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 | “御神用宝”之计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来谈谈《管子》的“御神用宝”之计，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管子》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无论天地神灵还是仁义道德，都可以拿来当成维护集权、愚弄百姓的统治工具。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乌龟的身价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管仲有一条“御神用宝”之计，操纵神灵，运用珍宝，来不着痕迹地盘剥民财。究竟该怎么做呢？看你有没有足够多的坏心眼能想出来。

管仲是这么说的：“在北郭那个地方，曾经有人挖洞挖出来一只大乌龟，这一只乌龟的价值就抵得上方圆几百里的土地。”

齐桓公没听懂，不理解一只乌龟凭什么值这么多钱。

我在讲《周易》的时候讲到过乌龟的价值，你应该还记得，在周代的预测体系里，人们相信龟甲占卜是最灵验的，《周易》只是龟甲的廉价替代品，《周易》被神化是后来的事。大乌龟很值钱，这倒在情理之中。然而在《管子》的语境里，龟甲也好，天象也好，都是统治者愚弄百姓、强化统治力的工具，并不得到真正的重视，所以齐桓公才不理解一只乌龟凭什么值这么多钱。

管仲解释说：“当时的国君一听说这件事，立即派出特使，规格很高，阵仗很大，去给那个挖到乌龟的人封大官，赏重金，然后对他说：‘你挖到的不是普通的乌龟，而是东海之神的儿子。赏赐你这么多财物，是要你好好供养它。’就这样，乌龟马上变成无价之宝，被当成祖宗一样好好伺候着。四年之后，这位国君准备攻打邻国，他听说有个大富翁丁氏，家里存的粮食足够一支军队吃五个月，于是就召见丁氏，对他说：‘我现在准备出国打仗，想用一件无价之宝做抵押，借你家的粮食充当军粮。’丁氏赶紧把粮食交出来，但不敢接受国君的抵押品。国君很厚道地说：‘这些粮食，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给你。我已经老了，我儿子恐怕将来也记不清到底借了你多少，所以你就安心收下我的抵押品吧。’”

这位国君摆明了是要抢富人的财产，根本没打算有借有还。国君只付出很小的成本，就从富人那里换来很大一笔财富，富人貌似也没有被亏待，用有数的粮食换来无价之宝，显然还赚了不少。丁氏到底有没有吃亏，就取决于那只乌龟还能不能进入市场流通，换回等价的粮食。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即便全国人民都相信那只乌龟是无价之宝，都相信丁氏赚到了，也真的有人愿意用更多的粮食来交换那只乌龟，但是，乌龟的身份是抵押品，而在抵押的时候，双方并没有约定抵押期限。这就意味着，国君可以把归还粮食这件事一直拖下去，子子孙孙地拖下去，和乌龟比长命，直到把乌龟拖死，而丁氏和他的子子孙孙只能一直把乌龟供养下去，完全没法出手变现。

管仲的“御神用宝”之计的背后，暗含着现代经济学对价值的定义：价值并不是由劳动必要时间决定的，而完全取决于人的主观感受。这也就意味着，政治权力可以在相当程度上决定商品价值。

管仲建议齐桓公说：“您现在就可以有样学样，收礼只收大乌龟，对三个品种的乌龟分别定价，当然，定的都是超高价。国家有危难的时候，就拿乌龟去抵押；国家安定的时候，就用乌龟调控市场。”

这种办法并不只是纸上谈兵，汉武帝就真的用到过。武帝规定，皇亲国戚来首都朝觐，必须用一种皮币垫着美玉来完成礼仪。皮币顾名思义，是皮革做成的钱币，面值四十万。当然，四十万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全凭皇帝高兴。这种皮革确实特殊，是一种白鹿皮，而白鹿是皇家园林的特产，别处见不到，所以皇亲国戚们只能按照面值拿真金白银向朝廷交换皮币。

以我们今天的经济常识来看，所谓皮币，本质上就是纸币。一张小纸片，面值可以随便印，大家对纸币的接受程度来自于对纸币印发机构的信任程度。大家都不相信皇帝，但没办法。

（2）可控的蝴蝶效应

在《管子》的经济思想里，不仅盘剥可以不着痕迹，宏观调控也可以不着痕迹。举一个例子，齐桓公看到郊区的农民太穷，城里的商人太富，很想劫富济贫，但不知道该怎么办。管仲出了一个奇怪的主意：“您可以下令，将洼地的积水引到两条主要商业街的中间低地。”齐桓公太信任管仲了，虽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果断照办。结果不到一年，郊区的农民渐渐富裕起来，城里的商人渐渐穷了下去。齐桓公这才向管仲请教缘故，管仲解释说：“把水引到低地之后，街上那些肉铺和酒家的肥水都会流进去，各种漂亮的鸟儿就会来这里觅食、栖息。水边会形成一片风景区，人们就很愿意在黄昏时分来这里饮酒休闲。商人面对这样的景致，哪还有心做买卖呢，都想赶紧收摊去喂鸟玩。商人既然急着收摊，采购的时候就懒得压价，卖货的时候也懒得还价，于是商人不断这样高买低卖，就变穷了，农民不断低买高卖，就变富了。”

事情还不算完。齐桓公又发现很多老百姓的衣服和鞋子都很破旧，一定是纺织品太贵，大家买不起的缘故。该怎么压低纺织品的价格呢？管仲有办法：“请您下令，剪掉路边的树枝，不留一点树荫。”齐桓公照办了，结果不到一年，大家都穿上新衣、新鞋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管仲解释说：“以前路边都有浓密的树荫，青年男女就很喜欢出来逛街，逛完街又喜欢在树荫下谈情说爱，不想回家。壮年男女到了树荫底下也会盘桓很久，打情骂俏。年长的人也喜欢在树荫底下聊天，一聊就聊到很晚。这样的话，大家还剩多少时间用来工作呢？自然土地得不到开垦，五谷得不到播种，也没人养蚕，没人织布，纺织品的价格还怎能不贵呢？”

《管子》的这些想法在今天看来当然荒唐可笑，但只要我们想到这是两千年前的见识，就不由得心生敬佩了。《管子》还有很多贸易战的设想，比如哄抬某种商品的价格，诱使邻国百姓放弃本职工作，农民也都不再种地了，一窝蜂地去生产这种商品，然后再突然关闭贸易通道，等邻国闹起饥荒，再高价出售粮食，最后邻国百姓纷纷投奔过来，邻国的国君也请求归附。不战而屈人之兵，听起来很美。

今天我们知道，这种类型的计策要想顺利实施，必须基于两个前提条件：一是国际环境就是最简单的二元关系，二是国君有绝对的中央集权力量。而在真实的社会里，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概率实在太低。举最简单的例子：怎样杜绝黑市和走私，这就是经济史上的老大难问题。单看盐政，有盐铁专卖制度，就有铤而走险的私盐贩子。《管子》确实看到了经济问题的复杂性，看到了经济现象里边牵一发而动全局的奥妙，这很了不起，但问题是，经济的复杂性远比《管子》所看到、所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让我们看看真实的历史，以汉武帝的集权程度和雄才大略，搞过很多《管子》风格的经济政策，有些确实能收效于一时，但终归变成乱上加乱的局面。无论穷人、富人，人人不堪其忧。

今日得到

《管子》就讲到这里了，最后让我们简单温习一下：今天我们谈到《管子》的“御神用宝”之计，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管子》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无论天地神灵还是仁义道德，都可以拿来当做维护集权、愚弄百姓的统治工具。

就到这里吧，明天见！

热门留言

李盈：用乌龟调控市场，今天看上去有点滑稽，因为我们预测明天会发生什么，不必再占卜了，否则按照《周易》中最传统的手艺，那还是得有一个82年的龟壳，1982年的不灵，那就找1882年的。

前一段时间热炒数字货币，以管仲的性格，他在世恐怕会发行主权国家的数字货币，他非常明白货币的价值来源于什么。他如果不从政，估计就会去华尔街。

管仲的发散思维很厉害，俗称“脑洞大开”，他总能从表面的现象背后，抽丝剥茧，找到本质的原因。眼前是两只蝴蝶，脑海中就已经是暴风雨了。

管仲的治理方法真的够绝，对宏观经济和社会现象的理解，堪比近代的经济学大师，如果他今天还在世，估计早就冠以“管仲经济学”的称号了。

三郎：今天课程里面关于引水和砍树枝那两个故事，感觉好书生气，完全不像是一个国家总理的思维水平。完全是一个人在那里想当然。建一个人造湖，人流量增加了，商业应该更发达才对呀。青年男女在林荫里散步幽会，会更在意服饰，从而提高对纺织品的需求，需求上来了，价格自然就会上来，价格上来了，供应自然也会上来。而如果按他的推理，消除林荫，人们都不出门了，对服饰的需求，肯定会减少。

迷糊小胖：“御神用宝”之计短期有效，长期的结果是将中央的信用提前透支。例如朱元璋在创业期大发免死金牌，当上皇帝之后，免死金牌简直就成了催命符。朱元璋为自己的够无耻洋洋自得，代价就是文官集团为求自保，和皇帝离心离德，整个明朝就是皇帝和文官对抗，直到末代崇祯皇帝哀叹，朕非亡国之君。吊死在煤山之时，没有大臣同情。若非李自成的强盗作风，历史可能会改写。

我叫张子鸣：管子真是厉害，只要给国家拥有的东西赋予神圣的意义或者必需的作用就可以大赚一笔，前者如汉武帝的皮币，后者如非典时的盐。这完全是现代的营销战术啊，我们现在用牙膏刷牙、肥皂洗手，也是同样因为它们被专家们赋予健康的意义。 最后想说吕不韦能从商人到丞相，靠的也是从管子学的奇货可居，把自己手头上的赢政一步步赋予意义，最终成为秦始皇。现代网红经济也是如此啊。

carefree：谢谢熊老师。 今天熊老师讲的《管子》里两个故事，看起来真是有点幼稚、可笑，不过《管子》这种看待复杂世界的思维方式确实值得我们终身学习。 真实世界是复杂多变的，我们遇到问题，想得远一点、深一点，才不会落于鲁莽、落于肤浅。 熊老师总是说自己的学问没啥实用性，这实在是过于谦虚了。我觉着，熊老师改造了我们的思维方式，改变了我们的'三观'，这是'无用之大用'啊！

一溜小跑：管仲以商治国的思想，在儒家看来，无论是鼓励消费、以商止战、盐铁专营等统统都是异端邪说，《盐铁论》里，继承管仲思想的桑弘羊被儒生质问得哑口无言。实际上，管仲死后，只有可以为专制制度集聚财富的“盐铁专营”制度流传下来。 管仲主张在“岁凶歉”的时候就进行楼台宫殿的修缮，类似于两千年后的通过投资固定资产刺激经济，所以吴晓波将管仲誉为“中国古代版凯恩斯”，认为管仲在齐国创造了古典市场经济的雏形。武帝之后，独尊儒术，管仲的思想被儒家意识形态彻底绞杀。

宇：管子给我最大的启发便是目的论，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拿来用，不会在乎什么权威。这可能是作为真正的管理者的想法，而其他的著作都是由一些“失败者”所著的原因。按照罗胖的说法，读书不应该仰着头看，至少要做到平视。不管做事，还是看书都应该这样，只有做到不卑不亢，才能为己所用。

zero：《管子》的许多想法虽然用起来失败的，甚或是阴险的，但其有限度的市场经济值得赞赏。而且在搜刮民财时，好歹还有个吃相，注意点方法，后世的执政者比《管子》高明的并不多。

执政者过于自信其管理才智，不去探究经济规律，甚至逆规律而动，不可避免的会失败。兴，百姓苦，亡，百姓只会更苦。

艳明：这个专栏真好，正常情况下我是不太可能去读《管子》的，即便读了，也不会读的这么明了。

得到用户：两千多年前的古人，有如此强的逻辑推理能力，这本身就很惊艳。就仿佛我们回头看看90年代的高考试卷，简单的如同一次平时课堂提问，可在当年，这可是最聪明的头脑才能进阶的测试，那还得需要用功苦读才行。想想管仲的智慧，超脱大众了，的确想的比较远，操作手法也符合当时历史环境，是个弄潮儿。

Geothinker：面对齐桓公要解决的“老百姓穿衣问题”，管仲以“服饰和鞋子破旧”现象入手，先找到“纺织品价格高 ”原因，再追溯到是因为“没人养蚕、没人织布”，再归因于“人们只顾休闲”，最后找到了终极原因“绿化太好”，并针对“绿化太好”提供了“砍树”解决老百姓穿衣穿鞋问题的方案。

虽然这个反复推理的思维过程可能会存在“归因错误 ”或者“原因遗漏”等问题，但古人这种透过现象找原因，再找原因的原因的原因，这样的解决问题的思路就值得我们学习。

happy-first：管子算是中国经济学之父啊，两千多年前的明白人

Robert：有水有鸟的地方，房地产会涨价，附近的商铺和居民都会变富。

木头离：『无中生有

经济学，研究的是那些事与愿违的事情，反过来看其实是无中生有的事情。凡事都有一个动机，大多数的经济政策是抱着善良的动机（虽然管子中很多是腹黑的动机），不过得到的结果往往是没有预料到的，无论是好的结果，还是坏的结果。

所以说愿望的好坏并不意味着造成的结果就是好的或就是坏的，关键还在实现愿望的途径或方式是不是符合规律。

管子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还有看到真实世界的复杂性，都对我们有很大的指导意义，这背后的思维方式是我们需要学到的。

我们需要明白，做任何一件事，都有“无中生有”的结果，无论我们有怎样美好的愿望，它都会在那里，那我们就坦然接受就好了，有好的结果，那就哈哈大笑呗，有坏的结果，那就微微一笑呗，说不定那样一笑会“倾城”，然后再有好的结果呢!

得到用户：相比其他几位，管子更像一个实用主义者，天人神鬼，能用则用

李姜志：价值并不是由劳动必要时间决定的，而完全取决于人的主观感受。这也就意味着，政治权力可以在相当程度上决定商品价值。这也是历史上的统治者为什么能巧取豪夺的原因。

马宾：管子的这些招数都太损了😂，但倘若我生在他的时代，我绝难有他的见识，看来能称呼为子的，都是对当时那个时代有绝大贡献和突破的人啊。

Ray：今天的一点感悟 管仲是个善于观察 而且善于大胆假设的人 至于有没有求证不得而知 比如剪树枝的例子 确实很难确定在树下逗留时间长是否是减少工作时间的唯一原因 但管仲确实敢想敢做 最终也客观上收到了成效 因此我们在生活中也不妨多学习管仲 不要在想原因上花费过多的时间 一旦想到可能性 不妨就试着做一做 也许就会有很多的效果 我相信如果剪树枝并没有明显改善百姓生活 管仲一定也会再寻找其他原因 找到解决方法

Sun瑞：在那个时代，在那样的条件下，在那样的经济水平下，在那样的社会结构，能天不怕地不怕神不怕，管仲确实了不起，也当得起一国之相。至于长期的结果，谁都无法预料。又一经典篇章结束了。每到周末，一章结束的时候，心里都有点意犹未尽的不舍。期待下周！熊掌门周末愉快！

锦毛鼠：还真是一言兴邦，一言丧邦，语言真是个神奇的东西，难怪有人会说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 至于今天的得到就是我对知识的态度：谈什么爱屋及乌，说什么恨屋及乌，对待知识，你只需要一件事，那便是只当以拿来主义为无上妙品，海纳百川，博采众长。毕竟，自己才是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