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3 |《治安策》：西汉第一雄文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来谈谈贾谊对汉朝政治影响最大的一个观点，你只需要记住他的一句原话：“众建诸侯而少其力。”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从封建到郡县，再从郡县到封建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贾谊希望多多分封诸侯的来剥夺皇室宗亲的实力，这个貌似南辕北辙的办法里边到底藏着怎样的良苦用心呢？

首先要交代一点背景。周代搞的是封建制，《封神榜》里的封神其实就是对分封诸侯的神话表达。周武王把子弟、合伙人和功臣们分封到全国各地，建立各自的诸侯国。到了春秋时代，礼崩乐坏，传统的封建制开始松动，然后到了战国，几大诸侯国内部越来越集权化。谁的集权程度越高，谁的战斗力就越强。结果，秦国的集权程度最高，所以秦始皇统一六国，建立秦朝，正式废除封建制，改行郡县制。

用今天的话说，封建制有点像合伙人制度，郡县制有点像经理人制度。在郡县制里，诸侯国就不存在了，郡县长官都是皇帝雇佣的经理人，没有股权，只领薪水，职位更不能世袭，从性质上看其实就是高级临时工。所以郡县长官对皇帝的依附性就特别强，刮地皮的动机也特别强。到了秦二世继位，为了稳固皇权，首先把兄弟们都清洗掉了，这就意味着整个国家都没有贵族了，只有一个皇帝管理着很多临时工，这些临时工又帮皇帝管理着很多老百姓。

皇帝和临时工之间没有亲缘关系，临时工和老百姓之间也没有亲缘关系，所以儒家推崇的“亲亲之道”就算有人想推行，也根本找不到土壤了。儒家礼仪原本都是针对君子来讲的，我在前边讲过，“君子”的本义就是“封君之子”，是封建制下的贵族。这时候封建制没有了，贵族也没有了，君子礼仪自然也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了。皇帝管理临时工，靠的就是赏罚；临时工管理老百姓，靠的也是赏罚。人与人的关系就是陌生人对陌生人的关系，一切都变得很冷漠。

等到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反秦势力越滚越大。这种时候，合伙人制度最能激发大家的战斗积极性。所以项羽恢复了分封制，后来刘邦也沿用了分封制，这是大势所趋。诸侯分为同姓王和异姓王，前者是子弟，后者是功臣。但问题是，这个时候，人心早就不像周朝初年那么淳朴了，更何况刘邦算是半个流氓出身，思维方式和贵族很不一样。我们看整个中国历史，流氓出身的开国皇帝最有黑社会做派，翻脸快，手段狠，后来的朱元璋也是一个典型。

所以刘邦在坐定江山之后，陆续铲除异姓王，最后只留下一个无足轻重的长沙王，也就是贾谊不情不愿去做太傅的那一家。但刘邦没想到的是，同姓王也不让人省心。今天有一句俗话叫“一代亲，二代远，三代四代不相见”，现代社会的亲戚关系往往都是这样。分封的意义，本来是要亲戚之间多多照应，不要像秦朝那样，最后秦二世落得孤家寡人，临时工没有卖命的积极性，偌大一个秦帝国说垮就垮。

贾谊《新书》里边最著名的文章叫做《过秦论》，分析秦朝之所以迅速败亡的原因，其中一条就是说秦二世应该纠正秦始皇的郡县制，拿出土地和人口来分封功臣的后人。

贾谊显然是支持封建制的，但汉朝运行了几十年，眼看着亲亲之道约束不住同姓王了，实力派开始自我膨胀，觉得自己也是帝王贵胄，不比当今天子差。照这样发展下去，春秋战国的局面恐怕就要加速到来了。

应该怎样防患于未然呢？儒家的老办法，就是由上至下地开展思想品德教育，大力推行道德建设。首先要从皇帝本人抓起，皇帝正心诚意，做一个无瑕的道德楷模，然后慢慢感染皇后，感染身边的皇亲和元老重臣，再感染到外地的诸侯王。同时，也要挑选道德楷模给诸侯王当老师，贾谊本人就做过长沙王和梁王的老师。当然，我们都知道时代变了，社会格局变了，人心也败坏得太久了，这种办法肯定行不通。这就像给一个饿肚子的人天天摆满一桌美食，然后天天教育他吃糠咽菜才是美德。也许真会有几个天赋异禀的人能做到，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显然是强人所难。

（2）削藩

和平方法既然行不通，来硬的是不是可以呢？后来在汉景帝的时代，晁错力主削藩，就是要真刀真枪来硬的，强行剥夺诸侯王的权力和财富。今天我们会觉得这是为了维护国家统一，维护中央政府的权威，完全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但当时的人不会这么看问题。很多人都会觉得皇帝不地道，强抢同胞兄弟的福利。儒家的标准想法会是：皇帝对自己的同胞兄弟都这么无情，对我们这些外人难道还能好？怕是皇帝失心疯了，要学秦始皇搞集权吧？

所以问题的难点就在于：分封还是要维持下去的，但诸侯国的规模一定要削减，如果每家诸侯的势力都很弱小，除非几十上百家联合起来才能和中央抗衡，那也就不足为虑了。请你回想一下我在第一周讲过的编户齐民的社会格局，皇帝最想让老百姓变成一盘散沙，同样也最想让诸侯们变成一团散沙。如果能有这样的办法，还一定要注意不能硬来，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才好大张旗鼓地推行下去。

贾谊就此提出了一个非常著名的主张，原文是“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意思是说，要分封更多的诸侯来削减单个诸侯的势力。

贾谊的这个主张，是在担任梁怀王太傅的时候写给汉文帝的。原文很长，全面畅谈当时核心的社会危机和解决之道，一开篇就很有一种危言耸听的感觉。我们从原文来体会一下：“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大意是说，当今的国家形势很糟糕，要为之痛哭的事情有一件，要为之流泪的有两件，要为之长叹的有六件，其他各种坏事数也数不过来，我就先不提了。

接下来贾谊又说，别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了，那不是蠢话就是谎话，其实都火烧眉毛了，请皇上听我慢慢讲。

这种语言策略是我们今天格外熟悉的，是电话诈骗的经典套路，特别容易俘获人心。贾谊这篇文章，谈的是天下的“治”与“安”，所以称为《治安策》。我们要留意的是，古文里的“治安”是“治”与“安”两个词连用，分别指“治理”和“安定”，和现代汉语里的“治安”不一样。

《治安策》的内容，在贾谊《新书》里也有，还更丰富。文章首先谈到的“可为痛哭者一”，这件最严重的事情就是诸侯王势力太大。解决方案一言以蔽之，就是“众建诸侯而少其力”。贾谊还解释说：“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无邪心。”意思是说，诸侯的势力弱，皇帝就便于用道义来使唤他们；封地的规模小，诸侯就不会产生非分之想。

今日思考

你有没有觉得这话很熟悉呢？是的，上周讲《国语》，敬姜夫人在教育儿子的时候说过：“古代圣王安置百姓，特地把他们安置在贫瘠的土地上，让他们为了活命不得不辛勤劳作。只有这样，君王才能得心应手地使用他们，国家才能长治久安。”第14周我还讲过《淮南子》里的一种观点，用劳民伤财来维护政权稳定。这些道理，本质上都是相通的，举一可以反三。

那么，具体要怎样“众建诸侯”呢？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温习一下：今天我们谈到贾谊对汉朝政治影响最大的一个观点，你只需要记住他的一句原话：“众建诸侯而少其力。”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Geothinker：“众建诸侯”的具体做法是割地定制。所谓割地定制，就是诸侯王死后，在原来诸侯王的封地上将封地分割为若干块，分封给他的所有儿子，并将这种做法固定为国家制度。

一方面，让诸侯王的子孙们放心，国家制度保障他们会得到分封，不需要争名夺利，也不需要反叛中央；另一方面，随着诸侯王的封地，一代一代分割下去，愈分愈少，直到“地尽而止”，诸侯王的力量也就愈来愈削弱下去了。

孟君：实行郡县制（经理人制度）的秦朝，被实行分封（合伙人制度）的项羽、刘邦推翻后，在汉朝再度面临周朝诸侯王势力过大的问题，当时人们对强行削藩的行为看作不爱子民的皇帝对同袍兄弟也不爱，贾谊在此时提出“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并认为“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无邪心。”至于怎么众建诸侯，就来看大名鼎鼎的推恩令吧。

小K.女性运动营养师：账本： 思考题：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古人用家族财富子女人人有份的 均分制来削弱地方制度。而最明显的对比就是 欧洲的“长子继承制度“ 国王谁都管不住 只能靠着宗教来联系联系～～ －－－ 众建诸侯而少其力

周分封制度 诸侯们自信心爆棚 总想取而代之——秦变成郡县制，但自己人总是少少的 敌人多多的——汉变成分封 杀异姓王 用亲亲之道的同姓王来稳固基业

结果还是不理想，让我想到 宁向东老师讲的管理学 组织架构想用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是不可能的 只有不断的改变策略才可以，时间一久 不同制度都会产生不同问题。

育宏：汉武帝的“推恩令”政策，站在照顾其他亲家的道义上削弱诸侯王政策，的确有成效，既照顾同宗亲家赢得美名，又达中央集权与削弱诸王的势力的目的。而后果与新问题是地方豪强由于没有压制，崛起成为地方势力，东汉刘秀就是靠地方豪强才成为皇帝的。

一溜小跑：具体要怎样“众建诸侯”呢？从主父偃“推恩令”的措施来看，是皇帝开恩允许诸侯王将子弟封为列侯，并将该诸侯王的封地分拆赐予新分封的列侯，一方面以恩典占据道德制高点，一方面达到“少其力”的效果。这也是陈寅恪所言“诈术”之一种，而且是极高明的。 推恩令是配合削蕃用的，武帝时不时挑点小毛病处罚小列侯，动不动削籍为民，撤番置县，所有诸侯无不战战兢兢、循规蹈矩，贾谊的“一哭”问题基本上得到根治。

山风：这不就是主父偃的推恩令的源头么，让诸侯将土地分给自己所有的孩子，（哪个诸侯王没几个孩子）那么诸侯的土地只会越来越少，更加无力和中央抗衡。这实在是一个表面上看合情合理，符合人之常情，却又杀人不见血的高招。

许志：以前是所有诸侯国土只能选择一个继承人，现在是打着恩惠天泽的旗号分封给后代的每个人（男性），这就让嫡出庶出老大老少都能站在合法和道德的一面来瓜分父辈的封国土地并感谢圣恩。写到这里怎么感觉这样打着亮丽旗帜却做着其他算计的事在现今社会也比比皆是不由的对人心生出漠然的敬畏之心。

洛：“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一说这个我就想起汉武帝推行的“推恩令”。各诸侯的子嗣都同等享有分封和继承父辈的领地和权力，诸侯们的子嗣很多，经过一代代的推行，诸侯的领地和权力就会完全被瓜分。刘备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是皇室后人理应得到诸侯的待遇却在卖草鞋，就是因为分到刘备身上，已经没有了，分完了。

“推恩令”最高明的地方是除了诸侯本人，诸侯的子嗣和皇帝乃至平民都愿意看到，都想去喝口汤。以至于推力大于阻力，容易施行。

Tiger：这些都是国家疆土太过辽阔，人本就需要竞争而叵测，只能在一个相对较长时间皇权才有可能做出反应的现实问题，只有从奴人心形成强信息不对称而不得已为之。

信息交付越来越快，中央的应对措施越来越快，自然对内而心的要求不那么敏感，反而强调外而型，这就有个问题，究竟是外在型改变塑造内在心还是内在心塑造外在型？各有各的困难各有各优势。

在交通和信心那样原始的年代皇权没有“儒学”就必须依赖“神学”，显然我们更加理性没西方那样“愚昧”信“耶稣”，皇权依赖儒学也基本达成长久统治地位，不至于西方皇权受制于“神权”。管理和官僚（对人的管理）得以发展的基本炉火纯青……

大白羊Alex：众建诸侯的方法是：修改长子继承制改为子继承制。就是所有的儿子都能平均的得到封地。这样大诸侯会分成很多小诸侯。

爱偷懒的兔子：看了今天的内容和留言，也有了一些思考；多多的纷纷诸侯而不让其一家独大，有了和中央对抗的能力，在以主事人的身份作为裁定继承问题，解决诸侯之间的问题，避免形成吞并。不同之处应该就是货币和文化都要统一，这有利于中央调动资源，更有号召力些。

Ray：我认为实施“众建诸侯”的策略 首先还是要以“仁” “义”“礼”为旗号 给诸侯进行简单的“洗脑” 然后要从强者开始下手 因为诸侯中越强的势力越危险 越有反叛的可能 最后是具体方案 也就是继承制 但不是我们常见的嫡长子继承制 而是所有儿子均有继承权 古代人不实施计划生育 因此每个诸侯都有不少子嗣 让每个子嗣均获得继承权 就可以把原来大块的封地拆分 再加上兄弟之间难免因为这样的分割方式有些嫌隙 尤其是嫡长子意见会很大 因此矛盾会增多 更加保证了中医权力的稳定

文祥45416618：“众建诸侯”就是在同一侯国内搞制衡，让国君将自己的土地均分给自己的子女，让他们分别建国采邑。分封子女越多，析出的封国也就越多，封国面积也越小，这在事实上废了嫡长子继承父亲的爵位和整个封建国家。“物以稀为贵”，贵族人数多且封国面积小，势力就弱，非得联合起来才能对抗皇权。皇权此时天然比众封国有制高点优势，可以利诱之，可以力制之。皇权让封国内部先斗起来，制造不团结，就能巩固专制皇权，为进一步夺取采邑封国准备条件了。

鸣：众建诸侯的方式：可以采用诸侯世袭制度，并且允许众多儿子平分名分和财产，而非长子继承传统，就可以众建诸侯。

得到用户：如何具体操作众建诸侯？最好是在原有诸侯国中层层分封，达到釜底抽薪的目的，但这招需要些时间，不是立竿见影的政策。首先要打破嫡长子继承制，让诸侯王所有的子孙都能继承爵位土地和财产，这样既利于发动诸侯王的子孙支持这个政策，又能达到把大诸侯国化大为小、化整为零，削弱大诸侯国的实力的目的。其次要充分利用各诸侯国闹矛盾的时机，分化瓦解诸侯国的凝聚力，各个击破，牢牢掌控于皇帝的股掌之中。

小甜甜100：具体要怎样“众建诸侯”呢？ —————— 会不会一个诸侯国得把自己的封地又分封给自己的众多儿子，诸侯的势力范围越来越小，就无力抗衡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