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 |《招魂》：起死回生的全套仪式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谈谈《楚辞》里的名作《招魂》，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招魂是先秦的死亡确认仪式，《楚辞》在相当程度上源于巫术里的仪式性语言。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死亡确认

在昨天的结尾我是这样讲的：学医的同学都知道，怎样判断一个人是不是死了，远没有普通人想像的那么容易。那么，古人会用什么标准来做死亡确认呢，是呼吸停止，心脏停跳，还是别的什么标准？

当然会有其他标准。首先我们要明白，人为什么会死。

先秦时代的主流看法是，死亡意味着灵魂永远离开了身体。那么，一个刚刚断气的人，灵魂应当刚刚离开身体，如果把灵魂找回来，让它重新附体，这个人就应该可以复活。如果实在找不回来，那就可以确认死亡了。

把灵魂找回身体的过程，就是招魂。儒家对它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叫做“复”，“死而复生”的“复”。

假设某位士君子刚刚在家里断气，这时候就需要有一个手脚利落的人为他招魂。招魂者需要从东边的飞檐登上屋顶，手里拿着死者生前所穿的衣服，面向北方，拉长声音连呼三声死者的名字。

招魂者连呼三声之后，将手里那件衣服从屋顶投入前庭事先准备好的竹筐里，自己从西边的飞檐退下来。前庭有人拿起那件衣服——千万小心，因为亡魂如果真的被召唤回来了，此刻就附着在那件衣服上。然后，这个拿起衣服的人登上台阶，将衣服盖在死者身上。如果招魂成功，死者就会复苏。

当人们完成了招魂的流程，看到死者依然复苏无望的时候，就会宣告死者的正式死亡，要着手办理丧事了。

只有对天子的招魂有点例外，没人敢直呼天子之名，于是只有这样喊：“啊——天子啊——回来吧——！”也许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从来没有哪一任天子的魂魄真的被召唤回来过。

死亡确认的标准，即便在近现代医学里也是一个屡屡兴起争议的话题。人们一度以“停止呼吸”或“心脏停止跳动”作为死亡确认标准，后来发现一个人即便停止呼吸，或心脏停跳，其实都还有复苏的可能。直到1968年才确立了以“不可逆的脑功能丧失”为死亡标准，这就是我们今天俗称的“脑死亡”。而在古代的标准流程里，招魂才是死亡确认中的最后一道程序。

据孔子说，原始人就已经在这样招魂了，当然形式上会简陋一些。

楚国，也就是屈原的祖国，招魂的方法就比儒家仪式来得原始，因为楚国是个文化落后的地方。

在中原人士看来，楚国属于蛮夷。按照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的划分方式，楚国就是南蛮，没资格和华夏文明平起平坐。楚国人当然很不服气，国君索性称王，要和周天子分庭抗礼。

我们不管谁高谁低，谁强谁弱，至少可以知道楚国是独立于华夏文明之外的一个文明体系。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楚辞》和《诗经》才会迥然不同，它们分别代表着南方文学和北方文学的最高成就。当然，华夏文明是中国传统的主流文化，所以直到今天，我们读《楚辞》也会比读《诗经》吃力很多。《楚辞》有太多的南部方言，方言的背后又有着很特殊的南方风俗。

楚文化有一个最鲜明的特点：巫风盛行，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迷信活动特别猖獗。我在以前的内容里多次讲过，儒家推崇的周礼系统虽然也讲迷信，敬鬼神，但那属于“神道设教”，揣着明白装糊涂，是统治阶层维系向心力的手段，也是对老百姓的管理技巧。但楚国人讲迷信，敬鬼神，那是他们实实在在的生活方式。家家户户不管大事小事，有事没事，总喜欢求神问卜。怎么和鬼神交流，怎么在和鬼神交流的过程中调动集体情绪，这很考验巫师的语言技巧。正是从这样的鬼神文化里，诞生了瑰丽的《楚辞》。

（2）《招魂》讲解

《招魂》就是一部和鬼神交流的作品。《招魂》的作者，传统上有两种说法，一说是屈原，二说是宋玉，前者终于成为主流意见。至于这首诗在招谁的魂，这就很难回答了。有人说是屈原为楚怀王招魂，有人说是屈原为自己招魂。这个问题可以存疑，我们只要知道它的主题是招魂就可以了。

《招魂》篇幅很长，里边不但有剧情，还有人物对话。开篇是这样的：

「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沬（mèi）。

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wú）秽。

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

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shì）予之。”」

首先是第一人称“朕”做了一番自我介绍。“朕”在当时还是通用的第一人称代词，从秦始皇开始才被皇帝垄断。这里的“朕”说自己从小就品德高尚，长大以后也一直洁身自好，但领导看不到自己的好，自己很受挫折，很沮丧。接下来上帝出场，和巫阳有一段对话。巫阳，“巫”是他的身份，“阳”是他的名字。上帝说：“你看地球上的那个人，多可怜啊，我想帮帮他。他的魂魄已经离开身体了，你算一卦，把魂魄帮他招回来吧。”

然后是巫阳的台词，大意是说：“上帝太难为人了，等我一套程序操作完，那个人的魂魄早就飞远了。算了，谁让我干的就是这行呢，我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然后巫阳念念有词地开始招魂，说的话全是套路。一开始是这样的：

「魂兮（xī）归来！去君之恒干（gàn），何为四方些（suò）？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suò）！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suò）。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suò）。」

《楚辞》的经典语助词出现了。“兮”，古音读“啊”，但今天已经约定俗成，大家读成xī完全没问题。语尾助词“些”，“一些”的“些”，读音是suò，今天南方一些地方的口语里还保留着这个发音，只是大家一般不知道这个发音到底对应着哪个字。

巫阳的这些台词是对着要招回的魂魄说的，大意是说：魂魄啊，快回来吧，何必四处漂流呢？你在人的身体上住得好好的，何必出去受罪呢？快回来吧，东边去不得啊，那边有巨人，专门吃鬼魂，可吓人了！

接下来巫阳又说了很多话，是按照套路讲的：说完东边为什么不能去，然后南边、西边、北边，各有各的恐怖。就连天上也去不得，那里有虎豹把守的九重关门，还有九头巨人和眼睛竖着长的豺狼，最喜欢折磨人的魂魄。

我们读到这里，一般会这么想：“看来只有阴间可去了吧？”但是，阴间也去不得，那里有吃人的魔王，所以还是回来最好。怎么回来呢？巫阳说：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suò）。工祝招君，背（bèi）行先些（suò）。

秦篝齐缕，郑绵络些（suò）。招具该备，永啸呼些（suò）。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suò）。」

这几句讲到招魂的具体步骤，特别有民俗学的意义。首先，巫师的恐吓手段生效了，

魂魄回到了城门附近，然后，巫师要脸朝着魂魄，倒退着领路，这是怕一不留神，鬼魂又跑走了，所以必须盯牢。巫师手里要提一个竹笼，里边装着死者的衣服，让魂魄可以依附在衣服上。竹笼很高级，框架部分是秦国造，缝线是齐国造，罩子是郑国造，不知道是在哪国组装的。显然要有很发达的国际贸易，才能出现这样的商品，所以这几句诗很有经济史的意义。接下来，招魂的器具一应俱全，巫师不断拖长声音喊着“魂兮归来”那些套话，一步步把魂魄带回来。

今日思考

带回来之后还要不断劝说，那些话很像是在激发一个濒死之人的求生意志。你觉得巫师会从哪个角度来劝呢，是亲情、社会责任感还是生活享乐？这是一个很能反映《楚辞》特点的问题。

今日得到

明天继续。最后让我们温习一下今天的内容，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招魂是先秦的死亡确认仪式，《楚辞》在相当程度上源于巫术里的仪式性语言。

就到这里了，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文祥45416618：哈哈哈😄，凿甲骨看裂纹断吉凶；摆蓍草演八卦定福祸；撰楚辞招魂魄起死复生。这一下活算是齐了😄 回来吧，别到处游荡了，家里有豪宅美姬侍服，有琼浆玉露可饮，有声色犬马可享，如此快乐的生活你居然不留恋?忍心离开这尘世，去东南西北方天上地下忍受那些神鬼们的折磨？要不再让隔壁王煜全老师给你试试最新的混合现实技术?或者用基因编辑技术给你修理一下病灶，再植入超级芯片让你成为神人而永生，永远享受这美好的生活？😄唉呀呀，我这点华丽的辞藻实在不够，还是有请熊大师出场招魂😄

Nina酱：巫师招魂居然是靠恐吓魂魄让它不敢乱走，靠着死者的衣服把它带回来。感觉这个套路有点像地痞流氓，估计劝说的方式应该不大会是社会责任感这种高尚的话，倒可能是说你留在身体里面孝敬父母，和老婆孩子在一起，过过小日子才是最享受生活的方式，不用怕各个方向上的妖魔鬼怪欺负你，平平安安才是福。

朱晨光：以前，天子巡狩，太师陈诗，观其志，听其声，以观各地风俗教化，遂成《诗经》国风。十五国风之中，除郑、卫之风近乎淫之外，其他诸国风并无明显的地域差异。《楚辞》的语言、叙述，以及所记录的南方社会生活，地域性特别强，《诗经》中自无楚风，即使与楚为近的陈、蔡也与楚大不同。楚文明非常独特，与北方文明互相对峙，《楚辞》中可见一斑。

如果说《诗经》中有不少讽刺之作，《离骚》也是用各种比喻分别对应君子、小人，那么《招魂》则与之判然有别。《招魂》后部分描写亡灵生前的优渥生活，如果是为楚怀王招魂，则并非讽刺其生前奢靡。楚人重巫术，即便屈原，也不可能对巫和亡灵不敬。招魂时，只拿生活享乐激发亡灵的求生意志，虽然语言瑰丽，说鬼言神，道理却极淳朴，上至楚君，下至巷闾小民，无不如此。这种迷信，和鬼神交接之类，在《楚辞》中很常见，再加以神话传说便构成了《楚辞》的叙事特点，于浪漫中可见淳朴之道理。

反观《离骚》，屈原甘愿放弃俗世生活，效仿彭咸投渊而死，以此明志。如果屈原死后，有人为他招魂，恐怕就要以社会责任感归劝了吧。

我叫张子鸣：在第二季中国诗词大会说到楚辞的特点，其中有两个就是老师今天说的，来源于南方民歌，句式长短不一。民歌就是反映当地生活习俗最接地气的作品，巫风盛，则巫之术语多。今天第一次看到招魂的内容时，特别是听它的节奏，的确让我想起家乡为死者做法事，主持人嘴里发出的语言，作为当地人我也听不懂。我就是南方人，这法事语言去考究，也许可以跟楚辞拉得上关系。 今天的问题也是三个都是说服的方面，快回来吧，你家里人需要你，不然孩子叫别人爸爸啦！快回来吧，世界需要你拯救，快到电话亭换内裤吧！快回来吧，好多事情你还没享受够，林志玲来你家啦！

洛：巫师要激发一个人的求生欲望，达到招魂的目的，完成招魂的仪式。最应该从亲情和生活享乐的角度来，这是最能激发人求生欲望的。

如果从楚国的风俗习惯来看，我会选择的也是亲情和生活享乐。首先，楚国是一个边缘落后，被称为蛮夷的国家，那么它的文化水平就不会太高，生活质量也不会太好，强调社会责任就是在瞎扯淡。

其次，熊老师在文中说“招魂的竹笼很高级，框架部分是秦国造，缝线是齐国造，罩子是郑国造，不知道是在哪国组装的，显然要有很发达的国际贸易。”从这可以看出，楚国基本靠外贸来拉动经济发展，也就是进出口，商业发达的情况下，强调生活享乐主义是很正常的。从生活享乐来招魂也很合适。

最后，楚国位置偏远，豺狼虎豹这些动物可能会很猖獗，亲情和团结就显得尤为重要。更何况，拿亲情去做文章本来就很合适。

Tiger：都说人怕鬼魂，从招魂似乎可以看出，鬼魂胆子才小，应该非常怕人，越来越聪明的人必然会生出越来越具智慧的魂，那些鬼鬼魂魂们应该也不想在回到人类社会咯。所以找魂的行业快要绝迹咯。

如果我来“诱骗”鬼魂回来我会用亲情，孔子应该会用“社会责任”，悲悲切切总感不得志的屈原可能会用“享乐主义”来找魂吧。屈原只是没有学到罗老师的“要同时拥有两套或两套以上的还是完全矛盾的价值取向并能和谐共处的智慧才是真正的智慧”的认知能力，否则他也不会自杀咯。

李盈：楚辞是浪漫主义风格，如果巫师劝说灵魂回归，最有可能从生活享乐的角度去说。此时再去谈亲情大义，或社会责任感，恐怕就不合时宜了。

招魂的前提就是魂魄散尽，此时只有用最直接的方式，亭台楼阁，锦衣玉食，才能死马当活马医，触及最基本最底层的需求，如果魂魄依然不回，那就彻底放弃了。

烫头发的鱼：看了招魂内容，很有意思。生者的最后努力，招魂后还没回来，是真的离世了。对于所有人都是最后的安慰和确认，果真事事需要仪式感。 以什么内容招回来，从这个仪式感的各种讲究和先秦时期所谓的礼制，招魂的内容，应该是根据死者所处的阶层、地位甚至性别，都有不同的且固定顺序的吧，国王或一方诸侯，就先讲百姓需要，社会责任；一家之主就讲家庭需要你，儿女们需要你，亲情。这样说来，估计并不是任何人都有被招魂的资格吧？

鱼骨头27284876：四川这边真的有suo的这个语气词，只不过我们都写成“所”。还比如说，“巷道”是“hang dao”，是因为古音没有“j、q、x”。方言真的保留了很多文化符号。

一溜小跑：从《招魂》的下文来看，是用生活享乐来诱惑魂魄。整个招魂诗很明显地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部分历数天地东南西北的险恶，用惨烈和劫难恐吓魂魄归来。后半部分氛围逆转，变成歌舞升平，用物欲横流的享乐诱惑魂魄留下。如果说前半部分是黑白片，后半部分陡然变成彩色。先是雕梁画栋，然后是美女、护卫、仪仗、美食、歌舞等等，历数人间繁华。这一切似乎只有帝王才可享受，尤其是后宫佳丽，大概只有怀王的魂魄才能睹物生情，要是招的是诗人自己的魂魄，面对深宫美色大概只会落荒而逃吧？

八爷：熊大，早上好😄我买了《楚辞》没看，很期待听你的解读。我猜是呼唤享乐吧。记得《痒》的歌词，很有南方的享乐情趣。期待留言精选，这样看到的学友会一笑么😊

老簖：我猜是生活享乐吧，文化不发达的地方不能讲太多的社会责任感吧。

湛泉：熊老师说了，巫阳按照套路讲：东南西北边，各有各的恐怖，地下去不得，就连天上也去不得，会折磨人的魂魄。

人总是避痛苦（avoid pain), 趋快乐（look for pleasure). 魂魄也一样。巫阳已恐吓了魂魄，解下来就应描绘人世间的生活享受，极致的吃住穿玩，无数美女，等等，来引诱魂回到身体。

帮主jym88978634：楚辞的特点是想象丰富，构思奇特，善于运用比喻、夸张等手法，具有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从召唤亡魂的角度说，自然是通过充满具体的生活细节，安逸享受的生活最能激发死者的求生意志。楚国的疆域正是鱼米之乡的湘鄂之地，物产丰富，粮食充足，尤其是盛产美酒，流行巫文化。其实中华酒文化也从楚地发端。美酒当然是奇幻瑰丽的想象最好的助产物了。也难怪，这么享乐的生活，醇厚的美酒，当然不愿死而恋生了。

歌者73303413：楚辞的文字太美了。最好读出声来，感受那个韵律。魂兮归来！一句句的念叨，呼喊，召唤，期待。混合着复杂的情感。

ZHENIA：三选一，亲情吧，这个最容易打动人，楚辞善于表达内心感受，虽然屈原的楚辞有社会责任感的地方，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是他那样的社会地位，大众一点，应该还会是亲情。

oldxiong：我是楚国人（湖北），方言里还存留一些古音，听易中天说过“不服周”，我们方言里确实还这么说。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道理。

至于招魂，我小时候是听奶奶说过，改开之后乡下仍有这个传统。关于今天这个话题，我听奶奶模仿过招魂的说辞，是喊的家里人都想那个去世的人回来，所以应该是以亲情…

陈狄：招魂等这些文化烙印深刻在民族的基因里，直到科技昌明的今天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们仍然会谈论鬼神，不知在过多少代我们才能彻底弃绝鬼神。 劝说我觉得应该从亲情入手，因为先秦连国家都是个大家庭，所以可能会更加重视亲情。

小K.女性运动营养师：账本： 思考题－那时候 国家的概念应该还没形成，所以我觉得是 用亲情来找回的。记得马徐骏老师 讲 如何 “招“回那些被恐怖主义蛊惑走的发达国家青年 用的就是 讲种种生活中美好的瞬间 亲人间的美好时光。 －－－ 招魂

现代人看脑死亡、古人看招魂仪式后能否复活。

招魂者－说唱－固定行为 引领－衣服附着死者－不活？则确死

Sun瑞：熊掌门撰写的文稿，配以田龙朗读的《招魂》，真听出了不一样的感觉。尤其是“些”的发音，听起来真有味道。在先秦以前，如果我是巫师，我会用亲情感召，“魂归来兮，父还在；魂归来兮，母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