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 | 《新书》:货币发行必须由政府垄断吗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谈谈贾谊《新书》对于货币问题的见解,你只需要记住一组对立的观点:汉文帝觉得放任民间自由铸币可以休养生息,贾谊认为中央政府必须从原料、生产到发行,彻底垄断货币生意。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劣币驱逐良币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货币该不该由中央政府统一控制呢?

我们知道,货币并不是被某位古圣先贤计划出来的东西,而是随着交易规模的扩大,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货币是所谓一般等价物,可以很方便地交易各种东西。某一个数量的货币到底能换来多少东西,全靠约定俗成。

随着时间的推移,铜钱渐渐在各种货币当中胜出。严格意义上说,铜钱的价值并不是“钱”的价值,而是“铜”的价值。我用一枚一两重的铜钱买你的一斤大米,这其实意味着我用一两重的铜来换你的一斤大米,本质上仍然是以物易物。所以早期铸造铜钱,有所谓“重如其文”,也就是说,铜钱的面额如果是“一两”,那就意味着它的重量就是一两。

在这种局面下,货币就算不统一也关系不大。铜钱无论是齐国铸造的还是楚国铸造的,无论是方的还是圆的,只要成色一样,品质一样,就能通用。就算有差异,也能折算着用。后来秦始皇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货币当然也要统一,但这项政策推行得很慢,一直到亡国,民间还有很多地方在沿用着战国年间的旧币。这不像纸币,政府说换就能换,换币的期限一过,旧纸币就再也无法流通,只剩下收藏价值了。

等到汉朝建国,总要标榜自己和秦朝不一样。秦朝搞专制,汉朝就搞封建;秦朝垄断铸币权,汉朝就开放铸币权,民间可以自由铸造铜钱。反正铜钱就值铜的钱,铸成钱的样子只是便于交易而已,谁来造都无所谓。

不过,政府很快就从铸钱事业里嗅到了利益的味道,自己也加入进来了。当初秦朝的铜钱是半两钱,重半两,面额也是半两,汉朝政府就把这个传统打完折延续下来,面额还是半两,但分量减少了3/4。这是一个很有历史意义的创举,它意味着名和实的脱离,使铜钱在性质上向着纸币靠拢了。不过它仍然比纸币好的地方是:减重3/4,基本等于贬值3/4,不会更多了,而纸币贬值起来是没有底线的。虽然说也存在着发现新铜矿,或者开采和冶炼技术大革命,导致铜钱供给量暴增的可能性,但这毕竟和印钞机的效率没法比。

给铜钱减重的做法,儒家肯定最看不惯。孔子讲过,搞政治的第一件事就是“正名”。当然,“正名”一般是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分要搞清楚,但这种礼制原则用在经济问题上也是一样的,半两面值的铜钱就该半两重,否则就会礼崩乐坏。

果然礼崩乐坏了。政府够奸,民间铸钱的人也一样不老实,大家变着法子偷工减料,铜钱越来越轻,结果当然就是通货膨胀。这种通胀和纸币时代的通胀不同,毕竟有铜本身的价值在那里维持着。但刘邦还是看不下去了,因为民间铸钱比政府更黑心,导致政府并没能从铜钱减重的做法上占到便宜。于是下有对策,上出政策,刘邦一纸政令,禁止民间铸钱,但诸侯还可以享有铸钱的特权。

到了汉文帝的时候,政策放开,又允许民间铸钱了,这也是成就“文景之治”的基本国策之一。文帝吸取了刘邦时代的教训,颁布了两项规定:第一,大家必须按照国家法定货币的标准来铸钱,由基层官员审核;第二,针对市场上流通的各种减重铜钱,大家用钱的时候可以用天平称重。

天平称重貌似是个好办法,但一来太麻烦,二来斗不过人民群众的无穷智慧:重量不减,成分掺假,多掺一点廉价金属是很难被察觉的。先是掺铅,后来又掺了比铅更便宜的铁。风气实在刹不住,最后索性出现了铁钱,这总不能再掺假了吧?

这一段铸币史,是一段名副其实的“劣币驱逐良币”的历史。不过也出现了两个诚信经营的铸币大户:一个是吴王刘濞,一个是汉文帝的宠臣邓通。这两家铸的钱,是全国公认的良币。

(2)垄断的意义

这样搞下去到底好不好呢?汉文帝感觉不错,但贾谊《新书》有《铜布》和《铸钱》两篇文章,反对当时的货币政策。在贾谊看来,允许民间铸钱首先不算仁政,而是陷阱,因为铜钱如果“重如其文”,铸钱的人就没多大赚头,要想赚钱,就必须掺假,掺假越多,赚的才越多。掺假当然违法,违法就要判刑。但掺假的利润实在太高,就算严刑峻法也杜绝不了,所以搞这种政策,就等于给老百姓设陷阱,诱使他们违法。而且太多人去铸钱,种地的人就少了。

你也许会认为贾谊接下来要建议禁止民间铸钱,但是他说:如果禁止民间铸钱,钱少了,币值就会增高(这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谓的通货紧缩,钱更值钱了)。钱一旦更值钱,铸钱的利润也就更大,那样的话,就算政府再如何三令五申,也一定会有很多人偷偷铸钱,根本禁止不住。

这种见地,比很多受过大学教育的现代人都要高明。那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贾谊的看法其实很保守,在他看来,所有麻烦的根源就在于民间有铜,所以釜底抽薪之策就是把铜变为政府的垄断物资,铜矿国有化。

政府垄断,可以得到七项好处,贾谊称之为“七福”,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政府可以很方便地用货币来调节经济:通货膨胀的时候就回收货币,通货紧缩的时候就加大货币投放量,这就可以保持经济的平稳有序。

贾谊讲这些话的时候,又回到了很正统的儒家立场,相信统治者都是君子,比老百姓觉悟高。所以他没有想到,统治者也和老百姓一样在暴利的诱惑下把持不住。早在春秋时代,《国语》记载周景王要铸造大面值的钱币,单(shàn)穆公做了一番长篇大论的劝谏,核心意思是说这种做法等于变相地搜刮民财,太不地道。但周景王不听劝。

另一个问题是,市场上究竟需要多少货币,其实没人能算清楚。尤其在交通不便的古代,地区之间的差异很大,通讯也不发达,于是最能影响货币投放量的因素其实就是政府的胃口。往往铜钱会越造越差,纸币会越印越多。我们从昨天讲过的贾谊对“势”的理解里,完全可以推出这个结论。

从积极一面来说,通货膨胀确实能够刺激经济。因为大家眼看着手里的钱一天比一天贬值,索性都花出去买东西算了。原来可买可不买的,甚至根本不想买的,这时候也统统买回来了。通货膨胀所反映的,其实正是一种并不荒谬的破窗谬论。

从另一面来看,政府不搞垄断的话,汉文帝时代明明也出现过吴王刘濞(bì)和宠臣邓通铸造的良币,人人爱用。如果无为而治,任其发展的话,这些良币会不会最终打败劣币呢,就像后来一些大钱庄发行的银票那样?遗憾的是,历史没有给它们机会。贾谊很想没收刘濞和邓通的钱来怀柔匈奴,虽然文帝没听,但他的儿子景帝真的抄了邓通的家,灭掉了以刘濞为首的七国之乱。后来汉武帝强化集权,严禁铜钱私铸。

今日思考

货币到底是政府垄断更好,还是民间自由发行更好,直到今天仍然是一个学术上的争议问题。但争议的本质,与其说是经济上的,不如说是政治上的。你有什么看法,欢迎写在留言区里。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温习一下。今天谈到贾谊《新书》对于货币问题的见解,你只需要记住一组对立的观点:汉文帝觉得放任民间自由铸币可以休养生息,贾谊认为中央政府必须从原料、生产到发行,彻底垄断货币生意。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我们明天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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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莫皓:谁拳头大谁铸币,拳头即正义。

邓聪:难怪熊大师问薛兆丰老师通货膨胀的问题! 估计熊大一直在思考,估计薛老师并没有说服熊大! 我以为:通货膨胀是纯粹经济问题,只不过统治者加上了自己(政党)的私欲,为通货膨胀作了很多装饰性的解释,就变成政治问题了。(所谓‘经济是政治的基础’)

Geothinker: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

上层建筑包括政治上层建筑(如统治者阶层、政治法律、军队、警察、政治法律)和思想上层建筑(政治思想、道德、艺术等)等。

货币作为一般等价物,在经济基础中的交换与分配环节发挥着交换媒介、价值标准、支付手段等重要作用,是经济基础中比较容易被操作的抓手。

上层基础建筑要形成、巩固与发展,必须利用货币这个抓手来影响、控制经济基础。抵御外敌、稳固政权,要依靠军队;维护社会治安,要依靠警察;统一与钳制思想,要依靠媒体,这些都离不开钱,钱哪里来?靠收税太慢、太难,以国家名义通过发行货币或债券,来钱容易且快速。

上层建筑要为经济基础服务。国家可以利用货币来调控生产和消费。当经济增长过热、物价上涨时,采用从紧的货币政策(提高存贷款利率),抑制总需求,降低通货膨胀率,给经济“降温”; 经济增长滞缓,采用扩张的货币政策,刺激需求, 降低失业率,拉动经济增长。

集大成墩墩:管理货币,主要是涉及到铸造、发行。 铸造货币可以带来丰厚收益。七国叛乱之首吴王刘濞胆敢领头造反,就因为吴国地处长江下游,煎矿得钱,煮水为盐,富甲一方,雄厚的财力成为他谋反的后盾。 既然贾谊主张集权,自然不会允许雄厚的民间资本,以免出现挑战中央的地方势力。

得到用户:从国家角度来说,肯定是不好的,没有了货币发行权,就等于少了一个管理与控制人民的工具。

但是从人民的角度来说,一个去中心化的货币,往往,利大于弊,为什么?因为少了货币滥发的可能性。

童童:货币这种满满饱含政治意义属性的物质,当然是国家垄断好。没有政局稳定谈何经济发展,没有政局稳定谈何民生保障,没有政局稳定要何货币?那就如薛老师讲的战俘营里经济,只剩以物易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