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 | 玉文化的来历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要谈的是“改玉改行”的原委和意义，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之所以儒家把个人修养强调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就是因为在礼制社会里，对贵族的约束力主要来自两个途径：一是习俗，二是自觉，两者都缺乏硬性约束力。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改玉改行（xíng）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玉石挂件在周朝会有什么实际功用？

正确答案是：为了让你保持优雅并且合乎本分的仪态。

你可以想象一下昨天讲到的充耳，只要你的仪态不够端庄，头的摆动幅度稍稍大一点，耳朵两边的充耳就会打你的脸。

有身份的人，身上的玉石挂件绝不止一对充耳。身上既然挂着那么多玉，走起路来自然就会发出环佩玎珰的声音。你可以想象自己拿着一串风铃走路，你的脚步越平缓，风铃的声音就越有节奏感，越动听。如果你赶着上班，追公交车，风铃的声音就会很嘈杂。你之所以要追公交车，当然因为你的身份不够高贵，所以“小人”，也就是平民百姓，是不适合佩玉的。即便他们买得起玉，也不违背礼制，但用起来一点都不优雅，玉也就失去了玉的意义。这个道理在今天也还成立：奢侈品最奢侈的地方不是它的价格，而是它的使用场合。普通白领咬咬牙也可以买一套高定版的晚礼服，但一辈子也没有场合去穿。

你可以温习一下“小丑备物终必亡”这句格言，“终必亡”虽然未必，但“小丑备物”难免让人力不从心。

周代礼制，不同身份的人，佩玉有不同的规格。平民百姓没有佩玉的自由，贵族也没有不佩玉的自由，这就是《礼记》所谓“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的道理。玉佩最重要不是质地的好坏，而是碰撞的时候发出的声音。用五声音阶来判断的话，戴在左边的玉佩要发出宫声和羽声，右边的要发出角（jué）声和徵（zhǐ）声。到了大夫这个阶层，出门必须配车，车上必须有铃铛。所以走路的时候身上响，坐车的时候车上响，响声要想动听，走路和开车就必须平缓。在交际场合上，要用怎样的姿态和速度前进、后退、转身、作揖，玉佩不同的声音最能体现一个人的修养。

在祭祀这种重大典礼上，对步态的要求最苛刻。走路该迈多大的步子，不同级别有不同的标准。规则很简单：地位越高，步子越小。国君的步子叫“接武”，每一步只迈出半只脚的距离，大夫叫“继武”，长度加倍，士叫“中武”，长度再加倍。“武”就是“武术”的“武”，这本来是个象形字，指的就是足迹，后来字形演变，在春秋时代就已经很像是今天的写法了，所以春秋五霸当中的楚庄王把它当成会意字来理解，说出过一句名言：“止戈为武。”意思是说，“武”这个字是由“止”和“戈”构成的，意味着制止战争才是“武”的真谛。这个理解虽然不对，但很深刻，所以影响很大。你如果想看“武”的甲骨文的样子，隔壁《老浦识字》有一期专门讲这个字，来龙去脉讲的很清楚，我在文末为你附上试读链接，待会儿可以看看。

话说回来，步子迈多大，和身份直接挂钩，而为了适应不同的步伐，佩玉也要有相应的改变。昨天讲到，周襄王回绝晋文公的话里，所谓“改玉改行”，说的就是这回事。你要想升级你的佩玉，就必须升级你的步伐，而要升级步伐，想把步子迈得更小一点，就必须先升级你的身份。以玉佩这种随身的小物件，尚且有这样严格的规矩，更何况挖地道这种改变丧葬规格的大事。

礼制社会就是这样，必须防微杜渐。本周讲过的敬姜夫人、密康公和晋文公的例子都说明了这个道理：细节决定成败。无论是情欲的苗头还是野心的苗头，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之所以儒家把个人修养强调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就是因为在礼制社会里，对贵族的约束力主要来自两个途径：一是习俗，二是自觉。无论习俗还是自觉，都没有硬性的约束力，稍不小心就会被私欲突破，一旦突破就很容易泛滥成灾，然后就是礼崩乐坏。法家正是看透了儒家的这个弱点，所以主张严刑峻法，不把贵族当贵族，谁犯规就让谁付出惨痛的代价。

（2）越级诉讼

礼制社会要人人各守本分，每个等级都有不同的本分。那么，如果上级欺负了下级，下级该怎么为自己讨还公道呢？

晋文公就遇到过这么一场官司。当时晋文公打算攻打曹国，向卫国借路，卫国不肯，晋国军队只好绕道走，但在不情不愿之下，终于和卫国发生了武装冲突。随即，晋文公和齐昭公举行结盟仪式，卫国国君卫成公请求加盟，却被晋文公拒绝了。晋国是强国，卫国是弱国，弱国的生存之道主要就是搞外交，“弱国无外交”这话不对，越是弱国才越重视外交。这就像在公司上班，越是业务能力弱，才越需要人际关系的能力去弥补。在弱国的外交手段里，抱强国大腿是很重要的一种，所以卫成公想，既然晋国把自己踢开，那就去抱楚国的大腿好了。但他没想到，卫国臣民还是心向晋国。大家要讨好晋国，就要纳投名状，结果就把卫成公赶走了。

这件事当然会激怒楚国，结果引发了春秋历史上著名的城濮之战。简言之，晋国打赢了，晋文公会盟诸侯，当上了实至名归的霸主。流亡在外的卫成公听说楚国战败，知道自己没法回国了，就先后到楚国和陈国避难，一边等待时机复辟，一边安排大夫元咺（xuān）辅佐自己的弟弟叔武摄政，由叔武代表卫国去参加诸侯盟会，接受盟约。

然而事情一波三折，就在元咺出发之后，有人向卫成公进谗言，说元咺已经在国内立叔武为国君了。偏巧这个时候，元咺的儿子元角正在卫成公的流亡政府里做事，卫成公一怒之下，既然奈何不了元咺，就把元角杀了。

在得知了儿子的死讯之后，元咺依旧忠实地执行卫成公的命令，侍奉叔武摄政。不久以后，晋文公摆出霸主应有的宽宏大量，允许卫成公回国复位。卫国贵族们这下慌了，生怕卫成公回来以后搞清算。于是，卫成公身边的的宁武子出面，和留守国内的贵族们订立盟约，约定追随卫成公流亡的人不可居功，留在国都的人也不必畏罪，自此之后要抛弃成见，和睦相处。盟誓之后，留守派放宽了心，准备迎接卫成公回国复位。

卫成公却没有因此放下猜忌，特意提前进城。当时摄政的叔武正在洗头，听说哥哥回来，赶紧握着水淋淋的头发，高高兴兴地出去迎接，没想到却被卫成公的卫士一箭射死。元咺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赶往晋国去了。

以上是《左传》的记载，《公羊传》的说法略有不同，是说晋文公赶走了卫成公，立叔武为国君。叔武本来不想即位，但担心如果立了别人，卫成公恐怕就回不来了，所以才暂代国君，这样才好以国君的身份参加诸侯盟会，用外交手段帮哥哥回国。卫成公后来当真归国复位了，却恩将仇报，以篡位的罪名杀了叔武。元咺为叔武伸冤无效，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离开了祖国。

元咺是臣子，卫成公是国君，两个人是直属的上下级关系。那么元咺到底该不该伸冤？该的话，又该怎么伸冤？造反和暗杀当然也是办法，但我们要考虑的是“正当办法”。也就是说，在那个礼制社会，或者说等级社会里，上级欺负了下级是不是就白欺负了？

事情的后续是，元咺去找晋文公申诉，霸主在这种时候就该出来主持公道。晋文公很仗义，派人传唤卫成公出庭受审，和元咺当庭对质。当然，国君和大臣对质，这太没体统，所以事情是这样发展的：宁武子辅佐卫成公出庭，鍼（zhēn）庄子充当卫成公的替身，士荣代表卫成公作法庭答辩。

今日思考

一番唇枪舌战之后，法庭判决卫成公败诉。接下来就请你推测一下，在礼制原则下，对败诉者会怎样处罚，判决又会被怎样执行呢？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显然，明天会有彩蛋。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温习一下。今天我们谈到“改玉改行”的原委和意义，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之所以儒家把个人修养强调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就是因为在礼制社会里，对贵族的约束力主要来自两个途径：一是习俗，二是自觉，两者都缺乏硬性约束力。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丢丢：明天有彩蛋 真是个好消息😊

李盈：在礼制社会里，对贵族的约束力是软约束，不怕不要命，就怕不要脸。正常情况下，如果国泰民安，天下太平，这种约束是管用的，有权势的人也不会轻易越雷池半步，越有礼制观念的人越吃香，可谓名利双收。

但是一旦赶上兵荒马乱的时代，有权势的人就会发现，谁先打破规矩，谁先破坏礼制，谁就占便宜。如果这种便宜只是利益层面，对于视金钱如粪土的人，还是会恪守礼制。如果这种便宜可能带来性命之忧，大部分人就难以淡定了。这就是春秋时期大家还能讲道理，战国时期就只能用拳头说话了，这就是礼制没有强约束力的弊端。

回答今天的问题，法庭判决卫成公败诉，估计会让卫成公厚葬叔武，给元咺一个衣食无忧、干活不累的职位，并且对灯发誓，永不报复。礼制社会，全凭自觉，不会有硬约束了。

一溜小跑：《左传》记载，在温之会上，卫成公与大夫元咺在会上进行辩论，很明显卫成公败诉。于是晋文公处死了卫成公的答辩人士荣，砍了代理人针庄子的脚，代替卫成公受刑。 并当场拘捕了卫成公并押送京师关进来，请求周天子处分。于是元咺返回卫国，立卫成公之弟公子瑕继位。 “晋侯请杀之”，周襄王认为尽管元咺有理，但毕竟是以臣诉君，“君臣皆狱，父子将狱，是无上下也”，没同意。在这期间，卫成公大概就在周襄王身边囚禁。晋文公估计没解气，又派人来给卫文公下毒，卫成公私下贿赂放毒的人，让他少放点毒，才得以不死。两年后，周襄王替卫成公向晋文公求情，终于就让卫成公回国。卫成公回国后，诛杀元咺，卫中废公（公子瑕）出逃 ，卫成公复位。 在礼制社会，即使一国之君滥杀无辜，为了维护礼法，也不得不网开一面，维护礼制，要比所谓“正义”，重要得多。  

Nina酱：明天的彩蛋必定是这段关于卫成公的诉讼案的详细描述了～ 看这个出庭都要碍于礼制身份问题找替身出庭，那么是不是判决的执行也可以找替身来代替受罚。而且估计这个处罚也就是类似于赔礼道歉之类礼仪上的，最多赔点钱不会是实质上打板子之类的毕竟卫成公地位更高，让上层人士给下层人士道歉之类已经是种羞辱就算惩罚了。

Geothinker：本次审判对象是诸侯，司法机关主持人也是诸侯，他们在身份等级上是平等的，从礼法上讲，这个审判是无效的，也就是晋文公没有司法审判的权利，更没有执行判决的权力，最终还是要请周天子定夺。

就像弟弟犯了错，哥哥能做的只是凭着自己的力大气粗把小弟揪到父母面前，去细数弟弟的罪状，但要不要处罚他就还得听父母的决定。不然只要弟弟犯错，哥哥就能随意惩罚，岂不是坏了规矩？

按照“刑不上大夫”的礼制原则下，即使由周天子也做出了“生杀予夺”的决定，鉴于卫成公作为诸侯，也只会劝说或命令其自我了结。如果卫成公实在不顾廉耻，就得来个暗杀了。

帮主jym88978634：卫成公是周天子的亲戚，就交周天子扣压，杀鍼庄子以惩卫成公。再立卫成公的儿子为王。这就相当于变相降低了卫成公的身份，剥夺了他国君的地位。这样，既维护了君臣上下有别的礼制，又维护了诸侯对天子应有的尊重。

当然，历史的发展还是有别于此，晋国不放过卫成公，要周天子毒杀他。卫成公买通下毒之人，装神弄鬼之后得以活命。

眯眼儿：沙发。原来玉佩是为了让人保持优雅和合乎本分的仪态。

Ray：先讲一句题外话如果晋文公并没有实际表现的那么大度 那么卫成公就很难胜诉 也许就是为了给当年支持楚国的卫成公一个教训 回到今天的思考 晋文公和卫成公都是国君 地位平等 因此也应该无权处置卫成公 需要向周天子上报才能实施惩罚 至于惩罚的内容也应该由周天子来决定 比如废除国君的地位等等 执行应该是晋文公代替周天子执行命令 至于能不能严格按照天子法令执行惩戒 以晋文公当时的霸主地位也许就很难说了

木头离：〖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在礼制的社会中，每一个层级都有对应的礼节，这包括日常行为规范也包括道德规范，一个在庭审败诉的贵族，首先在道德层面已经逾礼，违背了应具备的德行，而对于贵族阶层来讲，道德和名声是远胜过自身的利害得失，庭审失败本身对于他来讲就是第一层的处罚，试想在晋文公这个当时的霸主的主导下，判了卫国国君败诉，那卫国国君就已然名誉扫地，卫国的威严也受到影响。

那进一步讲，古人讲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礼仪规程，虽然不用五刑，但是也有“八议”，而八议相对来讲是比较狠的处罚，有刺死在朝廷，有暗杀于荒野等等，那对于卫国国君，败诉的国君，失徳的国君，逾礼的国君，他的下场也不会好看:卫国国君属于诸侯，诸侯在礼制上属于朝上，那结果可能是“戮于朝”。

童童：谁对谁错不重要，历史真相找不着。关键在于持剑人晋文公想要的是卫成公的人还是城，以及要人和要城谁的成本高。

我叫张子鸣：在礼制传统下很少诉讼，即使是诉讼，强调教化作用。所以败诉也是告诉大家不能违反礼的规定，应该是卫成君用符合礼节的方式向元咺道歉，然后由周天子监督。用此表明，既然下属恪守礼，上级也不能无故欺负他。

Tiger：把“礼制”强调到近乎变态的地步，是因为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手机也没有“得到”和“王者”，权力既要彰显、也要稳定。除了耍存在感还要克制，冷兵器时代统治者亚历山大呀……

风影：犯法的是国君，他不是普通人，自然处置方式与一般百姓的方法不同，按照“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礼仪要求，对待触犯法条的国君，不能用直接杀头、杖刑、鞭刑等的暴力手段来处理，还是要按照礼仪的方式进行惩罚，我猜应该是削发代首、檄文罪己、在宗庙祖忏悔等方式来惩罚。

张俊峰54199358：其实作为国君，一国之首，总要有那么一点特权，“刑不上大夫”也是约定俗成，既然出庭被告席都不是本人，那想必，无论受到什么审判，卫成公本人都不会受到伤害，一定还是有一个代受者代为受过，至于元咺嘛，会在“国际法律援助”下，平安回国

文祥45416618：晋文公能让元咺与卫成公的替身公开辩论，这已经是够大胆越规了。之后，卫成公还是杀了元咺，晋文公也英雄暮年，无可奈何。在不允许制度性地以下犯上，而上欺下又天然合理的情况下，元咺被欺负是注定的，只有甘愿被欺，他才算是个维护封建宗法制度的好卫道士，否则就是逆臣。如果晋文公能真的让元咺胜诉，而让卫成公受到真正处罚，比如剥夺卫成公的爵位，改立卫国国君，让周天子追论现状，那么战国时代也就提前来临了。

桑尼：我听说过，在礼制社会里，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如果上级欺负了下级，不会像下级欺负上级那样动用刑法。上级还是要受到惩罚的，可能不会有身体上的惩罚，有可能让上级闭关几年。

oldxiong：关于做人以及各种阳谋，春秋战国的故事已经非常完备了，几千年都过去了，其实撕下科技的外衣，里面的囊子都是一样的。

锦毛鼠：所谓穷寇莫追。我认为在礼制原则下胜者应发扬点到为止的君子精神，更何况败者本身在礼法中的等级比你还高的情况下，僭越恐怕只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月光：原来佩玉是用来刻制人的礼艺行为，真是受教了。

carefree：谢谢熊逸老师（回答问题前先感谢老师也算礼吧？） 我猜想，卫成公是一国之君，他即使杀了人，也不会被杀头；鍼庄子既然是卫成公替身，他就得替卫成公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