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 | 富国强兵必须牺牲个人自由吗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谈到《管子》的杂家特色，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管子》的中心思想就是没有中心思想。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大机器上的螺丝钉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一般来说，人越富裕，就越是贪生怕死，怎么才能让这些富裕起来的老百姓拼死作战，这是一个管理学上的难题。如果你是管仲，你会怎么解决这个难题呢？

管仲的办法是一套系统工程，要点有三个，分别是城乡双轨制、户籍制和职业世袭制。首先，把人民分为士、农、工、商四类，无论你属于哪一类，你的子子孙孙都必须继承你的身份，工人的孩子还是工人，农民的孩子还是农民，除非有特别出类拔萃的人才可以升级。然后让城市和农村分治，四类人各自聚居，不能混杂，由政府逐级管理。不仅人的身份要被钉死，居住地和邻里关系也要被钉死，政府用军事编制管理户籍，严禁自由迁徙。每年春秋两季举行狩猎，其实就是练兵。

这样做的好处有很多，首先职业技能被高度强化了，比如你是一名铁匠，不但你的祖祖辈辈都是铁匠，你的左邻右舍也都是铁匠，你的手艺想不好都难。第二个好处是，每个人都很容易满足，不生非分之想。我们可以继续想象一下：你从小到大见到的世界基本就是打铁的世界，你会和铁匠的孩子从小玩到大，你会娶铁匠的女儿，生的儿子继续做铁匠，生的女儿嫁给铁匠，你根本想不到生命中还存在其他的可能性，你也没机会跑去大城市打拼。每一个小户籍单位的人都要过一种准公社化的生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所以真到了打仗的时候，你身边的战友就是你的街坊邻居，是祖祖辈辈都和你祸福与共的人，你们会有高度的默契，也会有深厚的感情。这种默契会增加你们的战斗力，这种感情会让你们愿意冒更大的风险来救援彼此。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想法。我们看古代的各种兵法，或者就想想《三国演义》和“三十六计”里的那些军事谋略，很容易以为战术谋略才是重点，以为打仗要靠“斗智”。但无论你有再好的谋略，只要军队的组织化程度不高，军人的战斗意志不强，失败的概率就会很高。一般情况下，谁更豁得出去，谁更敢玩命，谁就能赢。所以说，能不能迅速有效地激发军人的战斗意志，这才是衡量指挥官能力的重要指标。政治家就要高一个层面来做事，预先就要设计好一种在战时最能激发战斗意志的制度，最大限度地让别人肯为自己的事业拼命。我们看全世界的军事文化，不约而同都在这方面用力，有用宗教感召的，有鼓励同性恋的，也有用严刑峻法让你不拼命就送命的。管仲的做法很高级，但继承人竟然不多，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为什么会这样呢？你应该不难想到答案。我在专栏的第一周就讲过编户齐民和宗族自治的矛盾，而管仲的政策把人的生产和生活固定到这种夸张程度，可想而知人们会形成比宗族关系更强的凝聚力。一旦有些人对政府或长官不满意，马上就可以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面对政府镇压也一样能发挥玩命精神。

到了专制时代，统治者心里的理想值是这样的：每个人都只对自己忠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他们彼此之间满是猜忌和防范，甚至互相坑害也是好的，那时候自己就可以出来主持公道，刷刷存在感，笼络人心。

（2）矛盾重重

你还应该产生一个疑问：把全国人民这样分门别类地组织起来，单是收拾行李搬家就要累死多少人，人民群众怎么可能拥护这样的政策呢？前边不是说过，管仲的政治方法论就是顺应民心、因势利导，而现在的做法却很像是王莽搞的那种过于理想化全局调整呢？从春秋时代的政治土壤来看，这种改革貌似是行不通的。

最有可能的答案是，管仲确实是一位成功的政治家、改革家，所以不断被后人追捧和神化，很多人托古立言，把自己的政治、经济见解当成管仲已经成功实践过的丰功伟绩来讲。这种话越说越多，渐渐地大家也就真伪难辨了，史家也分不清。我们看《管子》这部书里，管仲的言论和事迹丰富到不近情理的程度，有些内容完全脱离管仲当时的时代背景，还有很多观点彼此矛盾，各有各的立场。所以历来都说《管子》很难读，这一方面是因为它的文字常常读不通顺，二来就是因为它的观点太丰富，太离奇，也太混乱了。

关于矛盾和混乱，我再举一个例子。《管子》第二篇，题目叫《形势》，很有道家无为而治的色彩，而且讲的很有实用意义。我们先来回顾一下《老子》的经典命题“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是天道，聪明的统治者在看懂了天道之后，就应该效法天道，于是“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至于儒家推崇的“以德治国”，即便行得通，也只会事与愿违。我们再来想想《庄子》的虚舟哲学，在《庄子》的语境里，这只是一种个人修养的准则，是乱世里明哲保身的办法，但我们只要稍稍拓宽一下思路，就会发现它和“天地不仁”、“圣人不仁”的道理其实是相通的。这就是说，虚舟哲学也可以作为一种治国纲领。但是，“圣人不仁”和虚舟哲学都是务虚，具体该怎么落在实处呢？这就是《管子·形势》篇要做发挥的地方。

《形势》篇开宗明义这样说道：大山巍峨高耸，人们自然就会拿羊去祭祀它；水潭很深，从不干枯，人们自然就会拿玉就祭祀它。……龙依靠着深渊才能显示神威，虎豹凭着丛林才能被人畏惧。风雨没有固定的方向，所以不会被人怨恨。人在尊贵的地位就可以发号施令，在卑贱的地位就会欣然服从尊贵的人。

这段话说的就是天道和人事的关系。如果你是一片平地，想让别人尊崇你，你就必须很费力地威逼利诱，结果往往费力不讨好，招来大家的怨恨，但你只要变个形状，隆起成一座山，人们自然就会杀牛宰羊，在你面前拜服。统治者就该这样，所谓“上无事则民自试，抱蜀不言而庙堂既修”，统治者只要无为而治，老百姓自然就能发挥出劳动生产的积极性，统治者抱着礼器不说话，仅仅表明自己的尊贵，底下的人自然就会把国家搞好。

《形势》篇还举例说：如果房梁断了，房子倒了，房子的主人怨不着谁，但如果有小孩子爬上屋顶揭瓦，亲妈也会抽他。这话意味着，好的政治应该也有《庄子》虚舟的风格，让一切自然而然，淡化政策的主观意图。

这完全是道家哲学，而到了《管子》第三篇《权修》，立场马上就变了，特别强调“有为之治”，还很重视赏罚。这一篇貌似是法家学者写的，但一路读下来，偏偏又能看到儒家风格的“藏富于民”的主张。这篇文章讲到什么样的政治才是最好的政治，是特别值得一看的。

《权修》篇说，最好的政治有这样几个特点：国内没有荒地，国库没钱，市场上没人，朝堂上也没人。

在今天看来，只有第一个特点容易理解。没有荒地，那是因为国家重视农业。但后面三个特点，理由就比较奇特了：国库没钱，是因为藏富于民；市场上没人，是因为家家户户都能自给自足，不用出门买东西；朝堂上没人，是因为分片治理，百官各司其职，用不着时不时地召集起来议事。

这下我们就看懂了，所谓最好的政治，也就是最彻底的小农经济。如果管仲当年真是这样搞的，齐桓公绝对不可能称霸。

今日思考

当我讲到这里，你应该已经对《管子》这部书的杂家特色很有直观感触了，所以就不要去想这部书的中心思想、核心主张是什么了。《管子》最有趣的内容是关于经济方面的几篇，有些观点真的成为后来历朝历代的基本国策。现在请你思考一个问题：国家要想从人民身上多捞钱，对以下哪种物品征税最有效：房产、树木、家畜、人、食盐。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简单温习一下。今天我们谈到《管子》的杂家特色，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管子》的中心思想就是没有中心思想。

最后，如果你是订阅《熊逸书院》比较早的朋友，应该还记得我和《精英日课》万维钢老师的第一次思想交锋，你可以在专栏里搜索“万维钢问熊逸”和“熊逸问万维钢”。

当然这只是个引子，是的，《精英日课》第二季来了。万老师是我佩服仰慕的人，在第一季完结之后，万老师仅仅休息了一个多月，就招架不住大家的召唤，回到「得到」，邀请你一起探索一个不一定有多美好，但是充满惊奇刺激的真实世界。

下面的图片，长按可以分享，点击可以试读。今天就到这里了，我们明天再见。

热门留言

千里寻踪：最有效的征税，就是用最低的成本收最多的税收。我觉得应该是食盐。一，全国的产盐区就那么几个，控制源头的成本低。二，每个人都离不开盐，在盐上加税，每个人都无法逃脱，基数大，税收总量就大。

藏仔：我们都知道那句话：收税就是要拔最多的鹅毛，听最少的鹅叫。所以收税的物品最好人人都必须要用，还不能自己生产，必须购买，最好是人们购买时已经包含了税。这么一考虑最好的税收物品是“食盐”。

烫头发的鱼：对权威的天然迷信，造就了管子，那么多有观点的人明明提的建议很好，还要假借管子之名才能流传下来。 现在再来看城乡双轨制、户籍制可真有生命力量，到今天都还在发挥作用，这个老头可真会帮人治理人。 回到今天问题，对哪个征税更能捞钱，房产、树木、家畜、人、食盐。 对一个必不可少的东西征税才会更有钱，这几样东西里，似乎只有食盐才是必不可少的，其他都可以没有。房产树木家畜征税好像难度比较大，收入和花费不成比例。如果对人征税，可能会导致不敢生育，人口减少后面没得捞了。

李盈：先回答问题。国家要想从人民身上多捞钱，对以下哪种物品征税最有效：房产、树木、家畜、人、食盐。

首先就是食盐。原因如下： 1.刚需 食盐人人都需要，而且总体而言，食用量差不多，就算有人口味重一些，这也就是半勺或一勺盐的事。

2.高频 盐不但是必需品，还得每天吃，吃肉吃菜可以调控，盐必须得放。一顿不放就难以下咽，没有盐，再好的菜也出不来。

3.产地固定 盐产地相对固定，只有陆地的盐湖和海边才有，控制产地很容易，这对打击贩卖私盐很有用。

4.为其他税种提供依据 通过盐的食用量可以估计人口，这是最早有关大数据相关性的使用，有了盐的专卖制度，人头税也就好收了。人有了，房、牲畜就都有了着落。

扎西次仁：管仲果然不是一般人！既然《管子》里面经济方面内容颇为有趣，那么管子也不是那种招人民反感与不满之人。他应主张征税于无声无息中，那应该是人们每天都要吃的食盐。齐国沿海而且食盐又是农耕文化的刚需产品。

布波：熊老师今天出了一个思考题：“国家要想从人民身上多捞钱，对以下哪种物品征税最有效：房产、树木、家畜、人、食盐。” 个人认为还是对房产征税最有效。原因如下： 1房产是不动产，官府点查、征税的难度小、成本低； 2房产的价值相对较大，如此征税的基数也大。 3房产可以继承、过户、出租、维修、重建，每个环节都可以征税。 其实，一个与民争利的官府，巧立名目征税的现象叹为观止。不过从官府征税的边际收益与边际成本相比较，还是对房产征税的效果更好一些。

深圳陈俊凯律师：从盐上捞税吧，因为盐这东西谁都离不开，人人都要吃盐，结果人人都要交税。还有盐的消耗也大，在盐上面收税还能重复不断收税。最后在盐上面每次从每个人身上收税，收的税少不易被反抗

昊子：从历史上来看收税的是盐。 但是房产和人也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人总归是要住房的，无论是租房还是买房，无论是从房主收税还是从房东收税，这个是跑不了的，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嘛。 如果人头税配合户籍制度，人也是跑不了的，而且总不能为了逃税而杀人或自杀吧，有这样观念的家庭无法延续，无法昌盛的 。 牲畜应该不是最好的选择，税太重说不定会逼得老百姓把牲畜杀掉。就算是耕牛，驴，马骡子这些生产力，当支出抵不上收入时，牲畜将必死无疑。三国时曹操应该向百姓出租过牛，也用牛收过税，但应该不敢收太狠了。虽然杀牛犯法，但苛政更可怕。统治者应该不会做降低国家整体生产力的事。

至于树。不清楚历史上有没有先例。但以我目前微薄的知识储备来看，树应该不是个很好的收税项目。除了一些果树，其他没有产出的树对于老百姓来说没必要存在，不收税还嫌碍事呢。果树跟耕牛一样，入不敷出也应该会被砍。

西西：对食盐和家畜收税。 首先我反对对人收税，如果对人收税那么出生率会降低，古代，生一个孩子九死一生，而且国力与人口也是成正比的。所以不应对人收税。 树木第二个反对，古时树木大多被用来建造房子，家具和当作柴，而其中柴的用量最大，因为柴都自己烧了，很难衡量数量，而且树木也不是一种均质的物品，很难统一衡量。 房屋也不应收税，我觉得在古代房屋是人的最低保障，有了最低保障才能从事生产生活，杜甫曾写过，何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所以房子还是很稀缺的在古代 第一个值得收税的是盐，古代就有官盐了，第一，盐是均质的物品，容易计量，而且食盐每天使用，税源稳定。食盐专用后，老百姓对收税的感觉最小。 至于家畜在古代我觉得更多是用来耕种土地，所以家畜就是生产力工具在古代大多数时候，人们在购买投资品时对税忍耐力也是比较强的。

湛泉：齐桓公曾问管仲：我想要征收房屋税、人口税、肉食税，你以为如何?管仲回答说：征收百姓看得见的税赋，会使天下怨声载道。只有专营山海资源才可收税于无形。盐铁专营对后世政权 产生了根本性的影响。

国家要想从人民身上多捞钱，对食盐 征税最有效，其次树木也可以，在山的树木 也是国家资源。

一得：了解过一些资料，管仲当时提出对盐征税，虽然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商品，但是盐是刚需，易耗品，需高频使用。很快，国家就开始富足起来了。因此管仲也是最早国企的创建者！

ZHENIA：这个应该是盐，产地集中，人人需要，需求可控，管仲利用盐铁专卖专营制度迅速富强齐国，称霸诸侯。其他可变通性太大，不好掌控，即便掌控，成本巨大，得不偿失。另以前罗胖讲过中国大历史的闭环逻辑，分权还是集权的矛盾，分权经济发展地方坐大，集权活力衰退体制僵化。

帮主jym88978634：还想多说一点《管子》的缺点。如果是一个行业、等级都森严的社会，这是什么呢？这就是阶层固化啊。整个社会都丧失了流动性，未来都是确定的。那这个社会是难以发展的。 后世没有人继承《管子》的思想是多么明智啊。从这点也可以看出，管仲实际推行的政策跟《管子》一定出入极大，而且管仲大获成功。所以，《管子》这部书是后人假托管仲之名伪作的。

符春迩：《管子》这部书是杂家的，没有中心思想。《管子》最有趣的内容是关于经济方面的几篇。正如我们现在要解决某些社会问题，本质上不是辨明是非，不是扬善去恶，而是重新建构人和人之间的利益安排一样，管仲的成功其实是通过利益安排使得国富民强的。国家要想从人民身上多捞钱，通过对食盐征税就比通过房产、树木、家畜和人口征税来得更有效。

五开闲人：从《管子》官山海的观点来看，对食盐的垄断经营无疑是很好的税收方式，可惜当时纸还没被发明出来，不然以管子的穿越智慧，他定会创造出法定货币这种最佳税收方式。

我叫张子鸣：这样看来从各家中无法著书立言的人，都可以偷偷把自己的想法加入管子里面，感觉它变成了一个论坛，百家论坛。 今天的思考题，应该是对食盐征税最能多捞钱的，因为它是生活中最必需又最容易消耗的。几乎每天每户都可以征税，频率是最高的。

Tiger：终于有一个古贤可以喜欢，却一来是皮肉生意的祖师爷，这样公开欢喜就会支付一点道德虚荣感。不过还好因为是“虚荣感”，可最要命的是“管仲”是个“组合体”杂家。看来智藏于民，也好也好。

但是生活是漂流在时间河流上永不停止的船，还是有些落后，当然毕竟已经上千年了。看来真理亘古不变总会显现。比如“现代经济学”。

问题有些简单，因为看到过。“盐”是最好收税方法。

权力有一个内在的逻辑矛盾，“权力”的本身是让一切规规矩矩按部就班，可是一切规规矩矩按部就班谁又还会需要权力呢？那权力的意义和价值何在？只要“权力”被创造出来，它也有生命，有生命就要刷存在。“权力”为了彰显权力的价值，就只能背离它存在的原本使命。上帝也是如此，但上帝只是让人与人出现沟通障碍，玩的更高级别一点而已，其核心大同小异。

风影：国家要多征税，应当按人头征。对人民征税历来就是一个比较麻烦、比较头疼，且难以精确的重要事项。统治阶级就会想出各种办法，如，有实行窗户税的、摊丁入亩的、一条鞭法的等等，总之征税的手段五花八门，就是要尽可能多的把税从人民那里收上来。在中国历史上，各个朝代都十分重视户籍的管理，每家有多少人，每一郡有多少人，全国有多少人，统治阶级掌握得八九不离十，这是统治阶级编制来年财政预算开支的重要依据。按照每户有成人多少是征税，基本上做到了应收尽收。

颖corrine：国家要想从人民身上多捞钱，对以下食盐征税最有效，因为食盐是每个人必需品，每个人对食盐的需求量固定，所以根据一个区域的食盐售卖量很好反推出该区域的人口；食盐又是专地专产，官方很好管理。对么

王二博：当然是食盐啦！作为两千多年前的“凯恩斯”，管仲进行宏观管制的重要制度就是首创盐铁专营了，影响绵延两千多年！“寓价于税”-“唯官山海为可耳”。把山和海里的资源垄断起来，也就是铁和盐，这两样农耕时代最重要的资源垄断，也就是现在所谓的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支柱性资源产业....资源垄断，到现在都还是一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