里挤，那就算成功。

我叫张子鸣：激励富裕的百姓拼死作战可以这样做，首先是树立荣辱观，既然富裕了就知荣辱，就设立个上阵杀敌为荣，贪生怕死为耻的观念，给他们洗洗脑。这是精神上的。其次是物质上的，拼死作战的发钱升官，贪生怕死的没收财产。

Nina酱：以前语文课说到通假字，永远都是文章注释的地方写上一句这个字通那个字。而老师用的最多的解释是通假字是错别字。今天看老师分析“伯，白，霸”这3个通假字为什么会有关联，居然是有一连串在发音和含义上推导过程的，发觉实际上通假字居然学问很深。顺便感叹一下，管仲居然是妓女行业的祖师爷。不过看他提出的政策很有现代经济学家的风格啊！

关于今天的问题其实很像管理学上如何调动那些老员工积极性的问题。我觉得可以把老百姓和财富关联在一起，比如认真作战会得到土地之类的财富奖励，而且是多劳多得的。不认真偷懒就没收你的财产。

cc简：人越富裕，越惜命，越贪生怕死，如何让这些富裕起来的老百姓拼死作战？单一的说教毫无用处。可以从限制化、激发信仰等柔性或硬性的措施着手。如柔性的激发保家卫国的情怀，建立共同的信仰，让百姓从内心深处认可为国战斗。而限制性的硬性的规定，如必须服兵役的规定，而且如果不服的话受到惩罚，战争中如果因为贪生怕死做出不当的行为，其家人要受到惩罚。同时可以在士兵组合上形成父子、兄弟同战斗的队伍，利于激发士气。而这几种措施相辅相成，效果更好。

匠人营国：既然“仓廪实而知礼节”，那么就应该让富裕的人把勇敢、战斗、不怕死作为基本的价值观和精神追求，或者说成为一种大家认同的风俗。就是要去教化。

帮主jym88978634：继续充实仓禀，辟地多财。当人们承受不了失去这种生活条件的代价时，这时候他为捍卫自己生活方式和财富的决心，意志是难以想象的。 看，这就是古希腊的公民兵。三百个斯巴达克勇士就可以抵挡十万波斯大军。

乐影：呵呵，少谈些主义，多解决些问题，这就是管子。

叶加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天攘攘皆为利往”，要真正的培养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一定要和人民切身利益挂钩。我如果是管仲，我就建立军功继承财产制，没有为国作战的不准予继承父辈财产，全部纳入国库。两子以上曾参与国家战争的，按照军功大小，军功大者得全部。

哈哈：要让老百姓拼死作战，两种方法，一个是战略层面，上下同欲者胜，也就是说要统一思想，利益共享，让老百姓知道作战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国家的荣誉啊，为了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失，如同秦国二十级军功授爵位制，日本的为天皇而战，我党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的打土豪分田地。从战术层面，应该是爱兵如子，令之以文，齐之以武。以前听到爱民如子觉得是对将领的夸讲，现在觉得为了让士兵拼命，用心何其歹毒。如吴起吮疽：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以上是自己的理解，但是不知道站在管仲的角度，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李盈：富裕的国家子民害怕打仗，除了人性对生死的恐惧之外，还有就是打仗的成本。薛老师讲过，成本就是放弃了的最大成本。

对于穷人来说，贱命一条，平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不知道哪天就饿死城头了，参军衣食无忧，参军的热情自然要高很多，毕竟没有什么可放弃的。

对于富人来说，断舍离就没那么容易了，家里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没有生计的压力，参军放弃的利益太多，自然不是必选项。

作为管仲，要想强兵，有两条道可以选择： 1.提高军人的待遇。军人的待遇优厚了，对于人们来说，放弃参军付出的成本更高，自然有些人愿意参军，毕竟春秋初期也不是天天打仗。

2.挖掘打仗的精神意义。让人们意识到，参军光荣，苦了我一个，幸福一家人。八一建军节的时候也把军嫂、军烈属请来，戴个大红花，办个大型文艺晚饭。军人出征时敲锣打鼓，军人归来时张灯结彩。

Tiger：管仲玩过穿越？听了隔壁薛老师的课？做为他的同学，我会建议用经济学思维解决。

保护个体私权、私财，把战争和个人财富和权力完全搅和在一起，让每个人为自己拼杀胜利获取利益，拼杀失败承担损失。如果真的有钱到怕死，就给自己生命定个价格，我想只要价格够合理一定有人购买。用钱用货币做载体做工具去解决问题。

eudemonia：我想应该是洗脑。军队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洗脑术格外的发达。可以从百姓中间发展像日本那样的武士阶层，打仗是一种特权，为国君牺牲是最大的荣誉

Aming：兵役可以采用强制兵役制。如果富人可以花钱雇人为其服役。国家也可以对不服兵役的人征收额外税款补贴服兵役的人。 上战场可以效仿秦国采用连坐制。如果一人当逃兵他人连坐受处罚。这样可以在战场上互相监督。

我就是小可爱：将“社会责任感”以一种渗透式的方法融入到整个社会的风气中，在基础教育阶段强化富裕阶层的责任感，使命感。

挠痒痒：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搞一大笔战胜奖，再用钱研究新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