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 | 《国语》：一部伟大的德育教材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本周的主题是《国语》，我会用一周时间帮你理解这个大部头的精髓。今天我们先来梳理一下《国语》的体裁、时代、作者、成书时间、思想立场这些基本背景，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国语》是一部站在儒家立场，针对统治阶层的名人名言精选集。

（1）时间线

先秦时代有三部史学经典，分别是《左传》、《国语》和《战国策》。有些同学对历史年代比较模糊，所以我先讲一点背景。所谓先秦，顾名思义，就是秦朝以前。

在历史分期的系统里，“先”和“后”或者“前”和“后”的称谓稍有一点混乱。比如“先秦”是指秦朝以前，但“后秦”是指五胡十六国时期的一个政权。再比如汉朝分为前后两段，前段的刘邦一系称为前汉或西汉，后段的刘秀一系称为后汉或东汉，这是最规矩、最容易理解的称呼方式。再比如满清在入关之前曾经建立“金”的国号，但和宋朝同期已经有一个金国了，所以历史上就称呼满清建立的金国为后金。但现在我们称呼“前苏联”，为什么找不到一个对应的“后苏联”呢？因为这是沿袭清朝初年称明朝为前明，以及民国年间称清朝为前清的习惯。这些称谓并没有很严格的一定之规，我们只要遵循约定俗成的习惯就好。

话说回来，“先秦”为什么成为一个约定俗成的历史分期概念，是因为秦朝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分水岭。从秦朝开始，郡县制正式取代了封建制，然后一直沿袭到清朝。毛主席诗句里的“百代都行秦政法”，讲的就是这回事。

秦朝以前，先后有夏、商、周三个朝代，合称“三代”。夏朝的历史基本都是传说，商朝的历史稍微丰富一些，周朝的历史分为两段，前半段的政治中心在今天的陕西，后来发生了一场很大的动乱，天子在陕西待不住了，政治中心就搬到了今天的河南。陕西在西边，河南在东边，所以周朝的前半段称为西周，后半段称为东周。

西周的历史，留下来的记载也不太多，但东周的史料就很丰富了。东周又分为前后两段，前半段称为春秋时代，《春秋》和《左传》两部书基本涵盖了这个时代。你应该还记得，在春秋时代的历史舞台上有一个很活跃、很强大的晋国，位置在今天的山西一带。山西的简称是晋，这个称呼就是从晋国来的。在春秋时代结束以后，晋国内部的韩、赵、魏三大世家瓜分了晋国，然后得到周天子的认可，成为三家新的诸侯。从此晋国就没有了，但多出来了韩国、赵国和魏国，这又是一个“窃国者为诸侯”的例子。这件事史称“三家分晋”，标志着战国时代的开始，《资治通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讲起的。回看西周初年分封的诸侯国，经过几百年的大吞小、强吞弱，到战国时代已经所剩无几了，其中最强大的有七个国家，合称“战国七雄”，其中就有韩、赵、魏三国。《战国策》记载的，就是战国时代的历史。

《国语》记载的历史时段，绝大部分和《左传》重叠，所以这两部书很适合参照着看。不同的是，《国语》的时间跨度还要长些：从西周中段开始，到“三家分晋”结束，总共历时515年。515年有多长呢？就是从今天倒推到明朝中叶。

我们已经知道，《左传》是中国最早的编年体史书，逐年记事，但《国语》不一样，它是中国最早的国别体史书，按照国别记事：齐国的事情统统归在一起，晋国的事情统统归在一起。

《国语》是个大部头，总共七万多字，篇幅和《庄子》差不多。按照国别，分为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个部分。《国语》和《左传》最直观的不同是：《左传》偏重记事，《国语》偏重记言。所谓“国语”，顾名思义，就是各个国家的名言选编。

这些名言很少有三言两语式的格言体，几乎都是清一色的长篇大论，既有苦口婆心型的，也有生动活泼型的，上下文还会简要交代语境。总体风格一言以蔽之，就是教育统治者要学好，要尊重传统。这个传统，就是孔子想要复兴的周礼。

按说这种主打教育牌的经典应该很有流行潜质才对，但《国语》总是被边缘化。当然，它不是考试必读书，这是一个重要原因，而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它的教育对象很明确，就是统治阶级，而且是封建制里的统治阶级，对绝大多数人都不适用。《国语》确实饱含着古老的政治智慧，但这些智慧往往过于古老了。其实，过于古老的、不合时宜的道理一样可以流行，只要务虚就有潜力，但《国语》很务实，总是把背景交代得很清晰，人物刻画得很鲜活，语言表达得很具体，也很生动。种种优点，反而都变成了流传的阻碍。只有当我们抛开急功近利的心，拿它当一本闲书来慢慢欣赏的时候，才特别能够体会它的妙处。

（2）《国语》和《左传》的瓜葛

《国语》的作者是谁？我们照例不知道，那时候的人还没有著作权的意识。司马迁在《史记》里曾经提过一句“左丘失明，厥有《国语》”，是说左丘先生遭受失明的打击，于是闭门著书，写成了《国语》。这位左丘先生，貌似就是传说中《左传》的作者左丘明。所以很长时间以来，人们相信左丘明既是《左传》的作者，也是《国语》的作者。

我们已经知道，《国语》和《左传》涵盖的历史时期高度重合，那么事情就蹊跷了：左丘明为什么要就同一个题材写出体例不同的两本书呢？于是有人推测，左丘明的写作重点是《左传》，写作过程中剩余了一些材料，浪费了很可惜，所以就重新编辑整理了一下，弄成一部完整的书，这就是《国语》。很多人还相信《左传》是《春秋》的“传”，也就是帮助人们理解《春秋》的参考书，那么《国语》既然和《左传》同源，当然也可以被当成《春秋》的辅导书了。所以历史上还有一种说法，把《左传》称为《春秋内传》，把《国语》称为《春秋外传》。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左传》和《国语》不应该是同一个人写的，而是分别属于先秦史官的两大体系，前者属于记事体系，后者属于记言体系。《汉书》说过：“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礼记》也有这种说法，但左右对调，变成“左史记事，右史记言”。无论如何，这都说明先秦史官分成两种，一种是负责记事的，要把国内、国际新闻记录在案；另一种是领导的随身书记，负责记录领导的重要讲话，至于他们会不会替领导写发言稿，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我们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基本可以确定这样几个结论：第一，《左传》和《国语》不属于同一个作者；第二，《国语》的作者应该读过《左传》，所以在记录同一件历史事件的时候，《国语》总显得在对《左传》的说法做增补；第三，《国语》成书于战国初年；第四，《国语》采取儒家立场。

今日思考

《国语》和《左传》在风格上最大的不同是：《国语》的每一篇都在突出教育意义，所以塑造出很多模范形象：既有模范国君，也有模范大臣，还有模范母亲。我们可以先来看看一位模范母亲教育儿子的名言，大意是说，古代圣王安置百姓，特地把他们安置在贫瘠的土地上，存心让他们受苦受累，这才有了长治久安。

如果你认为这是歪理邪说，那就错了，因为就连孔子都很佩服这番见地。这个道理究竟如何才能解释得通，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简单温习一下。今天我们梳理了《国语》的体裁、时代、作者、成书时间、思想立场这些基本背景，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国语》是一部站在儒家立场，针对统治阶层的名人名言精选集。

热门留言

一溜小跑：《国语》里敬姜的原文是“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逸也。”有一段话可以和此段相启发，就是著名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前一段站在治国层面，大概是《左转》说的“多难兴邦”，后者站在修身层面，也就是孟子所说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Nina酱：《国语》是写给统治者看的书，而且很多统治者把自己与百姓的关系看作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关系。那么《国语》中的模范母亲就不是传统意义上家里的妈妈，其实在指代帝王，传递的观念也就是教育统治者需要给下面的百姓找事情做比如安置在贫瘠土地上，受苦受累忙于生计，也就无心去想其他事情比如造反表达不满之类的。

zero：民穷、民无知，这就是先贤所谓的治国良策，想来真替他们脸红。一个公司的CEO，不想着给员工涨工资、发福利，却整天琢磨着降薪、收拾员工，居然还有许多人叫好，奉为圭臬。

把百姓置于不毛之地，恶劣的生存环境会让他们图谋生存，精力耗得差不多，就不会寻衅滋事、聚众作乱。这个时候，执政者再略微给百姓点好处，比如赈个灾、求场雨一类的，百姓就会感恩戴德。然后，声称寻找到物产富饶之地，制造美好的预期，百姓就会誓死跟随。于是，大伙走上幸福的康庄大道上，执政者也就理所当然地封圣，真正成为圣人。

Aming：安置在贫瘠的土地上，存心让他们受苦受累。可以达成多个目的： 1.群众没有起兵的财务积累能力。 2.群众忙于生产，没有谋反的精力。 3.越贫瘠从事文化的额外精力越少，没有文化群众不会开智，自然也没有谋反的能力。 但是事物都有反面。这样间接削弱了国家的整体能力。虽然抑制了内因。但是一旦国家整体能力削弱，等于造成了敌强我弱的局势，加强了外因。

风影：古代圣王安置百姓，把他们安置在贫瘠的土地上，这才有了长治久安。是一条更棒治国的策略，原因有： 一、土地是农民最重要的生产资料，这是农民的命根子。有了土地，不管肥沃的还是贫瘠的，农民就有了身份，生活就有了依靠，就意味着生活有了向好的希望。农民对土地的渴望，就如，干旱大地对春雨的渴望。 二、在贫瘠的土地上，农夫就会想方设法改造田地，使之成为高产田。农民就安心改造土地，流民就不会有产生，就少了社会动荡的根源。 三、农民改造了贫瘠的土地，就可以增产粮食，粮食增加，国家的税收也增加，统治阶级的国力就增强起来，国家也逐渐强大。 我把农民安置在贫瘠的土地上，不是在恶意惩治农民，而是一项安民心、顺民意、利国家的是一项治国好策略。

木头离：『安贫乐道

《国语》，不如说是各国的道德模范的现身说法。里面的人物就像是今天还在持续评选的“道德模范”，这是礼制的一角，也是一股子的封建家长式的口吻。

里面的故事就像是今天我们可以看到的“宣传栏”，各行各业的好人好事，各行各业的伟大贡献……可以说是父母教育小孩子的“伴手”素材，随便到一个小区，甚至是路过的工地，看到墙上的漫画就可以教育一番。

嗯，好一个“润物细无声”呢!

好了，回到今天的问题，母亲教育儿子说的是“我爱你，才要你吃苦”，国君爱护百姓，所以给百姓贫瘠土地，是何道路：

国君:为了国家安定，辛苦你们每日劳作，最好是精疲力尽，没有机会想东想西，也就没有机会生事作乱了。

百姓：为了能活下去，这么贫瘠的土地，可得好好的打理，以免得收成不好，挨饿受冻了。

孔夫子：牧民，牧民，就是得让老百姓有事可做，这才合乎礼；牧民，牧民，就是需要国君像大家长一样，凡事考虑“家国太平”，这也合乎礼。

文祥45416618：今天的思考让我想起战俘营的故事：为了防止战俘们逃跑甚至武装暴动，就逼迫战俘们每天在荒岛上先开采大石头，将大石头用原始人力运到远处，再将大石头砸成小石头，将小石头砸成石粉末。然后再开采大石头……就这样无休止地消耗人的体力，让战俘们一停下来就想睡觉，没有能力考虑其它。这个故事想必大家并不陌生，一定知道是哪个经常高举人权高调的曾经干过。今天的题目，事实上就是“民可使之，不可由之”。统治者是头，天然要求手足服务于头，听头指挥。头应当保护好手足，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服务好头。当然儒家还会说出些花一般的道理来，且听明天熊老师到书袋^_^

帮主jym88978634：从孟子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段话就很好理解了。 对于个体来说，苦难的环境可以增加个人的使命感。最重要的是能够增加群体的凝聚力，增强大家对这个群体的认同感，我们都是一起吃过苦的。共同的经历产生情感的共鸣。 其次，《国语》成书与战国初年，彼时所言古代圣王不过商周君王，统治地区不过大致与中原一带，生产力发展缓慢，自然环境和生存环境彼此都差不多，那时最紧要的生存前提是人数，人数足够多，生存的几率就大。所以，外部环境相对没那么重要。 如果孔孟看到明末时候，天灾兵祸导致流民，流民啸义聚集成叛军，进而推翻统治阶层，恐怕这个观点还得修正一下。 可以让老百姓享受更好的生活条件，你偏要让他们去吃苦耐劳，这不是作嘛！

Aming：安置在贫瘠的土地上，存心让他们受苦受累。可以达成多个目的： 1.群众没有起兵的财务积累能力。 2.群众忙于生产，没有谋反的精力。 3.越贫瘠从事文化的额外精力越少，没有文化群众不会开智，自然也没有谋反的能力。 但是事物都有反面。这样间接削弱了国家的整体能力。虽然抑制了内因。但是一旦国家整体能力削弱，等于造成了敌强我弱的局势，加强了外因。

成洁getit：问题让我想到了，跟一位父辈年纪的领导坐火车期间的闲聊，他说，他们就是为了生存忙忙碌碌，别人怎么做就怎么活，过程社会需要的普通人，我们这些孩子不用为了生存用尽全部力气，所以在看向内心，或者另一种生活。 饱暖思……啊~不，饱暖后会不那么容易满足社会目标，当忙忙碌碌的工蚁，统治者就不好带队伍了。

Tiger：“知识”其实就是人们从生活中所犯错误的集结，通过语言或文字记录整理下来传给后人以便大家少走冤枉路。可我们伟大的“孔子”儒学总感觉要把大家往后拽，拽到各归其为的周朝礼制时期。这就不得不造就我们骨子里总是思故念旧，缺乏对前方未知世界的突破基因，以至于我们拥有超强的解释能力和模仿能力，就是没有创新冒险的文化基因。

一位母亲让自己的孩子去贫瘠的土地耕种，应该就是儒学的各安其位、老尊幼卑，总习惯性的把视角焦点放在老辈、过去、曾经的视角。

但现实世界总是属于未来的，今天不属于昨天，今天属于明天。

oldxiong：过于富足的生活容易想些别的事情，比如想挣些权利，自由什么的，而在贫瘠的土地上，吃饱肚子是唯一重要的事。统治阶级都不用怎么管理，可以获得长治久安。

小甜甜100：古代圣王安置百姓，特地把他们安置在贫瘠的土地上，存心让他们受苦受累，这才有了长治久安。

———— 贫瘠的士地，花很多时间和苦力也长不了多少桩稼，最多够吃，假如人赖一点，吃饭都成问题。蚩尤的后代都很善战，被黄帝和后来的君王赶到了偏远南方山区，湖南，贵州，云南……,结果他们再也没有能力到中原闹事了，因为养活自己都不容易，哪来的反抗力量？

陕西的八百里秦川却不然，有种就有收成，丰富的农业资源，养活了多少帝国？

在古代，地理环境决定了国家实力！

童童：沉迷于温饱的人特点有：1、给点阳光就灿烂，容易彰显国君威武，陇聚威望；2、为了温饱受苦受累的人，那有闲心去思考和学习，没有思考和学习就不会有异心。母亲用这些教育小孩可以激发上进心，有上进心方能改变命运，让小孩有君权之上的思想，知道要精忠报国。

常海无边：人吃饱穿暖以后就会有各种需求，让人在贫瘠的土地上为吃饭而忙碌，利于统治，而且那时应该荒地很多，种几年成熟地了，耕地面积就增加了

祝融文化创始人周姣：古代圣王安置百姓，特地把他们安置在贫瘠的土地上，存心让他们受苦受累，这才有了长治久安。老百姓在贫瘠之地，首要解决的是吃饭，一心一意为生存奔命，那还有体力和精力滋事！

刘铃：把人民都安排在贫瘠的土地上，对于一个农耕社会的人来说，将会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都花费在耕作上，没有时间聚集造反了。当然也不应该安排在贫瘠到人民要饿死的土地上，一旦要饿死，那就“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我就是小可爱：古代圣王将百姓安置在贫瘠的土地上，百姓之间在一定时期出现大的阶层跨越的概率就降低了，阶级矛盾相应的降低了，一定程度上保证了长治久安。另一方面，仓禀实而知荣辱，百姓在贫瘠的土地上劳作，吃饱就已经很满足了，不会有更多的政治想法和报复，这样一来，统治阶级的统治权得到了保障。最后，贫穷也意味着身边的诱惑没有那么多，百姓之间出于利益的犯罪率也会相应的得到改善。

patrol：万维钢老师里面经常说的自由技艺是早期统治者的学问。相比国语，国语就就有点像人民的名义要求统治者怎样多上有点不同。 回到文章的问题，把人民安置在贫瘠的土地，人民就必须自力更生，培养技能，不让就只能饿死。这可能都是日子慢慢变好的必要基础了。看来那个时候只是对经济学有一点见解，对心理学并没有什么看法啊，

心无猛虎，牛嚼牡丹：将百姓安置在贫瘠的土地上，人民会想方设法的节省资源与寻找资源。因此人民的思想不会得到足够的发展，也就不会出现造反的想法与理念，而国君也有足够的军队可以控制。百姓长久的居住会误以为人天生就在贫瘠，肥沃的土地属于贵族里面的粮食时不时的发放给百姓就会收获感恩。最后贫瘠的土地百姓为了生存会想方设法的寻找资源让粮食充足，或许不久后这里变得富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