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 |《塞瓦兰人的历史》与诗人的武力值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要借《塞瓦兰人的历史》来解释诗人的武力值，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从社会学意义上看，宗教的形式远比内容重要，诗的语言就是一种威力强大的形式主义工具。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17世纪的架空小说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祭祀鬼神的诗写得这么华丽，到底有什么实际用途呢？

我想借用一部外国小说来回答这个问题。17~18世纪，法国特别流行架空小说，其中有一部很出色的作品，德尼·维拉斯的《塞瓦兰人的历史》。这部小说的中译本被商务印书馆收进“汉译学术名著”，很让人望而生畏，但它真的只是一部架空小说，很有趣，一点都不学术，只不过很有学术上的影响力。

作者德尼•维拉斯是一名新教徒，后来人们把他和托马斯•莫尔、康帕内拉等人一起称为空想社会主义的先驱。

那个年代的架空小说和今天的作品很不一样，今天人们喜欢穿越到古代，男人斩将夺旗，改写历史，女人和王爷谈恋爱，而在维拉斯的时代，作者们更喜欢幻想一个新社会，在新社会上建立新秩序。当然，冒险和恋爱也一定要有，不然小说该多么乏味呢。

维拉斯的故事就是从冒险开始的，立即把读者带入悬念：一艘远航的大船遭遇了险恶的天气，乘客和水手们逃到了一座既无人、也无名的小岛上。然后，几百名幸存者们选举首领，建设官僚体系，安排打猎、采集和探索的工作，很快地就形成了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组织。这个设定是不是感觉很熟悉呢？没错，活脱脱就是美剧《迷失》。

在这段日子里，除了有一个不幸的人在海滩上被鲨鱼吃掉之外，最大的凶险就是他们的人口构成：女人有74名，男人却有300多名。很快地，男人们就因为争风吃醋而动了刀子。

幸存者们意识到问题的严峻，但怎样才能维持和平呢？他们实行了论资排辈的配给制，使性权利和身份挂钩。当然，这是一种很不稳定的政治结构，随时有可能“礼崩乐坏”。而当这些欧洲人和塞瓦兰人发生了接触，惊奇地发现原来还可以有更高明的安排！

当时欧洲人派出了15名使者，塞瓦兰人相应地提供15名年轻女奴热情作陪。负责接待工作的塞瓦兰人很清楚这给客人们造成了惊讶，便讲了一番道理，说这是伟大的国父，塞瓦兰人的立法者塞瓦利斯早先定下的规矩，不允许男人没有女人。

塞瓦兰人的世界是小说作者虚构出来的，所以写出来不受任何限制。

塞瓦兰人的这位立法者，这位国父，名叫塞瓦利斯，是来自波斯的一名贵族，他带着先进的火炮征服了这片当时还在使用着弓箭和长矛的地方。他聪明绝顶，恩威并施，自称是太阳神的使者，奉命来这里惩罚那些不服管教的部族。他把火炮叫做天雷，说那是太阳神的武器。结果他得到了所有部族的拥戴，“一统天下”。出于友好的政治目的，他很得体地把各部落首领的女儿、侄女们娶作自己的妻子。

最值得一说的就是塞瓦利斯的登基大典。他故意拒绝大家的拥戴，说自己不过是太阳神派来的使者罢了，这么大的事情一定要听从太阳神的亲自指示。于是他安排了一场盛大的祭祀典礼，那典礼仪式的精美与复杂大大震慑了当地土著。接着，他诵读了一篇长长的祈祷词，文字充满了诗歌的感染力，深深打动了在场者的心，激发出他们心底的敬意。

祈祷词刚刚念完，忽然从神殿的穹顶传来悦耳的音乐。乐声越来越近，又响起了柔美的歌声。当歌声结束，那个声音便以太阳神使者的身份向大家宣布神谕，委任塞瓦利斯做神的代理人。讲完之后，音乐再次响起，然后渐渐淡去。

当然，这都是塞瓦利斯用“高科技”加魔术精心制造的效果。他格外重视宗教的形式感，和儒家的“神道设教”不谋而合。更重要的是，他有很好的诗歌修养，这就是为什么他那篇当众宣读的、献给太阳神的祈祷词会产生那样大感染力。他巧妙运用了诗歌的节奏、语法和修辞，让祈祷词从日常语言中超脱出来。祈祷词虽然长篇大论，但是，用小说作者的话说，那是“串珠般的词语”。让我们回想一下这两天讲过的《楚辞·招魂》，那些诗句恰恰就是“串珠般的语言”。

在那样一个原始文明里，诗人比战士的武力值还高。就算你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借用项羽的话说，也不过是“一人敌”，但如果你懂得诗歌，你就有了“万人敌”的本领，可以用诗歌语言让整个部族一起癫狂、沉迷，服从你的号令。

之所以儒家格外重视祭祀，这背后就有着周礼的原始文明传统：要不断强化神权，借神权来稳定政权。全世界的神权政治都有这种特点，谁拥有了意识形态的终极解释权，谁就是正统，就相应地有了政权合法性依据。

（2）《九歌》

《九歌》作为祭祀组歌，体现着当时楚国的文艺主旋律，应该说比《离骚》更有代表性。接下来我带你用最快的方式把《九歌》梳理一遍。

《九歌》顾名思义，是要唱出来的，所以严格说来它不是诗，而是歌词。《九歌》一共十一篇，有严格的次序，第一篇的题目是《东皇太一》，东皇太一是楚国宗教系统里地位最高的神，是典礼上第一个要祭祀的对象。大祭司是这样开场的：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qiúqiāng）鸣兮琳琅。」

这是说，在这个良辰吉日，我们要恭恭敬敬地讨东皇太一的欢心。祭司手持精美的长剑，身上的佩玉撞击出悦耳的声音。接下来描写典礼上的陈设和巫师的歌舞，总之是各种华丽。全篇不到一百字，匆匆结束。东皇太一虽然是最受尊崇的主神，但也许正是因为地位太高，诗人反而放不开手脚来描写。

这是一个很有普世意义的规律。许多宗教里，人们最亲昵、最熟悉、故事也最多的，往往不是主神，而是地位略低的神，再有就是女神。在《九歌》的祭祀顺序里，主神被一带而过，没有任何特点，和人也不亲，但接下来的神灵就越来越鲜活，和人也越来越亲昵了。是的，是“亲昵”，而不仅仅是“亲近”，因为巫师和神会产生一种类似恋爱的关系，把性冲动转移到宗教崇拜里去。

《九歌》第二篇是《云中君》，祭祀云神。这一回，诗句里边不仅描绘出云神的特点，还暗含着对云神的一往情深。这一篇文字不多，所以，如果你想背诵一篇最短的，又很有《楚辞》代表性韵味的诗歌，这篇就是最好的选择。以下全文照录：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quán）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蹇（jiǎn）将憺（dàn）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hóng），猋（biāo）远举兮云中。

览冀州兮有馀，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fú）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诗意是说，巫师沐浴更衣，穿着花衣服，香喷喷地迎接云神。云神在天空盘桓，发出耀眼的光芒。云神住在天上的豪宅里，和太阳肩并肩，开着豪车，穿着华服，逍遥自在。云神终于降落了，但为什么马上又飞走了？飞到天外看不见，让人无限伤感。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单恋的味道呢？

今日思考

云神应该是单身，所以诗可以这样写。那么，如果神灵已经有了配偶，诗又该怎么写呢？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温习一下。今天我们借《塞瓦兰人的历史》解释了诗人的武力值，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从社会学意义上看，宗教的形式远比内容重要，诗的语言就是一种威力强大的形式主义工具。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厉伟群：神灵是单身的时候，诗人把自己放在单恋的位置，幻想与神灵的“亲昵”。如果神灵有了配偶，诗人可能会把自己想象成神灵的孩子，一方面赞美神灵的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另一方面描绘自己作为小辈和崇拜者对神灵的景仰和恭顺。

我叫张子鸣：今天听着听着楚辞，想着老师说的诗人的武力值跟语言的威力，想起了之前很红的综艺节目，中国有嘻哈。他们用的也是节奏加押韵的技术，让人听了不禁地跟着点头。我去过一些地下的说唱场合，在现场你可能就只听清楚一部分歌词，但是只要flow写得好，押韵押得好，有双押或者三连音就让大家振奋，大家就会为之尖叫疯狂。他们在说唱的时候，感觉就是在祭祀，一些知名的说唱歌手就是大祭司，他们一开口，语言就上脑，大家整齐划一地举着手，身体晃动。我想当时的宗教场景也是这样的，大家从中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就是听神的话，统治者则用这个维持秩序。 今天的问题感觉就是在问你爱上一个有配偶的圣人怎么办？你不能让他出轨，破坏他的名声。所以就要保持对他爱慕，也要表示对他配偶的羡慕，对他们都进行夸奖，最后还要祝他们幸福。无论怎样，对他都是保持最大的尊重。

Geothinker：之所以要祭祀神灵，强化神权，是要掌握意识形态的终极解释权，因为拥有解释权就能操控人的思想，而思想意识形态是一种远比用武力慑服更高明、更有效的统治手段。

之所以在祭祀神灵时要用到诗歌，是因为形式上有韵律、内容上有点朦胧的诗歌，具有强大的情绪感染力又能带来神秘体验。一方面，它能直指人心，调动大脑不设防的情绪感染力，具有最强大的说服力；另一方面，由于诗歌与日常语言划清了界限，给参与诗歌活动的人一种超脱日常生活的宗教性神秘体验。（趁今天的内容回顾了之前的《诗经》的课程 ）。

所以，祭祀神灵配上吟诵诗歌，双剑合璧，在古代可以堪称为顶级的驭人之术。

回到今天的问题：云神单身，诗人就可以直接以爱慕者的身份来直抒胸臆；对于已经了配偶的神灵，那就要以配偶的名义来描述对对方的相思之情了，明天熊老师该讲《湘君》和《湘夫人》了吧？

烫头发的鱼：诗的语言是一种威力强大的工具，话说一切神灵、宗教、传说、纪实等等又何尝不是工具，只是区别是谁的工具，为了什么。 对于单身的神灵，通过诗表露单恋的爱意。对于有配偶的神，用诗句来展现理想的夫妻状态，把神仙夫妻塑造成当下社会最需要的夫妻模式或者统治阶层最希望的配偶状态吧。神灵的世界的运行机制不会和现实世界差距太远。

朱晨光：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又说『《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可以说，《诗经》脱离了单纯的祭祀功用，即便如周地本土的《周南》《召南》，也是房中乐，而与祭祀无关。《左传》中诸侯大夫之间宴飨时，多引用《诗经》成句，虽然不顾全篇，断章取义，但却因其典雅而有节制，含蓄但不逶迤，成为当时文化人的标配，显示出它的现实功用。以此来看，楚辞诗经又判然有别。

回答今天的问题：按照《楚辞》特点，如果神灵已经有了配偶，那么诗歌作者就会把自己当做配偶其中一人来写相思之情，也就是祭祀谁就把自己想象成为谁。在楚人眼里，鬼与神也和凡人一样，同样喜欢吃喝享乐，一样有性的追求。

李盈：云神是单身，所以在《九歌》中作者可以表达对云神的欣赏和爱慕；如果神灵已经有了配偶，再表达爱慕就有点不合时宜，有两种可选的表达方式： 1.表达崇拜和敬仰 对于英雄，我们不必纠结于他的个人情感生活，英雄就是用来崇拜的，对他的英明神武可以大书特书。 2.描绘神灵的感情生活 既然神灵已经名草有主，那就描绘他和配偶的感情生活，当然，这个描述必须是正能量的，代表那个时代正统的价值观。如果碰巧神灵也七年之痒，那就别提了……

一溜小跑：看到今天的思考题，第一印象就是《九歌》里《湘君》和《湘夫人》两篇。这两篇作品，一是男性的相思，一是女性的爱慕，裹在宗教仪式里浓情蜜意，会使人有很强烈的代入感。人们在祭祀湘君时用女性巫师，而祭祀湘夫人时用男性巫师，或许充分表现出人神之爱的感情。也印证老师“巫师和神会产生一种类似恋爱的关系，把性冲动转移到宗教崇拜里去”的论断。

成洁getit：啊！按照我有限的知识，有配偶的神仙，得是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参照了……那挺没意思的不是吗？无非是帝后之德呗…… 要是宙斯和赫拉就热闹了，感谢贵夫妇把欢乐带给人间。

Jessica：熊老師，早安！神靈有配偶了，那詩就分開寫，男神和女神各寫一首，寫他們各自對對方的相思～

Tiger：那个时候人们所认同的应该不是一夫一妻制吧，有了配偶还是可以“爱”，心甘情愿的做小三小四如何？如果这样不行就做TA们的“儿女”什么滴。

说到底人类根本没有办法在一个对未来完全未知、无序、不确定性的世界“幸福”的活下去，哪怕创造出一个一个神、佛甚至鬼和妖。

可我们的认知世界的广度和深度一般的鬼神大仙也无法满足，焦虑情绪越来越重，大家一起在努力创造一个“技术神”，比如人工智能、大数据。认真想想还不如跟随“塞瓦利斯”追谁太阳神……^_^

文祥45416618：感谢熊老师今天的回答，那形式主义工具果然威力强大。记得之前课中曾经说过，春秋时期国际交往时，贵族们往往借助诗经中的语言进行间接交流，以显示尊贵。后世、现在为了更有证明力某事，也往往引文一些重要文献语句，以加强说服力。今天问神灵配偶，应该是讲到了湘水之神了，湘君和湘夫人这两篇应该都是写湘水之神思念爱人的心路，与北方中原的诗经的第一篇有得一拚，只是九歌中对湘水之神等待爱人时描写更加生动。如果去掉神的身份，那不就是在恋爱中的你我的平常表现嘛。可爱的湘水之神！过去解读屈大夫自比湘水之神，却一直得不到楚王重用，无法为国贡献而苦闷。如果将屈大夫爱国爱君之情置换成男女间的爱情，特别是换成单相思进行理解，我们应该对屈大夫的悲剧有更进一步的理解吧。这个世界上最麻烦的事情就是你爱伊，伊或者是不知，或者是根本对你无感，让你徒增烦恼悲伤。

俊凯：写男神有外出有了外遇，女神思恋男神，对男神有怨恨。男神表示悔恨请求女神原谅。可参考《我的前半生》之类的电视剧剧情。神话故事不过是人类故事的投影。

锦毛鼠：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这就是诗歌和音乐的大用处。 如果神灵有配偶，那么诗的写法常见的自然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描写美轮美奂，神仙眷侣令人目眩神迷、心生向往。特殊一点的就是阿波罗与达芙妮的故事吧？单相思造成的悲剧，可赚取大量年轻人的眼泪。更特殊的一点可能就像宙斯的风流史，不过东方文化中的神应该很少有这类神吧，毕竟文化基因决定了思想进而影响了现实。

常海无边：如果神灵有配偶，诗词就赞美神灵的威力强大，功德无量，很有善心，顺带夫妻和睦美满

刘潇：神不是单身？那不就成了单相思或者挖墙脚了，同样要衣着华美，礼仪乐器准备好，神呐，你在天上，可知道我对你的仰慕么，然后各种赞美，但也不能过，要不神那口子还不找你麻烦。还得赞美下人家，最主要的，要祈求神的赐予，神力啊天赋啊阿拉丁神灯之类的，最后天上掉下个熊大🐻

马宾：神灵单身，那“亲昵”关系可以类比恋爱，如果神灵有了配偶，那亲昵关系可以类比子女吧。我觉得可以从子女对父母的依恋，思念角度来写。

oldxiong：为什么皇帝要把臣子觐见的台阶弄地那么长，那么高？这是明显降低工作效率的方法，起道理何在呢？主要的原因就是在见到皇帝的过程充满了仪式感。 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是古已有之，今时今日一样可以看到。从今天的课来看，这点不仅古今，中外也是相同的。可见人性是一样的。

申领如果有配偶，和人类也没什么区别。本来，神就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创造出来维护统治的，所以，神一定要有很多配偶，而且要绝对的服从，并以与神交配为荣，这样人间的神的代言人才能照此办理啊。

Nina酱：感觉《塞瓦兰人的历史》那段登基大典搞得和演唱会一样的---有着热门金曲，再加上华丽的舞美，灯光布景，利用这些多方位地感染鼓动大家，增加宗教仪式感。所以到现代社会，这个是不是就变成了演讲力，好的演讲者常常会有那种“领袖魅力”，他们的演讲内容有多么有料不会是最关键的东西，相反需要的是靠言语激发起大家的情感共鸣。

对于云中君是单恋的惆怅写法。那么对于有配偶的神是不是就会描写神和他的配偶夫唱妇随一起出现恩爱的画面，然后在一边脑补自己是他的妻子站旁边该多好这种羡慕的幻想。

桑尼：诗歌是极强的韵律华丽的词藻堆积出来的，重外在形式，不重内容。听读诗歌特有节奏美感。诗歌是重在用耳朵听的，不重要写在纸上用眼睛看的。

红尘小爱：真是太精彩了，年轻时候好奇读过九歌，只是觉得辞藻华丽朗朗上口，对内容思想稀里糊涂。今日熊老师讲述才知道其中这么多深意。尤其配合田龙老师的诵读真是珠联璧合，感觉云中君跃然纸上，让我的地铁之旅都飘飘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