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 - 《湘夫人》：恋爱中的男神爱装修

熊逸书院得到

30.1 |《湘夫人》：恋爱中的男神爱装修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全文串讲《湘夫人》，你应该记住诗中最美、也最有影响力的几句：“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还有“沅有茝（chǎi）兮醴（lǐ）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从《湘君》到《湘夫人》

在上周的最后，我讲到《九歌》当中的《湘君》，我们先来简单回顾一下要点：《九歌》是国家祭祀大典上的一整套歌曲，《湘君》和《湘夫人》是相连的两首。题目里的湘君是湘水男神，湘夫人是湘水女神，前一篇写湘夫人思念湘君，后一篇写湘君思念湘夫人，在思念之中又夹杂着热恋情侣特有的耍小性和白日梦，还有各种无事生非带来的幽怨，很像是现代音乐剧里的男女对唱。

湘夫人和湘君有个约会，但久等湘君不来，湘夫人很生气，坐着龙舟走了，然后说了各种埋怨的话。这些埋怨的话里有全诗最美的句子：将来如果你要想表达“缘木求鱼”的意思，就可以说“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你要想埋怨你爱的人和你分手，就可以说“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你要想埋怨伴侣的爽约，就可以说“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然后我留下的问题是：各位男同学，如果你的女朋友这样埋怨你，你会怎么回答呢？也要问问各位女同学，当你这样埋怨了男朋友之后，你希望得到怎样的回答？相应的问题就是：你觉得在接下来的《湘夫人》那首诗里，湘君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话说在《湘君》的结尾，那位爱恨纠缠的女神在江上乱转了一天，傍晚才停泊在“北渚”这个地方，但情绪还是不能平复。她恨恨地把玉佩扔到江里，还想采摘美丽的杜若送给下等女人，存心要摆出一副对情人不屑一顾的样子。她就这样在恼恨当中胡思乱想，勉强宽慰自己。

《湘君》的戏码在这里结束，接下来《湘夫人》开场。男巫扮演湘君，以湘君的视角和口吻做出回应。这一篇才开始就有特别漂亮的句子：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帝子”是对湘夫人的称呼，大约是“公主”的意思。“子”在古汉语里可以男女通称，所以“帝子”既可以指帝的儿子，也可以指帝的女儿。“帝子降兮北渚”，湘君看到了湘夫人在北渚徘徊。这一句明显在承接《湘君》的结尾。

“目眇眇兮愁予”，是说极目眺望，使我心中忧愁。接下来写当时的景色：秋风袅袅，水波荡漾，秋叶纷纷飘坠。

这四句诗很值得你背诵下来，因为这些意象和语码后来在各种诗词里不断被人用到。举一个小例子：辛弃疾有一句词“江晚正愁予”，苏轼也有诗“烟波渺渺正愁予”，都是从这里化用来的， 台湾诗人郑愁予，就是写过“我哒哒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的那位诗人，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 再比如杜甫的名句“无边落木萧萧下”。《楚辞》对于中国古典文学有着基因一样的意义。《诗经》也有同样的意义，很遗憾当初我没能多花一点时间来讲解《诗经》里的一些名篇，所以对《楚辞》就多做一点选讲吧。

接下来，湘君“登白薠（fán）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在这个黄昏里，登上白薠繁茂的岸边，如约架起帷帐，等候湘夫人的到来。但是，“鸟何萃兮蘋（píng）中，罾（zēng）何为兮木上”，鸟儿为什么栖息在水草上，渔网为什么挂在树梢上？——这不是写实，而是湘君心情的写照。他感觉到气氛不大对头，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以至于情人迟迟不肯赴约。

“沅有茝（chǎi）兮醴（lǐ）有兰”，他看着水滨生长的香草，也许想要采一束送给情人吧，但是“思公子兮未敢言”，有多少浓情蜜意，却张不开口来对她讲。这里的“公子”和第一句的“帝子”一样，都是“公主”的意思。既然不敢表白，只有“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远远望着情人的方向，但暮色深了，看不清楚，只看见流水潺湲。

（2）湘君的白日梦

恋爱中的男神痛恨自己的羞怯，于是鼓起勇气——不是去表白，而是鼓起勇气做白日梦。他激励自己“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山中的麋鹿为什么要来庭院里吃草，深潭里的蛟龙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浅滩？男人就该拿出男人的样子，“朝（zhāo）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shì）”，清早驰马奔驰，傍晚来到江水的西岸。“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情人在那里召唤着自己，我们将会结伴远行。我们会“筑室兮水中，葺（qì）之兮荷盖”，在水里盖房子，用荷叶来搭屋顶，还要“荪（sūn）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菖蒲做墙壁，贝壳铺院子，让房间散发着花椒的清香，还要“桂栋兮兰橑（lǎo），辛夷楣兮药房”，房梁用桂木，椽子用木兰，辛夷木做门楣，白芷草拿来装饰卧房。“罔薜荔兮为帷，擗（pǐ）蕙櫋（mián）兮既张”，薜荔编成帷帐，蕙草挂上屋檐，“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用白玉压住坐席，再布置一些石兰增添香气，“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白芷草点缀着荷叶屋顶，再用杜衡缠绕。“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wǔ）门”，庭院里种满百花，门檐下陈放香薰。当一切准备完毕，“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九嶷山的神灵们成群结队地来我们的新家做客。

以上种种，全是湘君白日梦的内容。我们会发现，热恋中的男人会特别喜欢搞装修，这种现象古已有之。湘君的装修设计和各种装修材料既古雅又很有文艺范儿，各种名目的鲜花和香草取代了今天各种品牌、各种型号的瓷砖和地板。这就是《楚辞》独具特色的“美人香草”的手法。写恋爱可以用美人香草来写，比如这首《湘夫人》；写忠君也可以用美人香草来写，比如《离骚》。读完《楚辞》，你甚至会感觉一切人际关系都可以用美人香草来写，或者说，一切人际关系都可以化约为恋爱关系。仔细一想，这还真的很有道理， 因为一切人际关系上的问题，归根结蒂都是一个问题：情感的付出没得到对等的情感回报。 谁都做不到“你爱，或者不爱我，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即便是父母对子女，总不可能对卖身葬父的孩子和打爹骂娘的孩子一视同仁。如果有谁真做到了一视同仁，那些卖身葬父的子女就该不平衡了，可以借美人香草的手法来表达幽怨了。

话说湘君做完了白日梦，情绪急转直下：“捐余袂（mèi）兮江中，遗余褋（dié）兮醴浦”，把衣服扯下来扔掉，还觉得不解气，于是“搴（qiān）汀洲兮杜若，将以遗（wèi）兮远者”，采下杜若香草，打算送给陌生的女人。“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算了，别气坏了自己，不如不去想她了，一个人逍遥自在多好！

诗歌就这样收尾，整首诗的腔调和上一首《湘君》完全一样。我们看到这一对男神和女神如何爱恨纠缠，如何相爱相杀，如何为了小小的误会就在心里上演波澜壮阔的苦情戏。但也正是这些一点都不高贵的人情味儿，使我们看到了在“绝地天通”之前那种“民神杂糅”的社会生态。

今日思考

《九歌》接下来要祭祀的是大司命和少司命，这对组合掌管凡人生死。生死的话题比较严峻，那么你觉得，诗人和巫师还会用美人香草的手法来祭神吗？

今日得到

这个话题我们明天再讲。最后复习：今天全文串讲《湘夫人》，你应该记住诗中最美、也最有影响力的几句：“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还有“沅有茝（chǎi）兮醴（lǐ）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