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 | 盐铁政策：盘剥细无声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来谈《管子》的经济思想，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管子》率先意识到盐和铁这两种物资的重要性，它所提出的盐铁政策构想开启了中国经济史上的一个重要主题。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税收抑制生产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国家要想从人民身上多捞钱，对以下哪种物品征税最有效：房产、树木、家畜、人、食盐。

我们知道，税收的要领是所谓拔最多的鹅毛，听最少的鹅叫。也就是说，收的要尽可能多，同时尽可能的让人不知不觉。古代国家的很多税收，和黑社会收保护费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但黑社会收保护费之所以更让人恨，是因为收得太直接了，几乎和明抢没区别。从别人手里抢钱，被抢的人当然恼火。黑社会也不愿意明抢，因为这样做成本太高，不是划算的办法，所以他们一般会想办法多做事，多给自己刷存在感，让大家相信交的保护费物有所值。政府收税其实也有同样的心态，所以越是想多捞钱的政府往往越爱生事，今天搞个工程，明天搞个运动，有效无效不重要，重要的是多刷存在感，让纳税人从心底觉得交了那么多钱，确实享受到了相应的、甚至超值的服务。道家看透了这个道理，所以希望无为而治，统治者只要被大家供起来就好。只要他们别生事，别作怪，社会自然就会欣欣向荣。

如果遇到那种胸怀大志的统治者，事情就不好办了，因为他们太想生事，而且急于求成。这样一来，政府开支必然会成倍增长，如何才能增加国用就变成了当务之急。齐桓公就是这样的统治者，想称霸就要多搞钱。《管子·海王》篇记载了齐桓公和管仲的一段对话——当然很可能是作者编造出来的——讨论的就是这个问题。

齐桓公问管仲说：“我想收房产税，你看怎么样？”

管仲说：“这可不行。您只要政策一出，好多人就会把盖好的房子拆了。”

齐桓公又问：“那我征收树木税怎么样？”

管仲说：“还是不行，这会让很多人把刚种好的树苗砍了。”

齐桓公又问：“那我征收牲畜税呢？”

管仲说：“还是不行，没人再愿意饲养牲畜了。”

齐桓公又问：“那我征收人头税总可以吧，难道大家还能为省这点税钱都去自杀？”

管仲说：“自杀倒不至于，但大家肯定不愿意多生孩子了。”

这还真是一条普世规律。统治者对什么东西征税，就会抑制什么东西的生产。有一个很搞笑的真实例子，就是英国历史上的房产税。一开始政府想按房产面积征税，但那不是商品房小区的时代，税务员必须挨家挨户敲开门，进去实地测量，征税难度实在太大。于是政策的设计者想到：房子越大，窗户就越多，那就按窗户的数量来征税好了。这样的话，税务员不用进屋，只要在房子外边清点一下窗户的数量就好。新政一出，立竿见影的效果就是大家纷纷把窗户拆了，拿砖头砌上，只留下最必要的窗户用来采光。再盖新房子的话，就直接减少窗户的数量。今天我们在英国仍然能看到这样的老房子，不明就里的游客一定会很困惑。等这条政策废除了，报复性反弹立即出现，大落地窗一下子流行起来。当我们欣赏英国建筑的时候，单看窗户往往就能粗略判断出建筑年代。

这种直截了当的税收方式总能带来双输的局面，然后老百姓恨统治者太贪婪，统治者恨老百姓太鸡贼，哀叹一声“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那么，要想顺利征税，就不能用黑社会的办法。

话说回来，齐桓公很苦恼：“这也不能征税，那也不能征税，那我哪还有钱用来治国啊？”

老子会说：“你根本需不着那么多钱。”

庄子不会说什么，但心里会想：“你这种太想掌权，太想建功立业的人就不该当国君。赶紧下台换人吧。”

这些当然都是行不通的方案，还是管仲给出了实实在在接地气的办法：“钱应该从食盐上边找，这才是正路。”

为什么要这样做，管仲给齐桓公算了一笔细账：“食盐是生活必需品，任何人都要吃盐。大致来算，成年男子一个月要吃五升盐，成年女子三升，小孩两升。而一个万乘（shèng）之国，人口大约一千万。盐的价格只要每升提高半钱，每个月就会增收六千万钱。我们还可以对比一下，如果征收人头税，纳税人口大约只有一百万，每人每月征收三十钱的话，总数只有三千万钱，这还没算很多人逃税带来的亏空。如果您想不分男女老少统统征收人头税，那一定会激起民愤的。我们索性彻底不收人头税，改收盐税。这样一来，税款收得神不知鬼不觉，也不可能有任何人偷税漏税，您一个月的所得就相当于两个万乘之国的税款。”

（2）管仲的百密一疏

管仲这个设计确实很精明，而且算是因地制宜。齐国是个海滨国家，生产食盐本来就是靠海吃海。而且食盐不是小农经济里自给自足的东西，必须有专门的人来做专业生产，然后再卖到千家万户，所以收税可以直接锁定生产商，征税成本很低，生产商再把税收计入成本，体现在终端售价上。当然，盐商肯定不会在包装袋上贴一个价签，写明这包盐的价格里包含有多少税款。食盐又属于价格弹性很低的必需品，再贵也不会有人不吃，再便宜也不会有人多吃。每个人的用量既然很少，税款带来的涨价幅度一般就不会让人很敏感。退一步说，就算嫌贵，也会怨在盐商的头上。

但管仲有一个问题没想到，那就是盐商会很有逃税的积极性，这又需要耗费很多政府资源来搞严刑峻法和密切监管。然后呢，可想而知，各级官吏就会拥有很大的权力寻租空间，盐商也很愿意贿赂他们，最后齐桓公肯定收不齐那六千万钱。

那该怎么办呢？历史上的真实对策是把食盐行业收归国有，变成中央直属的国营产业，统治者不收盐税了，而是直接生产食盐去赚老百姓的钱。这会有什么后果呢？我们也很容易想到：一来行政行为和市场行为搅和在一起，经济效率低下，二来需要更多的政府资源来维护垄断地位，严厉打击私盐买卖，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管仲确实把征收盐税想简单了，但在当时来说，这样的设想绝对算得上先进。除了盐税之外，他还建议征收铁税，思路基本和征收盐税一样：“男人种地需要铁质的农具，女人缝衣服需要铁针，成年男女都需要铁器才能工作。我们只要把每根针、每个农具上的铁件收一点点税，总数就很惊人。”

管仲征收盐税，是从生活资料上征税，征收铁税，是从生产资料上征税，这会很让马克思惊叹的。

其实管仲这里讨论的问题，并不真的是春秋时代会有的问题。春秋时代还没有铁针呢。盐和铁到底应该国营还是民营，到底应该怎么收税，这其实是汉朝人特别关心的问题，汉昭帝的时候还专门召开过著名的盐铁会议，名著《盐铁论》就因此诞生，但矛盾并没有因此结束。如果我们看一下中国经济史，就会发现盐铁问题后来一直都是核心经济问题，相关的麻烦一直都没有断过。

今日思考

所以统治者还需要更高明的敛财办法，税收和国营专卖制度都是常规办法，重在细水长流，但如果想马上就盘剥一笔巨款，还不能明抢，要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这能怎么办呢？当然，最好能让老百姓自动自发地送钱过来，拦都拦不住。管理的精髓，就是要最大限度地激发人的主观能动性嘛。前边我已经讲过让人拼命的办法，既然让人拼命都做得到，让人送钱应该也不是难事吧？原则上说，只要有办法能激发人们的认同感、荣誉感或者恐惧感，就不难达到目的。那么，你有什么锦囊妙计可以贡献给齐桓公呢？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简单温习一下。今天我们谈到《管子》的经济思想，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管子》率先意识到盐和铁这两种物资的重要性，它所提出的盐铁政策构想开启了中国经济史上的一个重要主题。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一溜小跑：有一则管仲的轶事，或许可以从中体会“管理的精髓”。 周天子身边没有特殊的资源，只有楚国进贡来的不值钱的茅草，谓之‘青茅’，这是长江流域特产的茅草。管仲就给周天子出主意，说天子准备去泰山祭天，只有这一次机会特许诸侯们陪同，让诸侯赶紧来报名。因为诸侯按照礼制是没有资格祭天的，碰到这种光宗耀祖的机会当然抢着去。然后再传令说：凡随天子去祭天的，都必须携带一捆菁茅，作为祭祀之用的垫席。没有菁茅的，不得入内。于是，天下的诸侯们便纷纷掏出真金白银黄金来抢购青茅！菁茅的价格顿时上涨了几十倍，天下的黄金就象流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周天子在几天时间获得的收入比几年的收入都多。 陈寅恪曾说，中国古代统治术里有“诈术”成分，传说里的管仲像是主导了一场骗局，或许可以印证陈寅恪的说法。但是在管仲时代，不用暴力而用智力，大概就是很先进的治理方法了。

朱晨光：《管子》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齐国想征收做弓弦用的的牛筋，但人们都不会主动杀牛，要是等牛自然死亡，黄花菜都凉了。怎么办呢？那就把街道上的桥梁修陡一点吧。因为牛要拉车过桥，桥越陡越费力，用不了多久，牛就累毙了。牛死了，百姓自然愿意把牛筋以低价卖给国家。结果，齐国很快就收齐了牛筋。

这个故事不知道是否真正发生过，但管仲敛财的套路也可见一斑了。对外打经济战也是这样，高价炒作一种没什么用的作物，大量收购，别的国家为了挣钱，就会大量种植，结果是放弃种了粮食，最后肯定是被齐国牵着鼻子走，找齐国要饭吃。

我叫张子鸣：要百姓自动奉献财产，首先要洗脑。把国家这个想像的共同体故事讲好，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与息息相关，例如创作国歌等，提升大家的认同感。国家一号召，钱就拿出来了。无论是办运动会还是打战。 最好是打战。大家一致对外，同仇敌忾。胜利的时候，激发大家的荣誉感。失败的时候，让大家感受到没国就没有家的恐惧感。

时间移民：管子搞出了国营红灯区就可以收红灯税，只要封锁红灯区，在进出口收税，这样管理更方便，更能保证税收。 还能收阶层税，效仿爵位设计主动对社会分层，不同的阶层承担不同的义务，享有不同的权利。利用虚荣心和功利心激发社会阶层的流动性，在流动中收取阶层税。只需要印个证书，登个记，明码标价，坐收渔利，成本低廉。 博彩税，有人都想一夜暴富，国家发行彩票，彩票钱含税。 雇佣军税，不想打仗的就交高额的雇佣军税。

廖铮：熊大创造的场景中，齐桓公苦恼地问：“这也不能征税，那也不能征税，那我哪还有钱用来治国啊？” 老子会说：“你根本需不着那么多钱。” 庄子不会说什么，但心里会想。 ——庄子洋洋洒洒那么多篇文字，真不会说什么吗？倒觉得庄子会发表长篇大论呢！这才符合庄子性格^^ 今天的问题，要有办法能激发人们的认同感、荣誉感或者恐惧感，就不难达到目的。借鉴一下佛教寺庙的“项目管理”，告诉齐桓公——修天坛/地坛等类似的祭祀用的大型建筑物，一是为国民求风调雨顺，二是为他们消灾除祸，三是吉祥如意的象征，如此不仅能让大家自发自愿捐钱献物，还能得到天下一致的众口称赞。当然，修好以后每年的修缮维护费用乃至大型活动的费用也会源源不断^^

风雨潇潇：我想，让人们愿意主动送钱的政策莫过于鼓励消费，甚至是奢侈品消费。当国内所有人的消费欲望被激发，商人就会想方设法扩大生产，以希望赚更多的钱，商人赚的钱越多，给国家上的税也越多，同时，随着生产规模不断扩大，也可以雇佣更多低收入者和没有恒产的人，减少了社会动乱发生的可能；老百姓的消费欲望旺盛，就会自发购买很多商品，还可以交消费税。从商人到老百姓，两得其便，心甘情愿。管仲自己以身作则，修建了奢侈的宫室，以此引领全国人民的消费热潮。当然，这一点也让他在后来颇遭诟病。

李盈：要想让老百姓自愿出钱，从认同感上说，就是强化本地属性。让人们明白我们需要花钱建设我们齐国，风景这边独好，只有国家有钱了，人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从荣誉感上说，齐桓公作为春秋五霸之首，对提振士气很重要，就好比美国标榜自己是自由世界的领导者一样。为了维持霸主的身份，需要更多的国家预算是很正常的。

从恐惧感上说，周边国家被强敌欺凌，国民颠沛流离，卖身葬全家，这就是国家羸弱的代价。没有大家，哪来的小家呢？所以，国民出点钱支援国防建设很重要。

Ray：要激发人们的普遍认同感 我想到了鬼神 在古代百姓最信鬼神之说 因此如果能构建起一些吉兆与凶兆 配合以鬼神方面合情合理的解释 百姓应该会自愿交钱祭拜鬼神 古代人也重祭祀 如果由国家把控住祭祀的关键用品及其替代品 那么物价自然会提高这样百姓想要祭祀 就会的把更多的钱花在祭祀物品上 如果激发恐惧感 也许用战争最好 比如构建强大且野蛮的敌人 散播敌人即将入侵的消息 百姓因为害怕也会自愿将钱交出 支持作战

济桢：如果放到现代的话，出售国债，告诉老百姓国债不会贬值而且还会升值，你们把钱拿过来买国债吧，多久多久后就能够获得大把利息。这样一来就可以先集齐大量资金，供战争所需，然后过一段时间增发货币，稀释原有货币价值，即使事后付给国债利息，齐王还是能够大赚一笔

如果放到古代的话出售土地使用权，不知是否可行

刘菠萝蜜：感觉自己变成谋士了，出谋划策还真没那么简单啊。

回到那个时代，局势紧张时刻就宣传爱国思想，保家卫国，让大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安定时期，建设国家或地方工程需要钱，就鼓励富翁，乡绅出钱，说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国家会记得你们的慷慨解囊。设置一些有名无实的头衔，以示嘉奖。感觉自己作为谋士也挺黔驴技穷的。

海边的牛仔：盐铁都是属于细水长流的收税，如果想一次性弄笔大钱，我能想到的是以下的办法： 1／国家发行法定货币，收取铸币税。只要确定了法定货币在国内各地都在有效使用，一次即使增加一倍的货币发行量，老白姓也不会有太大的感觉。有感觉了，也可以通过控制物价，或者把锅让给商人来背。 2／可以形成现在的中央银行制度，通过国家信用大笔发行国债。国债的募资说明书可以说成对抗可能会把国家毁灭的异族，或者未来有大的收入的基础设施建设，或者很大的贸易机会等。 3／利用宗教来捐款。人是一种非常需要心理慰籍的动物。为了宗教都可以献身，献上一点钱算什么。

Tiger：用“利”引导“利”，核心方式就是利用货币发行国债、期货等，让老百姓可以从中赚钱受益最靠谱。当然现代货币及金融制度还有更多的办法收刮民脂民膏，比如通货膨胀…

人类社会的发展从来都不是设计和计划的方向，皆不过是解决一个接一个具体的问题不得不演进的路径，现代金融和资本来自欧洲，可以理解欧洲人曾经很穷缺乏公平和钱、物质。可咱们为何独尊儒术而把“管仲”类认知放弃？难不成是我们华夏物质很早就得到满足，大家更加需要精神方面的诉求，很早就开始走上了解决我们精神层面的一个又一个问题？

三个承诺：齐桓公可以办银行，搞金融，通过收钱、放贷来筹钱…

䶮笑：让人民缺乏安全感，战争，又如某国强武搞些威胁论等，总之，搞事要让老百姓发自内心愿意，工程要大，而且紧迫。

碎心鱼：凡有政策，必有对策，对于税收来说，没有十全十美的政策。每项政策都应该与当时的社会环境国际环境相匹配。总的一条原则来说，刷存在感是最好的方式。刷存在感可以用以下几种方式：在利用人的恐惧感方面，给自己的国家树立一两个敌人，让民众觉得没有国家的保护，就会国破家亡；在认同感方面，要让百姓觉得你对她是真好，别人十税五你就时税一；在荣誉感方面就是不断地参与国际事务，提高在国际上的地位，让民众觉得当一个齐国人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迷糊小胖：汉武帝的时代可以说是最好的参考，差不多把所有能征税的办法都想到了。甚至包括卖官卖爵。如果按熊逸老师说的，猛然再争一笔巨资，清代的张之洞搞过，博彩。

宝自磨砺出：建议齐桓公以“抗击戎狄欲亡我华族”为政治目标，以“维护华夏礼仪和文明”为政治责任，用“外敌”实现对人民的恐吓，以“华夏文明”提高人民的认同感和自豪感，时不时地宣扬或轻度地展开一些对外战争，既可以提高人民的存在感，又可以多收一些税，但要注意不能过度陷入战争的泥沼，关键是不打赔钱的仗。

郭成：能否通过许诺分配打下城池中的土地来激发民众主动参战，从而降低军费开支。

陈婉莹：管子立政第四说的安国有四周，而富国有五事。想要富，不是先修路，不是少生孩子多种树。而是要发展好林业，水利，五谷，桑麻，六畜，瓜果和工艺制作。 因为林业防止火灾让草木繁茂，水利防止涝，桑麻，五谷六畜，瓜果能暖百姓身，饱百姓腹。最后再加上一技伴身，国家就会富强。

马宾：我认为齐桓公首先要激发起人们的认同感，比如渲染国家遭受入侵，国破家亡后的悲惨，哪怕营造一个想象中的敌人，人人同仇敌忾。在这种群情之行，收税变成了人人捐爱心表忠心的运动，甚至兴起攀比之风，人人不干落后。客观上讲，能在短期内获得一笔巨款，但副作用也很明显，狼来了的话第二次就没人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