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4 | 超出本分的好处该不该要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谈谈《国语》里边的“本分”意识，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观点：“小丑备物终必亡”。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旅途中的一场艳遇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请你假想自己是一位高富帅的国君，有好几名爱慕你的美女一起来投奔你，你该怎么做才对呢？

在《国语》里边，这个问题有标准答案。

西周恭王的时候，在今天的河南境内有一个很小的诸侯国密国，国君是密康公。密康公有一次陪周恭王外出旅游，意外有了艳遇，三位美女一起来投奔他。密康公当然来者不拒，但他的母亲深明大义，给儿子认真分析了一番利害得失，大意是说，密康公只是一个小人物，何德何能承受这么大的艳福呢？正确的做法，就是把三位美女一起献给周恭王，否则……

否则到底会怎样，这位母亲的原话很有分量，叫做“小丑备物终必亡”。《国语》重点就在记录名言，这句话就是一句言简意赅、铿锵有力的座右铭。

所谓“小丑”，意思和今天不同。“丑”，繁体字的写法是笔画很多的“醜”。这两个字在今天是简体字和繁体字的关系，但在古代，它们其实是两个字，意思完全不同。笔画复杂的“醜”，有一个义项是“类别”，这不是它的本义，而是同音通假，从“俦（chóu）”通假来的。“小醜”的意思就是统称“小人物们”。“小醜备物”，就是说小人物享受的好东西太多了，而结局就是“终必亡”，一定会倒大霉的。

这位模范女性并没有讲任何仁义道德的大道理，只是给儿子分析利害得失。在礼制社会里，尤其重视一个人的“本分”，每个人都必须知道哪些事是自己分内该做的，哪些好处是自己分内该得的，分外的事情想都不要去想，这就是曾子所谓的“君子思不出其位”的道理。

今天的社会上也流行着类似的价值观，比如很多人都说“不该我拿的，我一分也不多拿，但该我拿的，我一分也不少拿”。但问题是，哪些是你该拿的，哪些是你不该拿的，往往并没有严格的界定。为什么呢，因为今天已经不是价值一元化的时代了，就连在公交车上该不该给老人让座这种事，都会有正方、反方、第三方发表不同的看法。而在礼制社会，价值高度一元化，每个人的“分内”和“分外”都很明确，完美的生活方式就是毕生恪守本分，活得既不更高一点，也不更低一点。如果论资排辈，你熬到升级的时候了，你的生活规格才可以相应地升级。

今天我们会想，越级表现是不太好，但一个地位高的人平易近人，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这总该是美德吧？

在礼制社会里，礼贤下士是好的，但和群众打成一片就不好了。我们可以看看《论语》里边一个很有争议的例子：孔子的得意门生颜回死了，需要筹备丧事，但颜回家里太穷，没能力把丧事办体面。颜回的父亲就请孔子帮忙，让孔子把自己的车卖了，给颜回买一个椁（guǒ）。这里需要交代一下背景：人死之后，尸体要放在棺材里边成殓（liàn），如果死者的身份高贵，还会把这个棺材放进一个更大的棺材里。这个更大的棺材，就叫椁。孔子虽然对颜回的感情特别深厚，但还是毫不含糊地拒绝了颜回父亲的请求，理由有两个：第一，自己的儿子孔鲤死的时候，就只有棺，没有椁，因为以孔鲤的身份就不该有椁。颜回的身份并不更高，所以不配用椁。第二，自己好歹做过国家干部，还是高级干部，出门坐专车是这个级别该有的体面。如果把车卖了，以后出门只能靠腿，这成何体统！

《论语》的这段内容，在今天看来特别没有人情味儿。但孔子一生致力于“复礼”，要把礼崩乐坏的世界恢复到礼乐和谐的从前，所以，无论私人感情有多深厚，无论他的心里有多想倾家荡产给颜回风光大葬，但这种感情一定要受到礼制的约束。也就是说，颜回的丧葬规格必须合乎他的身份，自己的出行规格也必须合乎自己的身份。一切刚刚好，这就是中庸之道。如果孔子真的卖了车给颜回厚葬，那就应了密康公母亲的那句话：“小丑备物终必亡”，一定没有好下场。

密康公色欲熏心，听不进母亲的良言相劝，结果一年之后，周恭王灭掉了密国。

当然，密康公耽于女色和密国的亡国到底有没有因果关系，这倒不一定，但无论如何，《国语》就是这样解释的，用密康公的下场警示后人，让大家知道抵御诱惑、恪守本分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2）虚名比实利重要

即便做了霸主，也应当恪守本分。我在上周讲过，霸主相当于诸侯当中的大哥。大哥虽然统领各位小弟，但大家都还算是平辈关系，在大哥和小弟之上还有一位“父亲”，也就是周天子。春秋时代，周天子的势力已经越来越衰弱了，但余威尚在，至少会受到名义上的尊敬。管仲帮齐桓公称霸，打出“群王攘夷”的口号，这就是高调表示齐国在尽本分，一下子就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继齐桓公之后，晋文公成为霸主，也用“尊王攘夷”的办法来提高自己的威望。在《国语》里边，《晋语》占的篇幅最多，晋国的史料最完备，在《晋语》之外也有不少内容涉及晋国。在晋国的内容里，又以晋文公称霸的记载最详细。

话说晋文公执行“尊王攘夷”策略，替周襄王夺回了王位。要论功劳，再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周襄王拿出很多土地赏赐给晋文公。晋文公貌似一点都不贪心，回答周襄王说：“土地我就不要了，我只希望将来我的坟墓里边能挖一条地道。”

这里我们又需要补一点背景知识。丧葬规格同样各有各的本分，埋葬天子才用地道。所以晋文公真正想要的，是一部分天子的礼仪。在今天看来，如果周襄王同意了这个请求，能省下大片的土地，没有任何实际利益上的损失。虚名和实利到底选哪一个，貌似不言而喻。

但是，这是平民社会的想法，而在贵族社会，虚名远比实利重要。如果没有地道带来的这点虚名，晋文公再有实力也只是霸主，是诸侯们的大哥，但以他的实力，再加上这一点虚名，他就隐隐然比其他诸侯高了一个辈分，和天子平辈了。周襄王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于是冒着得罪实力派的风险，长篇大论讲了一番拒绝的理由。晋文公倒也没有翻脸，不情不愿地放弃了地道，接受了土地。

在周襄王的理由里，有一句话叫“改玉改行（xíng）”，特别能表现讲规矩的重要。

我们知道，中国传统上有所谓玉文化，认为玉石体现着君子的美德。最常见的古装剧里，公子王孙们风度翩翩地拿着折扇，折扇上总要坠一个玉扇坠。这个传统是从周朝来的。那时候没有折扇，但只要是有点身份的男人，全身从上到下都有好多玉石挂件，倒有几分像是今天旅游景区里的小贩。举一个小例子，大家都知道“充耳不闻”这个成语，“充耳”其实就是一种玉石挂件，是冠冕两边垂到耳朵上的装饰品。如果别人对你说话，你的“充耳”没听见，那你的耳朵肯定也没听见。

今日思考

今天我们把玉石挂件仅仅当成装饰品，但在周朝人那里，它们有着很实际的功用。到底有什么用呢？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提示词：规矩。另外，“改玉改行”到底是怎么回事，明天再讲。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温习一下。今天我们谈到《国语》里边的“本分”意识，你只需要记住密康公母亲的核心观点：“小丑备物终必亡”。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一溜小跑：《礼记》上说，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佩玉是古人必不可少的装饰。古人佩玉的初衷在于御不祥，说白了，就是辟邪。后来逐渐引申出“礼制”思想，佩玉遵循一定的格式。但考古证据尚未发现存在明显的一定之规。于是，玉佩最主要的作用就在于“行有节度”。古人佩玉都是玉器串成串，七块为一佩，佩玉必双，由于互相磕碰易碎，而且会发出杂音，所以玉器的主要作用在于规制君子的仪态，保证不疾不徐，从容适度。 改玉改行的意思，大概是引申为身份和礼数要相适应。玉是玉佩，有一定的规制，象征身份。行是祭祀时走的步数，也有一定的规则，象征身份相应的礼制。改变身份才能改变礼数，不能僭越。周天子对晋文公说这句话大概的意思是：你想造反吗？

李盈：玉的品质划分很复杂，到目前为止也没实现标准化，不像黄金一样可以看含金量，也不像钻石一样看颜色、净度和切工。所以在崇尚礼数的周朝，可能会根据玉的质地、颜色、产地等，划分出很多的等级和种类，主要用处在于：

1、对应不同人群的身份、职位 什么样的人，可以用什么样的玉，见玉如见人。走在马路上，虽然我不了解别人的身份，但是我一看别人佩戴的玉器，我就可以大致判断这个人的出身，是公务员还是一个要饭的。当然，要饭的是不是佩戴玉我可没证据，只是为了做个对比。万一哪天我自己捡一块和氏璧那样的宝物，这个是必须配国君的，我要是老百姓自己去佩戴，恐怕要引来灾祸，事实证明，就是国君都不能幸免于难。

2、祭祀过程中的不同环节 玉不但是件奢侈品，可以显示出人的富贵，更重要的是，玉有象征意义，是祥瑞辟邪之物。今天我们看到的很多玉坠，都是弥勒佛、观音或者貔貅等宗教、神话形象。周朝的礼数，有相当一部分都是用来祭祀的，所以说到玉的用处，不能不想到祭祀。生了男孩叫弄璋之喜，这个璋其实就是一种玉。以玉做六器，以礼天地四方。具体说来，就是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这是规矩，必须严格遵守。

Nina酱：古代女性要求走路时候裙子上玉佩不可以发出声音，所以是不是带着玉石的时候你走路就要遵循一定规矩去走，不可以快步疾走让玉石发出很响的声音。还可能玉石只有一定阶级的人可以佩戴，不是你有钱就可以买过来带上的。

刘建跃（妙祈）：其实小丑备物终必亡有点类似于厚德载物，确有道理。比如穷人彩票中大奖后，要么带来麻烦，要么很快败光，因为德不配位啊😊

戴莉：真切的感受到我们熊书院前后内容的贯通。 同情缘于相似，其实忌妒也源于相似性，有一句话：乞丐不会妒忌千万富翁，只会妒忌比他过的更好的乞丐，同层之间身份角色容易转换，不同层级却是有边界的。所以，小人备物终必亡，是越界，无论生物角度还是社会角度，资源有限又无限，需以种属性加以限定，需要“明分”以礼。

我叫张子鸣：既然老师提示玉与规矩有关，那么应该不同的玉就代表不同的身份，不可乱戴。每个人都在自己佩戴范围内选择玉石，也意味着大家安守本分，国家的秩序就会稳定，每个阶级也找到自己的意义。如果现在考古发掘那个年代的墓葬，也就可以知道墓主人的身份。 改玉改行，以前都没听过这个词，我猜想应该是佩戴的玉不同，行为就不同，也就是遵循的礼节也就不同。所以不能随便改变，不然终必忙。

得到用户：玉石挂件在周朝的实际功用？一言而蔽之就是等级、身份、地位的象征。在价值一元化的周朝，通过礼、乐对所有人进行约束和规范。礼法礼法，礼就是法。任何人胆敢不守礼法就相当于先代的违法犯罪，是要受到严厉处罚的。 玉石挂件是贵族等级身份地位的象征，有严格的规矩限制。身上挂多少玉石，挂何种级别的玉石，玉石的大小、颜色等都有严格的规矩。一看行头就知道人的身份地位，方便社交。当然更重要的是立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 改玉改行。是不是不守政治规矩？周天子我一时收拾不了你，但天下诸侯会群起而攻之。

伍欣：玉石配件的作用应该和军人的肩章类似，表明级别的。改玉的话就是擅自给自己升级。

帮主jym88978634：问了一下度娘，这算不算是作弊呢？ 充耳作用有二： 一是休息的时候拿来塞耳朵，防止别人说话打扰到自己； 第二个作用更大，臣子们在朝堂上必须恭恭敬敬，身体端正，切不可抓耳挠腮，东摇西晃的。你只要一动，充耳就会打到你的脸颊。 难怪看有的电视剧，大臣在朝堂上转个身都得极缓慢的。原来是怕充耳打到自己啊。这导演是用了心的。

充耳的形制有“三长两短”，这是不是跟身份有对应关系呢？三长两短的成语是不是从这儿来的呢？

小K.女性运动营养师：账本： 思考题：不同的玉石规格 不同种类的玉 和 不同的戴法 都可以体现出那个人的社会地位，毕竟是一元社会 大家都会按照这个等级制度来 外显等级，有点像军衔～～

小丑备物终必亡，小人物们的好东西多的 必然会被大权势者 惦记，找尽各种理由来消灭你 抢来好东西。。让我想到 圣殿骑士团的例子，法国的穷国王 为了钱，就用自己的权利 将无领地的骑士团 给抄了个底。

Geothinker：玉石挂件是古代礼仪等级制度的载体，也是特权和等级的象征物。君臣贵贱、尊卑等级、地位高下等都可以玉石挂件（玉佩）的不同形式来表现的。

古人用多少玉、什么质量的玉、单件玉器还是组合玉器，简单组合还是复杂组合，都是要讲究自己的身份与等级的，不能全凭个人爱好来进行自由使用，哪怕有钱有闲有权的人都不能随意佩戴，否则就坏了规矩。

一般身份越高，用玉越多、玉质越好、玉佩组合越繁复。社会地位高的贵族一般都佩戴组合的玉饰佩，称为组玉佩，组玉佩越长、越复杂，地位越高，越尊贵。玉佩戴多了，也沉，走路也走不快，只能小步慢走，正好迎合了贵族追求端正气派的心理需求与行为特征。

现在我们在古装剧中经常能看到“见玉识主人”的镜头——即使主人不出现，光凭玉佩就能知道主人的地位与身份，也就是这个道理。

常海无边：身上挂玉佩，人行动时就不能太快，能很好的保持礼仪，另外，玉佩还能显示人的身份。

patrol：他们玉其实应该就是身份的象征，礼就是在每个阶层你要做最适合自己身份的事，这感觉其实挺高效的。毕竟古代就那么几件事，农业社会大家可能没有今天创新的意识，大家按部就班的，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不越界，一切都是按照规矩办事。人们也不可能奢望，突然来了一个人改变世界，发布一款产品改变世界。 我就在想啊，以后人工智能取代人类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了，人类再也不想写去改变世界了，也是这样按部就班的，等待着人工智能发盒饭，吃了就睡。

Tiger：“规矩”、“礼制”怎么去应对未来的未知和无序状态呢？作为个体似乎被框框条条制约后不好施展手脚。但现实世界是一个人类社会共同体，把自己塑造的有模有型才有利于他人做出可预判的可能，才能有高效连接协作的可能，在那个认知世界偏弱的年代，价值是没有办法多元化，人们的大脑带宽受不了，越往曾经看越要规矩，过一百年看今天也一样很有规矩。

挂玉件应该很有讲究和礼制，不是如今天首饰一样随心所欲，改玉改型是要该的和身份匹配吧？

Ray：在周朝玉器应该与礼制关系密切 从天子到诸侯再到士族和平民不同级别的人使用玉器做祭祀或是佩戴应该都有严格的规定 绝对不能越雷池一步 不然不仅破坏礼法更会被认为有越级之心 肯定会被问罪 就像我们今天的题目一样超出自己本分的好处不能要 超出身份的东西也不能戴 由于不同阶层要佩戴不同的玉器 有着严格的规定 因此我认为改玉改行的意思是一旦改变了佩戴的玉器身份和地位就变了 应该是用于表达玉器不能轻易改变 除非是身份真的有变化了的意思吧

心无猛虎，牛嚼牡丹：最大的玉应该是和氏璧，而和氏璧的归属一直是漂泊不定的，他一直明面上属于国君。换言之，玉应该是身份的象征，什么样的地位拥有多少的玉，不同的人玉挂在身上的位置应该也有控制，甚至我猜想大小、形状也有管制。

天眀：密康公的悲剧告诉了我们一个普世公认的真理——红颜祸水。可是红颜和祸水之间又有多大的关系呢？我觉得，关键还在于主事的人，红颜只是男权社会里统治者为自己脱罪的借口。

看重什么就会得到什么，周朝的衰落就是看重虚名的结果。晋文公没有得到虚名，反而得了实力，这是很重要的。周朝贵为天下至尊，势力范围却逐渐减少，丢了天下，为什么呢？拿点虚名换点实力，又有谁敢造反呢？

今天思考，玉在周朝应该是一种身份的代表，不同身份的人佩戴的玉石规格也不一样。

桑尼：《国语》里强调本分意识。什么样的身份做什么样的事。除了身份改变，逾越身份该做的事都是不好的。 从周朝开始的玉文化。我猜王孙贵族们都会佩戴玉，但是都会配不一样的玉。不同的玉显示着不同的身份。从外人看，看一个人，想知道他的身份，就看他配的是什么样的玉。超越身份佩戴不该配的玉，下场都不好的。

oldxiong：应该是身份的象征，用来把人表面上分阶层的外化表现。

孟君：佩戴不同规格的玉石以表明身份，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但更多的是可以起到所有人对所有人监督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