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 | 屈原：史料、民俗和附会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该讲《楚辞》了。《楚辞》内容很丰富，是中国文学的根基之一，所以对《楚辞》理解多一点，对后来的文学，比如唐诗宋词，接受起来就会事半功倍。所以我准备花两周来讲，会选讲《招魂》、《九歌》、《离骚》这些重要作品。在进入《楚辞》世界之前，今天先来谈谈《楚辞》最重要的作者：屈原。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要点：屈原虽然是投江死的，但端午、粽子和龙舟原本都和他无关。

（1）屈原的名字

上周的最后请你思考：屈原姓什么？端午节真的是纪念屈原的吗？

如果你是按顺序把《熊逸书院》听下来的，就应该想到屈原不姓屈，正如孔子不姓孔。先秦时代的称谓习惯和秦汉以后很不一样，而且比较混乱。屈原不仅不姓屈，名字也不叫原。《史记》是这样介绍的：“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这就是说，屈原的名字叫“平”，和楚王同姓。前两年有一部很红的电视剧《芈月传》，主人公芈月是楚国的公主。公主姓芈，楚王当然也姓芈，屈原作为“楚之同姓”，当然也姓芈。

姓是一个人的根目录，在根目录之下是第二级目录，这就是氏。芈姓分成很多氏，屈氏就是其中之一。当时有三个显赫的王族大氏，分别是屈、景、昭。我们看《左传》，屈氏在楚国有很多名人。屈原爱国是有十足动机的，他家世代都是楚国的重要股东。

那为什么屈原不叫芈原，芈月不叫屈月呢？这是因为男女有别，男人以氏为重，女人以姓为重。我在第9周讲爱情的生物化学原理，提到楚国被吴国偷袭，楚昭王带着妹妹季芈（mǐ）畀（bì）我逃跑。这位楚国公主名叫“季芈畀我”，“季”表示排行，表示她是最小的公主，“芈”是姓，“畀我”是名。是不是很复杂呢？

屈原，名平，字原。我们今天所谓的“名字”，在古人那里分别指“名”和“字”。贵族小孩子会先有名，在成年礼上被父亲请来的嘉宾取字。一个人有了字，就表示他已经成年了，所以成年人的社交礼仪里边，需要称呼别人的字，而不能直接称名。

名和字一般会有涵义上的关联。比如赵云字子龙，“子”是对男人的美称，“云”和“龙”的搭配出自《周易》里边的“云从龙，风从虎”。我们看屈原的名和字：名平，字原，“平”和“原”也有涵义上的关联。儒家十三经我还有一部《尔雅》没讲，这是一部分类字典，其中有一个类别叫“释地”，专门解释和土地有关的词汇，有一句是“大野曰平，广平曰原”。这就是说，旷野称为平，很大的旷野称为原。许广平的名字应该就是从这句话里来的。

屈原在《离骚》的开篇用很宏大的笔墨描述自己的出身，有两句说“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这是说自己的名是正则，字是灵均。古代注释家有考证，认为“正则”和“灵均”就是对“平”和“原”的隐喻。

（2）怀沙

根据《史记》的说法，屈原一度很受楚怀王的信任，所以同僚很嫉妒他，散播谗言，成功挑拨了楚怀王和他的关系。屈原很郁闷，所以写下了《离骚》。“离骚”就是的意思就是“离别的哀伤”。

《史记》写屈原的这段经历，字里行间特别带感情，文采也因此而出奇的好，大约是因为司马迁对屈原的遭遇特别能够感同身受吧。司马迁对《离骚》的评价极高，说它兼具了《国风》和《小雅》的优点，其中体现的诗人情怀足以与日月争光。

屈原被楚怀王冷落之后，秦国连番使用诡计，让楚国吃尽了苦头，最后连楚怀王本人都死在秦国了。继任的楚顷襄王照旧亲小人、远贤臣，把屈原流放了。屈原走到江边，在心力交瘁中披发行吟。这就开创了中国传统上的一个经典造型：披散着头发，边走边吟诗。为什么要强调“披散着头发”，因为贵族的头发总是要规规矩矩扎起来的，所以贵族“披发”是一种高调的挣脱束缚的姿态。细心的画家画屈原在江边吟诗，都会注意到披发这个细节，粗心的画家就注意不到，画出来的屈原还是扎着头发、带着帽子的。你看古代绘画的时候，可以留意这个细节。

话说屈原在披发行吟的时候，江边有位渔夫认出了他，问他缘故。屈原说出了一句名言：“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

渔夫也说了一句名言：“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wéi）？”成语“怀瑾握瑜”和南怀瑾的名字都是出自这里。瑾和瑜都是美玉，比喻君子的内在美。这个词不是司马迁的原创，而是来自屈原自己写的《怀沙》。渔夫的意思是：是高人就该懂得随大流。

屈原又做了一番很漂亮的回答，总之是说自己爱干净，与其在肮脏的环境里苟活，不如干干净净地去死。说完，他写了一篇《怀沙》，然后真的在汨（mì）罗江怀沙而死了。

所谓怀沙，其实是怀石，也就是抱着石头。

在《楚辞·渔父（fǔ）》里边，那位渔夫在听完屈原的解释之后，笑一笑就划船走了，懒得再费口舌。他还边走边唱歌，歌词很有名：“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zhuó）吾（wú）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这是说人要适应环境，水清就洗头，水脏就洗脚，心态很重要，不能一根筋。屈原这种既受不起挫折，又有精神洁癖的人，在今天已经很难成为有志青年的好榜样了。

不过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八面玲珑的人会很成功，但不会给人带来美感，有精神洁癖的人虽然很难相处，但离得越远，就觉得他越美。审美和生活是两码事，这就像我们读《红楼梦》，会特别喜欢林黛玉，但当真相处起来，我们会恨不得黛玉和妙玉一道去死，让宝钗天天陪着我们。

《史记》记载，屈原死后，楚国又出现了新一辈的词赋名家，有宋玉、唐勒、景差（cuō）等等，但他们只学到屈原的文采，却不像屈原那样敢于直言进谏。后来楚国的实力越来越弱，几十年后终于被秦国消灭。

我们所谓的“楚辞”，就是在创作上以屈原为首，以宋玉等人为辅的楚国词赋，其中最重要的作品就是屈原的《离骚》。“楚辞”这个概念，是和屈原牢牢绑定在一起的。这种情况，和《诗经》完全不同。

话说屈原投江之后，老百姓生怕他的遗体被鱼虾吃掉，于是包粽子扔进江里。扔粽子需要划船，于是发展出了龙舟竞渡的民俗。这些事情是大家都熟悉的，每年端午节放假我们还要感谢屈原一下。但是，这些故事都不靠谱，都是民间的附会，屈原和端午原本没有任何关系。

江绍原有一篇《端午竞渡本意考》，说端午竞渡的来历在文献里有很多不同的记载，吴人认为源于伍子胥（xū），楚人认为源于屈原，越人还认为源于勾践，都拿自己地方上的名人说事。认真考证一下，竞渡风俗和以上三位名人都没什么关系，而是为了穰（ráng）灾。江先生的重要依据是《武陵竞渡略》，书中说道：划船直奔下游，烧祭品，把酒倒进江里搞仪式，诅咒一切灾害、瘟疫、妖孽，煞是热闹。竞渡完后，人和船还是要回来的，可回程的景象却和竞渡恰成对照：也不张旗，也不打鼓，偷偷把船划回来，拖上高岸，还要拿东西盖住。今年的事就算完了，再搞就要等来年了。如果有人生病，还会用纸做成龙舟的样子，拿到水边烧了。

今日思考

屈原和端午的关系虽然出于附会，但是，《楚辞》和巫术真的很有亲缘关系，《招魂》最有典型意义。所以，明天就先从《招魂》讲起。学医的同学都知道，怎样判断一个人是不是死了，远没有普通人想像的那么容易。那么，古人会用什么标准来做死亡确认呢，是呼吸停止，心脏停跳，还是别的什么标准？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温习一下。今天我们谈到屈原的生平事迹，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要点：屈原虽然是投江死的，但端午、粽子和龙舟原本都和他无关。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尹逸：精英日课的同学对怀沙肯定会心一笑，哈哈

我叫张子鸣：既然老师明天要说招魂，今天问怎么判断人是否死亡，那应该就是与魂有关。我记得老师在世间的名字都是秘密中有说到，人身体死亡后，家人会给他招魂，看会不会活过来。当时强调的是招魂，呼唤的是名，而不是字。所以我认为可能这与古代的死亡标准有关，魂，招得回来还不算死。 这也许跟古代的诊断技术不发达有关，有些人可能暂时失去心跳或者呼吸，但是是假性死亡，所以有时候会发生在下葬时棺材会动的情况。所以通过招魂的形式，在家里缓冲几天，再做最后的判断。也许有人因此醒过来的。

木头离：〖你的名字，美吗？

关于《楚辞》，关于屈原，在我的最初印象里，就是关于浪漫，关于美的合集。

也许最初的印象是被灌输的，也就是心理学上的权威效应，但是起码在自己仅仅接触过的那些篇章，的确是浪漫和美。

今天熊老师拿屈原的名字来做了个解读，这个角度可是妙极！无论是古人还是今人对于名字都有太多的情感和期待，一个名字往往承载着的不是一个淡淡的称谓，而是个人的志向，家族的希冀。

因此，也可以说古人的名字，是唯美的。前一段时间伯凡老师哪里还说过，名字是一个人，一个物的本真，一旦名字被喊出，就是“现行”了，就是像被道破天机一样的:

周瑜，周公瑾，君子如玉，是谓美少年；

王褒，王子渊，襁褓之深，安全至极；

蒋介石，蒋中正，介乃是中正，连起来也就是“中正之石”；

……

不禁浮想联翩，你我每个人的名字都合该如此之美，对《楚辞》的浪漫，再多点期待。

回到今天的思考题:

古人对于死亡的判定，让我第一时间想到了“头七”“三七”“五七”之类的说法，尤其是“头七”，小时候听老人讲这是还魂夜，早年间林正英的很多捉鬼片也有很多描述，感觉很是神奇。

朱晨光：古人认为一个人死了，便气散魂离。身体由浊气凝聚而成，死后就要入地，而灵魂是清气，会游浮于天地之间。记得电视剧《三国演义》中，东吴周瑜死后，大家用白幡招魂，一边还念叨都督归来，希望他的魂魄重回体内，死而复生。如果一个人没死但却无精打采，也有可能是掉魂所致，这就是民间叫魂的由来。

你先走：感觉屈原的形象还是被后人尤其是历代失意文人加了很多分，就像纣王被抹黑了很多，最近看到傅乐成先生《中国通史》里考证纣王活了80多，潇水先生也提到纣王可谓又有颜值又有武功，很难想像一个天性暴桀、爱耍流氓的人能长寿。由此想到屈原与后世的崇拜者并不一样，后来者有些是真的因种种原因报国无门，屈原并非如此，他若真为楚国好，楚未亡时就应该不计前嫌低下高贵的头颅，想方设法迂回辅佐国君，即使后来楚亡，怎么也不能让自己投江，哪怕隐居、逃跑，也是保存有生力量。

天眀：古人认为人是有魂和身体共同组成的，当人的魂离开身体不能回来就是死了。

我们看古装剧里常常看到，比如，许仙被吓死，魂被白娘子追回有复活了。铁拐李云游回来，身体被烧附在一个刚死的瘸子身上又活了。所以，没有心跳、没有呼吸都不算什么，没有魂才是真的死。

古时候人都很迷信，他们相信人刚死的时候，只要叫亲人名字魂再回到身上就不会死。我小的时候，还听村里人说起过邻居家老奶奶死后叫魂的事。

carefree：谢谢熊老师，今天最大的收获是，知道了屈原名字的来历，姓芈，氏屈，名平，字原。

Tiger：屈原姓芈、名平、氏曲、字原。搞清楚这个就有一席话。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zhuó）吾（wú）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我们的文化基因里高人总在民间。这是何等的智慧？

可为何我们的文化基因里“利”总和“美”格格不入？审美和生活为啥没办法融合？艺术不美？但艺术不是来源于生活吗？是啊！它又要高于生活。

“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 “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wéi）？”

到底谁清谁浊谁醒谁醉？真的很烧脑。

判断是否死亡看来要请给巫师招魂，魂灭才亡，看来古时候的“死亡确认书”由巫师签发，巫师掌管暗黑世界的死亡或流放。

一溜小跑：古人判断死亡大概有三个标准，呼吸停止、脉搏消失、瞳孔放大。当但更本质的标准应该是魂魄离开身体，所以屈原才以深情感动上帝命巫阳为楚怀王招魂。开篇巫阳即说难以从命，因为时间太长，怕楚怀王的身体腐烂，即使魂魄归来也没有用。但感于诗人的恳切，还是勉为其难，顽强地进行。诗人遭到放逐，灵魂也在游荡，怀王和楚国都需要“魂兮归来”，来起死回生。

成洁getit：中国古代显然也是灵体二元论，确认故人永远的离开我们，应该是体不在，灵也不在。对了，默认灵不愿意走，还要由阴间的黑白无常使者带走。 也看过文章，除了瘟疫等情况会火葬或者速葬之外都要间隔一段时间下葬，也有预防假死的考量。 嗯~觉得挺科学的！

风雨潇潇：古人判断死亡的标是停尸三天的同时紸絋听息，也就是在死去的人的鼻孔前面放一根丝线，如果遇到假死的人，有了呼吸丝线会有颤动。古人没有现代仪器用以检测，这算是比较科学的方法了。

小溪日记：《每天听本书》里有位“怀沙”，是不是出自屈原的《怀沙》😜

小甜甜100：古人会用什么标准来做死亡确认呢，是呼吸停止，心脏停跳，还是别的什么标准？ —————— 曾在《世间的名字都是秘密》里看到过，不是停止呼吸为判断死亡的标准，还要喊魂……

神离开了身体，阴阳分离

风影：古人判断人是否死亡，有三个标准，一个是通过脉搏，有心跳就是活着，没有心跳就是死亡。中医有四大诊疗方法，切脉是其中之一，所以有没有脉搏也是判断人是否死亡的重要依据；二是气息，古人认为呼吸是人的重要生命特征，形容一个生命垂危的人用气若游丝，所以，古人把动物绒毛放在垂死的人鼻孔前，绒毛不动即为死亡，绒毛微动，气息尚存；三是借助体温，民间老百姓有身体冰凉、僵直就是死亡，反之，即为活着。 不知是否正确?

Nina酱：原来现代人说的“名字”和古代是不一样的。我们说名字指的是姓和名，但古人的名比较像小时候的乳名，成年之后才会取一个字，而字就是以后大家会用来称呼你的正式名字。一般字与名之间会有涵义上的关联。

既然屈原和端午没什么关系，为什么到现在大家还会把它们关联在一起咧？我猜是不是因为人都喜欢听故事，加上屈原是爱国英雄，这么一来产生名人效应，为这个过去的祭拜活动增加意义也更方便传播。

回到今天的问题，既然要说到招魂。我想古人判断是不是死了就是看这个人魂魄是否还在。我们现代交流中也会有“魂丢了”这种说法，时常用在说人做事很奇怪，不像平时作风的时候。既然魂跑丢了就变的奇怪，那被招回来，也就是让你恢复正常意志。这点上面感觉和现代医学上觉得脑死亡其实人就死了，但很多人会觉得没呼吸等生理特征才是死亡有点差不多。

帮主jym88978634：判断死亡确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现代医学的标准是脑死亡。《三体》里是进入类似黑洞的黑域状态。古人没有那么高的医学水平，以简单的生命表征来判断吧，先是看有没有呼吸，后来加上一条，再看有没有脉搏。 特别是后一条，体现了古人的生命观。心是人体最重要的器官，是生命的主宰。我觉得在巫文化盛行的楚地，更是如此。楚人判断死亡是不是就看脉搏呢。心脏为什么会如此重要？是不是因为心脏是血液循环的器官，心脏停止跳动，血液也就停止循环，生命也随之停止。生命来自血液。在古人朴素的生命观里，血液就是生命的栖息地。东西方的各个种族都有这样的阶段。所以，放血是很重要的治疗方法，血液受到邪灵污染。跟魔鬼做交易，都是拿心脏做砝码，而不是大脑。

patrol：我觉得按照古人的信仰，应该不仅仅只是身体上的，还有灵魂上的吧，所以才有招魂的说法。所谓魂，应该是一个人的精神吧，不是有说法是一个人跟丢了魂一样吗。

桑尼：屈原的《离骚》呀太难读了，生字一大堆。 屈原有篇《招魂》，猜测一个人魂灵没了，就表明这个人死了。把魂灵再招过来，这个人就死而复生。那个时候判断一个人生死，可能不太懂呼吸停了，心脏不跳了。而是请一个通灵的巫师来看这个人的魂灵还在不在。

oldxiong：判断死亡目前有两个标准，脑死亡和心死亡，前者是脑干停止一切活动，很多国家以此为标准，我国尚未立法，但也是应用的标准之一。后者是临床常用的方法，是心脏停止一切电活动，又称全心停搏。没有专业设备并不好判断，普通人最简单的方法是摸大动脉搏动消失（颈动脉最方便），看瞳孔散大且固定。

zero：对于不读《楚辞》的人来说，屈原只是一个与爱国、端午有关的符号，他在文学上的成就 被“诗人”一言以蔽之。

古人判断死亡，大概是以呼吸和脉搏为准吧。毕竟他们的医疗水平低，对人体的认识不足，又没有可靠的工具，只能简单地观察一些生命体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