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 |《九歌·湘君》，兼谈古文字的读音问题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讲讲《楚辞·湘君》，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要点：恋爱语言是《楚辞》的核心表达方式，适用于多种人神关系和人际关系。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国家大典里的情歌

昨天的最后，讲解了《九歌》当中的《云中君》，留下的问题是：这位云神应该是单身，所以诗写得很有单恋的味道。那么，如果神灵已经有了配偶，诗又该怎么写呢？

这是真实发生的状况。《九歌》接下来的两篇《湘君》和《湘夫人》，湘君是湘水男神，湘夫人是湘水女神，前一篇写湘夫人思念湘君，后一篇写湘君思念湘夫人，在思念之中又夹杂着热恋情侣特有的耍小性和白日梦，还有各种无事生非带来的幽怨，很像是现代音乐剧里的男女对唱。

古代注释家一般会把这两篇和大舜的传说联系在一起：当初大舜南巡，死在半路上，他的两个妻子娥皇、女英在湘水岸边痛哭，哭完就投水而死。于是大舜变成湘水男神，娥皇、女英变成湘水女神。但这种联系比较生硬，反而会干扰我们的理解。我们只要知道湘君和湘夫人是情侣关系，这就够了。

在祭祀典礼上，女巫扮演湘夫人，唱起《湘君》的歌词，接下来男巫扮演湘君，唱起《湘夫人》的歌词，在男女爱情对唱里完成庄严的国家大典。

《湘君》和《湘夫人》很有一些漂亮句子，即便在今天也很适合拿来谈情说爱。这两篇里的美丽意象后来在唐诗宋词里成为经典的文学语码，所以熟读《楚辞》，当然也包括《诗经》，对我们理解汉唐以后的文学很有帮助。很多文学语码，都是在《诗经》和《楚辞》里定型的。

我们先看《湘君》的开篇：

「君不行兮夷犹，蹇（jiǎn）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yǎomiǎo）兮宜修，沛吾乘（chéng）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fú）君兮未来，吹参差（cēncī）兮谁思。」

这是女巫以湘夫人的口吻呼唤湘君：你怎么慢吞吞地不出来和我约会啊？你不会是和别人在一起吧？我打扮得这么漂亮，在一只漂亮的小船里等你。我明明已经止住了湘水和长江的波澜，但你怎么还是没到呢？我吹着排箫打发时间，你会知道我在思念着你吗？

（2）浅谈古文字的读音

这里有个问题需要单独来说一下，就是原文里一些字的读音。如果你去翻各种《楚辞》的注本，你会发现很多注音都有出入。这一点都不奇怪，《诗经》注本也有这种问题。一个字到底该怎么读，古往今来的专家学者们各有各的看法。没有一本字典可以当作权威标准，很多读音你在字典里也查不到。

那该怎么判断正确读音呢？其实准确值往往是求不出来的，只能去求最大限度上的近似值。方法有很多种，比如刚刚有一句“美要眇（yǎomiǎo）兮宜修”，“要”的读音，各种注本里有不注音，默认为yào的，也有注音为yāo的，我之所以认为是yǎo，因为在yào和yāo的读音里都没有相应的义项，我判断这个字应该是“窈窕淑女”的“窈”的同音假借。

王国维《人间词话》谈到词和诗的区别，讲过一个很著名的观点：“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这话就是从《湘君》里边借用来的。要眇宜修，就是娴静的、精致的美。王国维的意思是说，词应该写得比诗精致。

继续来说字音问题。以前就有留言问我说：我们怎么知道古文里边那些字的读音呢，注本里的注音都有依据吗？这个问题很大，我当时就懒了一下，没有回答。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简单讲讲。再举一个例子，比如昨天讲到的《云中君》有两句“灵皇皇兮既降（hóng），猋（biāo）远举兮云中”。“降落”的“降”为什么要读hóng，你会在一些注本上看到说这是古音。但人们怎么知道古音要这样读呢？这一方面要从上下文推断，一方面要找旁证。在上下文里，这一个诗节都押ong的韵脚，所以“降（jiàng）”在这里的读音应该也是以ong为韵母的。这种情况在《楚辞》的其他篇章里也能见到。即便在北方语言系统的《诗经》里边，《召（shào）南·草虫》有这样两句：“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最后一个“降”字，有些注本读jiàng，有些注本读xiáng，这都不对，因为它要和“忡”来押韵，韵脚一定是ong。在其他先秦文献里，“降”和“隆重”的“隆”这两个字形相似的字常常通用，这就表示它们应该存在着同音通假的关系。《国语》有一段话，因为前后文的意思很明确，所以能够推断文中出现的“降”应该是“鬨（hòng）”的同音通假，这也说明“降”的韵母是ong。再看声母，“隆”和“鬨”的声母分别是l和n，这两个声母直到今天在南方一些地方也是不分的，比如让四川人用普通话说“河南”和“荷兰”，听起来完全一样。四川人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们都知道有“湖广填四川”这回事，湖广这片地方原先就是楚国。所以，《楚辞》里的“降”读作“隆”也没错。但这是不是准确读音呢？肯定不是，这只是我们用考据方法求得的近似值。毕竟时隔两千多年，还有方言因素，古代的音调也和今天普通话里的四声系统不同，谁都不会晓得屈原时代的原音到底是什么。

字音就说到这里吧，让我们继续看看《湘君》的下文：

「驾飞龙兮北征，邅（zhān）吾道兮洞庭。

薜荔（bìlì）柏（bó）兮蕙绸，荪桡（sūnráo）兮兰旌。

望涔（cén）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这段还是以湘夫人的口吻，说飞龙拉着自己的小船一路向北，转道洞庭。船上有薜荔织成的帷帐，船桨装饰着荪草，旌旗上飘扬着兰草。遥望涔水北岸，心里思念着湘君。

从上一段久等湘君不来，到这一段湘夫人赌气远走，格外显得生动。接下来：

「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横流涕兮潺湲（chányuán），隐思君兮悱恻。」

侍女在为湘夫人叹息，而湘夫人自己已经哭得不成样子，在缠绵悱恻中思念着情人。她自怨自艾（yì）着说：

「桂棹兮兰枻（yì），斫冰兮积雪。

采薜荔兮水中，搴（qiān）芙蓉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石濑（lài）兮浅浅（jiānjiān），飞龙兮翩翩。

交不忠兮怨长（cháng），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湘夫人说自己驾着小船，为了与情人相会，努力冲破层冰和积雪，但是，这却像是在水中采薜荔，在树梢上摘荷花一样。两人的心意不同，就算有人牵线也只是徒劳。你对我的爱情不深，所以才会轻易和我分手。江水在乱石滩上奔流，我乘着飞龙小船翩翩远走。不真诚的交往必然带来怨恨，你不守约，只会用“太忙”来做借口。

今日思考

这里有全诗最美的句子。将来如果你想表达“缘木求鱼”的意思，就可以说“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你想埋怨你爱的人和你分手，就可以说“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你想埋怨伴侣的爽约，就可以说“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各位男同学，如果你的女朋友这样埋怨你，你会怎么回答呢？也要问问各位女同学，当你这样埋怨了男朋友之后，你希望得到怎样的回答？相应的问题就是：你觉得在接下来的《湘夫人》那首诗里，湘君会给出怎样的回答？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看法。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温习一下。今天讲了《楚辞·湘君》，顺便谈到古代的字音问题，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要点：恋爱语言是《楚辞》的核心表达方式，适用于多种人神关系和人际关系。这个问题在下周还会继续谈到。

就到这里吧，我们下周再见！

热门留言

李盈：《楚辞·湘君》中打情骂俏的描绘非常优美，体现了那个时代文艺青年的最高水平。我是用不上了，但依然标注了几句，时来品读一番，也是赏心悦目的事情。

如果真的谈恋爱，原文引用楚辞恐怕也是不行的，除非你的对象也听熊老师的课程，不过一千多年前的套路，某些情况下依然受用。

作为回应，《楚辞·湘夫人》不能针对之前夫人提出的质疑去一一作答，搞的跟新闻发布会一样，这是完全没有领会精神的举动。

比如夫人询问为啥慢慢吞吞的迟迟不到，你不能只说，哎呀，今天又加班了，有个项目特别重要，驾车回家发现今天限号，于是步行回家，耽误了时间。

这种情况，要直接表达自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焦虑，运用各种明喻暗喻，倒叙插叙，花鸟鱼虫，总之，上天入地，就是想你。把这个意思说出来，再辅之以行动，何愁不能让夫人心花怒放？

帮主jym88978634：那当然是顺着“太忙”的理由说一说了。 夫人哪里知道，为了解救东方水患中的黎民，我小腿上的腿毛都掉光了； 夫人哪里知道，为了扑灭西方的大火，我把村子里的木桶都拖坏了； 夫人哪里知道，为了赶走南方的野兽，我把箭镞的羽翎都磨掉了； 夫人哪里知道，为了平息北方的瘟疫，我走遍了大山悬崖去找灵药。 夫人啊，即便是这样，我对你的思念仍然是…… 哎呀，实在编不下去了，真像一个登徒子。

还是“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来得真挚坚定。

我叫张子鸣：古文字发音的确是我们读古诗词的障碍，会失去里面的节奏感跟韵律美。中国历史那么长，地方那么广，官话演化不断，方言也很多，所以用普通话统一读古诗词来发音也是很大问题。我有时候用方言读一些古诗词觉得很符合押韵，日常的一些方言用词也觉得很有古风，感觉不是现代发明的，而是流传已久的。 至于今天的问题，我想到武老师心理学专栏中的关系，人需要被看见，需要在关系中展现自己。湘夫人就是没被看见，武老师说没有回应即绝境，所以她才说出这样的话。日日思君不见君，下一句一般不会是共饮长江水，而是打断你的腿，让你天天陪着我。当然这也是男友力体现的第一步，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如果被埋怨，还是无法用行动陪伴，那语言上就要有对女友激烈的赞美和无尽的思念，并积极回应她，让她感受她被重视，感觉到你的存在。最后在关系中被治愈，治愈她的心理，也治愈你们的裂缝。

Geothinker：作为女生，首先，最希望得到的回应要点是“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让自己清楚地了解对方与自己情谊相通，证明之前自己关于分手的猜测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其次，希望对方说明爽约的理由，最理想的答案是他按期赴约了，但由于各种因缘际会，没有找到自己；如果确实爽约，态度要真诚，说明理由，我也会理解。

最后，他给自己和我准备了移动电话，并告诉我：有了通信工具，哪怕远隔万里，思念对方就可以马上听到对方的声音；万一赴约时临时有事，也能及时通知对方了。

财富宝贝13898228：熊老师和田龙老师陪伴我，也像云中君，让我们爱恋！

一溜小跑：其实湘君也在急切地盼望和湘夫人的这次约会，在湘君的想象中，他要驾车同湘夫人一起，在水上建一座房屋，用荷叶做成屋顶，用香草做成墙壁，总之，是要让这个房屋到处都是香草和鲜花。但现实却是湘夫人负气远走。于是湘君“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大概有两种解释，一是湘君把衣服和采摘的鲜花扔到江中，让江水带给远方的湘夫人，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一是湘君也在赌气，恋爱中的男神也像女人一样耍小性子，把湘夫人送给他的衣服扔了，采摘鲜花献给别的姑娘，甚至自暴自弃：既然美好的时光不可得，不妨醇酒妇人，逍遥自在。我更愿意相信后者的解释。

Nina酱：这篇文章一定要听音频，感觉只有听到这些句子才深刻体会到他们的美。（当然也因为我很多字不大会读，😂）

女生肯定会希望男生可以找各种借口解释，来证明自己其实很想快点来见你，我很在意你之类的话。估计湘君会列举路上遇到了什么困难，比如遇上堵车，但堵车的时候我也很焦急啊，恨不得飞过来见你。

Jessica：熊老師，早安！哈哈，楚辭經老師這麼一講頓覺得比以前幹巴巴的讀誦更有意思(o^^o) 。湘夫人會說‘‘目眇眇兮愁予；思公子兮未敢言；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真覺得科學再進步，但是要是人都缺了詩詞之心，那這個世界會好乏味啊，古今皆然～不過，現在看來古人確實比現在的人活得更有詩意哈～ 幸好，在得到遇到了熊老師⭐️⭐️⭐️

小船落叶记：好吧，真的不太知道，就在网上看了一下，觉得这句适合我，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想起一句歌词：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天眀：当然是承认自己的不好，然后安慰和解释，最后再表明自己心意。

屈原一定是一个恋爱高手，恋爱语言说的这么溜。被人误会是gay，说他喜欢楚怀王的也有很多人，不过对楚怀王他没有用诗词里的甜言蜜语，用的全是逆耳忠言。所以，他最后才被抛弃了。

Aming：这个真像现在夫妻。一个是幽怨对方没时间陪自己。一个说大丈夫以事业为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家的未来。双方认为对方不理解自己，暗恨渐生。

Tiger：怎么回答？

女性关注横向关系，注重当下的自我体验感。而男性更加关注纵向等级关系，注重未来、层级和控制感，湘君自然要一方面要表达思恋爱慕之情（基因繁衍也是重要的），同时更多的会说说自己肩上的责任、理想甚至压力。其实背地里的核心也不过期望未来让自己更有市场竞争力会获得更多机会和资源繁衍生息。所以会以社会责任重大，关爱弱者，价值高尚，愿景宏伟等等表达思恋爱慕却暂不能、不愿、不可太多儿女情长吧……

文祥45416618：感觉湘夫人篇中，湘君的一些回答，比如最后一句“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犹如诗经的关鸠篇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诗经更含蓄些，楚辞更华丽。“美女啊，稍安勿躁，我在路上急赶着呢，美好时光不会马上到来，等着我来啊……”唉，这位君子你也真够可以的，居然让帝子湘夫人等待，你也够牛的。这要放到现在，就等着被拍砖吧。那个非著名笑话还记得吗？男女生约会，女生对男生说，如果你早到，你就等着点；如果我早到，你就等着点😄你可知道，这到底是谁等谁啊😄只是这一等就真的变成了永远的等待了，只有花开没有结果。可怜的屈大夫啊……

优雅：应该要为迟到找很多借口，比如为了见你跋山涉水披荆斩棘什么的，我来晚了是给你摘天上的月亮去了，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追回来的😊😊😊

陈狄：没有儒家的礼教约束，楚辞可以毫无拘束的表达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印象中古人那种刻板的印象其实来自于儒家，古人并不刻板。

符春迩：《湘君》和《湘夫人》，湘君是湘水男神，湘夫人是湘水女人，湘夫人思念湘君，湘君也在思念湘夫人，在思念之中夹杂着热恋情侣特有的耍小性和白日梦，各种无事生非带来幽怨。我在不断的思念你，想办法与你相会，历经千难万险，却总是见不到你。你在哪里啊？为什么总是见不到你？你是否也像我一样想着与我相见？……哦，我亲爱的姑娘，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别人。我也是时时刻刻都想见到你，为什么我们总是错过？相信吧，总有一天，我们会相见，没有什么能够阻挠我们。我们的爱会穿过千山万水，我们的情会抵挡任何风雨，我们的心灵，是永远相通的！

顷刻花开：熊逸老师好!这么缠绵悱恻的幽怨言词，即使有人对我说，如果不翻译成白话的话我肯定听不懂啊，只能懵圈了。不过既然现在老师翻译成了人话，那情商高些的男士一定不要再用工作忙来敷衍老婆，一定要说老婆我想你想的都疯了，这湘江沅水汨罗上的云朵波浪水鸟水草都能作证!有了你以后我身边其他女人都是无性别的再不能入我的眼!看这大水滔滔我只取一瓢饮!我数星星数月亮的期盼与你重逢那天。静候老师明天揭晓看看屈原有没有我肉麻~~

小K.女性运动营养师：账本： 思考题——嗯，可以用伯凡老师给的九字口令：“我错了“，“就按你说的办“…… －－－ 《楚辞》中祭祀大典 涉及到有伴侣的神 就使用对唱式的方式。

古文中的字音 可以上下文理解 声音理解 其他同时期著作理解，有点像数学 一点点推导出来。

zero：猜答案比查答案好玩多了。湘夫人一副小女生的姿态，湘君当然会明白嗔怪里的相思之意。打情骂俏，卿卿我我，才适合这首诗的气氛。

行走的幽灵：那些词虽美却不是我们现代人能说出来的，如果有人在恋爱中这么说话，我的直接感觉就是想抽他，太作了吧！然后我会把他当做从坟墓里走出来的另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