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6 | 彩蛋:“君臣无狱”与正义的优先级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是彩蛋时间。

(1)续播元咺诉卫成公案

昨天我们谈到元咺诉卫成公案,法庭判卫成公败诉。留下的问题是:在礼制原则下,对败诉者会怎样处罚,判决又会被怎样执行呢?

接下来让我们看看后续报道:晋文公派人把卫成公押解到周天子那里囚禁起来,然后,处死了士荣,砍了鍼(zhēn)庄子的脚,唯独赦免了宁武子,让他贴身服侍卫成公。

如果你已经不记得士荣和鍼庄子是何方神圣,我可以提醒一下:在法庭上,鍼庄子充当卫成公的替身,士荣代表卫成公作法庭答辩。

这二位确实很冤枉,但没办法,这就是当时的规矩。

之所以将败诉的卫成公押往周王城,是因为从法理上讲,只有周天子才有最高的裁决权力,最后该怎样处置卫成公理应由周天子决定。《国语》记载了周襄王对卫成公的发落经过:晋文公请求处死卫成公,但周襄王拒绝了,理由是“君臣无狱”。也就是说,君臣之间是不应该有官司可打的,元咺虽然理直,但毕竟是臣子的身份,所以他的意见并不重要。倘若君臣之间可以诉讼,那么父子之间岂不是也可以诉讼了么,这就败坏了上下尊卑的次序,动摇了社会根基。何况为了臣子的缘故而杀掉君主,这根本找不到适用的法律。

在周襄王看来,元咺作为臣子,虽然绝对占理,但“顺服”才是第一义。所以周襄王的观点看似有点自相矛盾,他一方面承认元咺理直,一方面认为即便元咺理直也不可以伸张这个理。这样的判决是把等级秩序置于具体是非之上,也就是说,认为在具体是非之上还存在着一个更为基本的道德原则,它同时也是最基本的政治原则和法律原则。

这番道理出自两千多年前的周襄王之口,在今天听来当然会觉得荒谬,事实上这种道德的层级秩序一直存在,只是具体内容在不断变换而已。比如1994年轰动一时的何智丽事件,何智丽以日本队员的身份击败邓亚萍,夺得亚运会乒乓球女单冠军,遭到中国观众几乎众口一词的谴责。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如果何智丽只能以这种方式来为自己所遭受的不公寻求公正的话,那么她唯一正确的做法就是默默隐忍。与此相关的是,“让球”和“假球”虽然在表现形式上并无二致,但前者屈从于国家荣誉,因此是正义的,后者屈从于个人的经济利益,因此是非正义的。在这个道德序列里,体育精神要排在国家利益之后、个人利益之前。

这就意味着,所谓道德,所谓正义,不但是有具体内容的,而且是有层级秩序的,较低等级的道德应当服从于较高等级的道德。在1994年的占绝对多数的国人看来,何智丽对个人正义的寻求不应该违背民族大义;而在两千多年前的周襄王看来,元咺对个人正义的寻求不应该违背君臣父子的等级制度。

那么,晋文公有没有被周襄王这一席话说服呢?不同的史料给出了不同的说法。《左传》的版本是,卫成公虽然没被治罪,但还是没能恢复人身自由,元咺则回到卫国,拥立公子瑕为君。又过了两年,晋文公大约是想彻底解决掉卫成公这个麻烦,就安排一名医生暗中对卫成公下毒。奈何消息走漏,宁武子贿赂医生,让他减少了毒药的剂量,卫成公这才保住性命。后来鲁僖公为卫成公求情,终于促成卫成公获释。鲁国为什么会插手,稍后再讲。卫成公自由之后,派人回国贿赂两名当权贵族,请他们帮自己复辟,许诺事成之后加官进爵。这两人便杀了元咺和在任国君,迎卫成公回国。任务完成,两大功臣喜滋滋地穿好礼服,准备接受任命。没想到其中一个忽然在太庙门口得急病死了,另一个赶紧扮低调,不敢居功邀赏。

从《左传》的一贯风格来看,交代这两位复辟功臣不光彩的下场,应当暗示了对卫成公的谴责以及对元咺等人的同情。

(2)相对的正义

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元咺确实值得同情。他在儿子被冤杀之后仍然继续履行着卫成公交托给自己的使命,不可不谓公而后私;为叔武之死寻求公道,也算得上对国家大事的赤诚。

但是,《公羊传》给出了不同的道德评价,认为错在元咺,因为他作为臣子,没和国君步调一致,这就是所谓“不臣”。 这就是说,在《公羊传》的道德序列里,君臣秩序是首级道德,公平是次级道德,或者公平只能在本阶层之内寻求,绝对不可以跨越等级秩序,这和周襄王的看法一致。这就意味着,人们在判断一件事道德与否、正义与否的时候,首先应当考虑的是道德序列或者公平的适用范围,然后才可以在道德序列的框架之下,或者在公平的适用范围之内,寻求一种“相对的正义”。

最后再来讲讲在元咺诉卫成公一案里,鲁国到底为什么来插手。

这在《国语》里边有详细记载,但我们要特别留意《国语》的编排方式:周襄王的意见在《周语》部分独立成章,鲁国的意见在《鲁语》部分独立成章,只有摆在一起才能看出前因后果。这就是国别史的写作特点。

话说晋文公在毒杀卫成公失手之后,并没有惩罚医生办事不力。消息传到鲁国,鲁国大臣臧文仲对鲁僖公说:“卫君大概是无罪的,因为刑法无非五种,并没有私下毒杀这一种,既用私刑必有顾忌。……现在晋国人毒杀未遂,却不追究执行人,这就说明他们有所顾忌,害怕担上擅杀诸侯的恶名。那么,如果有哪位诸侯为卫君求情,卫君必定可以得到赦免。我听说,地位相等的人彼此顾惜,这才会有亲近之情。那么,当某一位诸侯遭遇不幸,其他诸侯表示关怀,这才可以当人民的表率。您何不为卫君求情,以此向诸侯表示亲近,同时还可以打动晋国呢?晋国刚刚称霸,如果他们因此而能想到‘鲁国不背弃应该亲近的人,所以我们应该和鲁国搞好关系’,这不是很好吗?”

鲁僖公深以为然,就带上美玉作为礼物,亲自说情去了。自此之后,晋国对鲁国果然亲近了许多,对鲁国的礼仪也要比对其他诸侯高出一等。

臧文仲这番冠冕堂皇的理由颇有几分后世百姓眼中“官官相护”的影子,但在当时却是再道德不过的,尤其考虑到卫国的始封君康叔封和鲁国的始封君周公旦是同胞兄弟,顾念祖先的手足之情自然也不失为一种美德。

让我们再看看周襄王,他看上去是一个孔孟式的人物。但就在几年之前,他还是一个“非礼”的反面形象。当时周襄王与郑国交恶,准备借助狄族的力量攻打郑国,大臣富辰极力劝谏,主要理由是,狄族毕竟是外人,是夷狄之属,郑国不但是亲族,还有大功于周王室,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不该因为一点小怨而引夷狄来攻打亲族。但周襄王不听劝谏,一意孤行,后来为了感谢狄族的战功,又想把狄君的女儿立为王后。富辰再次苦劝,周襄王依旧我行我素。

《国语》很详细地记载了事件经过,精心展示出富辰才是一个苦口婆心的守礼典范,富辰尤其强调“夫礼,新不间(jiàn)旧”,也就是说,不能让新关系的出现疏远了老关系,这才是合乎“礼”的,但周襄王不但不信任故旧,还肆意破坏旧秩序,做事完全只从眼前利益着想。

当我们把元咺案和富辰的进谏结合起来看,就会发现在周襄王那里,当礼阻碍了利益,他就可以完全无视礼的存在;当礼可以维护利益的时候,他讲起话来就和富辰同一个腔调了。周襄王对晋文公谈礼,这礼终归还是为自家利益服务的。其时周王室只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周襄王对晋文公据“礼”力争,外交辞令几乎就是唯一的斗争手段了。礼,维系住一分,周王室的利益便维系住一分。元咺终于不能和国君分庭抗礼,诸侯便也不能和周王室分庭抗礼。

《国语》的话题就说到这里吧。下周我们要谈的是西汉贾谊的《新书》。书和作者在今天都不太有名了,但在古代,两者都是传奇般的存在,被当成精神符号不断咏叹。

就到这里吧,我们下周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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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李盈:周襄王和富辰对引外族攻打郑国的看法存在明显分歧,就是因为两人所处的位置不同,对礼的理解也不一样。对于臣子富辰来说,礼就是他工作生活的最高行动纲领,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凌驾于礼之上,所以他才会苦口婆心的去劝阻周襄王遵从礼制。

对于周襄王来说,礼是治国的工具,而且不是唯一的工具。面对不同的场景,他要使用不同的工具来应对,面对协调内部诸侯之间的关系,必须要遵从礼制,因为在他眼中,礼制的最高法则是等级,他贵为周天子,拥有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权力和地位,所以他必须把这个原则贯彻下去。在这个原则面前,卫成公是可以赦免的,应该说,除了在周襄王那,卫成公能捡回一条小命,在其他任何人那,他都难逃一死。

在面对郑国的时候,我虽然不赞同周襄王的举措,但是我理解周襄王的动机。常规来说,郑国不应该和周襄王闹别扭,这本身就不符合当时的礼制,当礼制不能发挥作用的时候,只能使用别的方法来维持周襄王的权威。所以要说违反礼制,也是郑国在先。富辰与其劝周襄王,他更应该出使郑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用他头脑中的礼制观念说服郑国,避免战争。

一溜小跑:熊老师的分析细致入微、鞭辟入理,周襄王的形象立时鲜活起来,以狄人的女儿为皇后,是拉拢狄人为我所用,因为已经对中原诸侯没什么号召力。为元咺辩护,是敲打晋文公做臣子的本分。在周室衰微的情况下,抛开礼制,不求虚名,追求实利,也无可厚非,总比坐以待毙强。不过,诸侯们也是会有样学样,礼法日渐变成一个空壳,成为“聪明人”博弈的工具。

请输入昵称:看了这些我更觉得有一种“礼教”吃人的感觉,似乎“礼”有些不近人情。不许反抗。相当于背弃了正义的初衷。似乎“礼”像是多余的。不同于“法”让人不好定义。但读春秋故事,又感觉那里的正面人物简直就是楷模一样的人,但似乎,都有些愚忠。没了“礼”他们就不会出现了吧?

王二博:彩蛋!国庆快乐!国庆就在家听熊逸书院了!今天的内容生动易懂,一下就明白了道德序列、公平范围和相对正义几个概念。正义都是相对的,是在同一道德序列之中才能讲正义,这就是公平的范围,不可以僭越道德序列讲正义。这种道德的层级秩序一直存在,只是具体内容随着时代变迁或者说权力阶层的变化而不断变换而已。由此想到最近看的“三体”,人类最后灭亡于道德。面临宇宙其他文明的威胁时,宇宙的道德序列是生存为第一位,而人类还在顽固的坚持地球的道德序列—把爱放在第一位,只有死路一条。搞错了公平的范围,九维空间的人和你三维空间的讲什么道德?打你回一维,永不翻身

木头离:〖礼到底是周礼

看到这一番的后续,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会让人无语,礼制,毕竟还是维护的周王室,一切不利于周王室的事情都是“反动派”,这才是至高道德。

想起来前一段时间的课程,本来是平等对话,彼此辩论的事情,后来各方介入之后,就变成了“君臣无狱”这类的,在今天看来是无法沟通的情况,真是一出“狗血”的场面。

转着弯,把自己拔高一个纬度,好嘛,现在我在上,你在下,我们不存在对话,你只需要听我的“判决”,这就是我的道理,其他的,管不着。

四顾1987:还好,如今礼崩乐坏

zero:跟随专栏半年多,发现这些经典不再是故纸堆,而是鲜活、生动的历史剧。

礼制诞生于三千多年前,那时就有如此系统化的一套管理机制,让人不禁赞叹古人的智慧。但社会是变化的,需要因时、因地制宜,孔子复礼无异于人长大了还要穿小鞋,并不足取。至于当今社会,那些把国学抬到崇高地位的,更是刻舟求剑,上演更多的闹剧罢了。

我叫张子鸣:礼就是为了维护原来的利益,大家都在本阶层中努力,而不越级。这在春秋也许可以,随着发展,这种道德凌驾于法律的传统,导致封建王朝最终由盛而衰。这也就是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得出的结论。 下周听听贾太傅不问苍生问鬼神。

变迁:自古以来一切的规矩和措施都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直到今天,社会进步,民主的理念深入人们的思想中。但是事实上很多时候我们的意识或者说是接受的意识和做法不过是古代等级秩序的变种。 “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牺牲小我,成就大我”、“舍小家顾大家”等等这样的意识形态难道不是“礼”? 我觉得只有有国家和阶级的存在就一定有“礼”,因为维护社会稳定的根本目的是统治的基础也是最大的利益。在这一点认识上任何时期的统治者都是高度一致的,只不过信息的闭塞使人们无法形成规模话的共识从而使统治者可以分而治之、一言九鼎。但随着科技的发展,信息的传播迅速并且能在短时间内引发共鸣,统治者必须改革和创新“礼”才能实现稳定的局面。在这样的情况下,统治者从以前只需给贵族一个交代变成了要给人民一个说法,所以对于以前强硬的等级制度现在必须用柔和的,低调的甚至是秘密的方式进行。 总之,我觉得一切的制度都是为利益服务,如果最终解释权在统治者,执行依据在“圣言”或“祖训”的话,那么不管怎样的做法都是合理的。

你可以的:礼是国君用来管理人民和维护自身的利益工具

符春迩:臣子不能和国君分庭抗礼,诸侯也不能和周王室分庭抗礼。国人不愿意打官司,大概也是缘起于此吧。

天眀:周襄王的判决显然逻辑不能自洽。元喧已经和卫成公对薄公堂,并且已经胜诉,所谓“君臣无狱”实在是自欺欺人,跟现在明星丑闻曝光后不愿承认而捏造事实继续欺骗一样。而且,最后判决我依然对卫成公进行了惩戒,只是不够彻底而已。

周襄王完全没有必要顾忌“君臣无狱”,他就是天子,元喧和卫成公对他而言不过是不同等级的臣子。两个臣子发生争执,天子进行裁决没有什么不当。周襄王认为君臣无狱、元喧值得同情,就该释放卫成公,把元喧留在身边为臣;周襄王认为卫成公罪名成立,就应该杀了他,另立新君。

周襄王走出了第三条路,波折更多,其实还是袒护了卫成公。

廖献平:老师知识渊博受益匪浅。最近冯小刚电影撤档,凑热闹的人不少,我却从老师的国语里看到了道德和社会秩序之间的逻辑关系。我感叹我国古老的政治文化一直到今天都埋在底下在起着似乎看不见的作用。读经典太有用了,我只是着凭本能喜欢老师的栏目,结果得到的是从感性到理性的升华,我会反复学习老师讲过的内容的。但要别人也能理解这种认知是不容易的,除非他或她也和我一样听老师的内容。

Aming:从这篇文章理解了法家提倡的“绳不绕曲,法不阿贵”和商鞅变法中对王子的判决在当时是多么的反时代。绝对动了上层的蛋糕。

许志:只许州官放火,不允百姓点灯 官子两个口,说进说出都是对。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周天子为了眼前之利而完全不顾宗法礼制对社会秩序的束缚公然违背,这也似乎在冥冥之中注定了周朝后期社会动乱的开始呢😊

胖龙猫:今天的课让我明白到“礼”的依仗是国君必须贤明是个真“君子”。难怪儒家要教导国君各种行为准则,因为如果必须遵守“礼”,那就要有配套的“君子”和“小人”否则国家照样治理不好。

藏仔:许多务虚的目的就是为了务实,平时大讲虚礼是为了某得利益,一旦虚礼和实际利益冲突就毫不犹豫的放弃虚礼。礼是御下手段,不能说着说着把自己绕进去了。这么看老领导周襄王还是拎得清的。

Ray:读完彩蛋更加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 作为臣子似乎只能期望自己侍奉的是一位明君了 这种等级严格的制度感觉很缺乏监督 尤其是处在最高处的周天子 没有人可以对他提出异议 即使有几个敢于劝谏的大臣 周天子不听也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所以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绝不会是儒家思想而是法家思想 而且也绝不会发生在春秋时期 感谢老师的彩蛋分享 期待下周的《新书》

无敌猫:对我有利就是礼,触动我的利益,是礼也没理。礼乐这个东西,慢慢被玩坏了。法家就是把这套纯实用性玩意,理论化系统化。后市对儒家的成为统治术也是传统的延续。何智丽那事闹得挺沸沸扬扬的,骂她。这就是国情。其实聪明人最后都明白,什么礼乐儒法,最终还是实力说话。轰轰烈烈的战国,早在红红火火的周代就开始酝酿。这个文化基因,就出三种人,暴君,奴才,造反的。庄子中盗跖,虽是伪作,但沿庄子的思路,结合当时等级森严的礼制,人性如同在高压锅里,不是熟烂就是爆炸,也能理解了。反正大家都是一锅粥,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最后就看谁有本事了。

你先走:卫成公为什么不能死? 1.你晋文公想让他死,就让他死,我周襄王的威严何在?怎么刷存在感? 2.你晋文公已经做大了,与你不和的就是我可利用反制你的; 3.如果今天开了大臣告国君获胜的先例,下步诸侯告周王也就快了; 4.借狄族力量打郑国,是郑国先不遵守礼,对王室不尊重,故我也可以变通违礼来打你,我的违礼恰恰是为了教育诸侯守礼,我的初衷和信念就是为了维护“礼”,包括不杀卫成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