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 《大司命》和《少司命》：威严的死神和他温柔的助手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要串讲《九歌》当中的《大司命》和《少司命》，这两位司命都是掌管凡人生死的神灵。最应该记住的就是《少司命》里的名句“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大司命》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在《湘君》和《湘夫人》之后，《九歌》接下来要祭祀的是大司命和少司命，这对组合掌管凡人生死。生死的话题比较严峻，那么你觉得，诗人和巫师还会用美人香草的手法来祭神吗？

让我们先看《大司命》，这首诗需要两个人配合表演。是的，全套《九歌》都是祭祀典礼用的，男巫和女巫要扮演不同的神和不同的迎接神灵下凡的人，所以这样的诗并不是诗人写出来抒发情怀的。

诗歌一开始，先是由一名巫师扮演大司命，很隆重地出场：“广开兮天门，纷吾乘（chéng）兮玄云。令飘风兮先驱，使涷（dōng）雨兮洒尘。”意思是说：大开天门，我乘着乌云来了，让狂风暴雨为我开道。

在大司命耍帅的时候，另一名巫师，很可能是女巫，扮演迎神的人，这样唱道：“君回翔兮以下，踰空桑兮从女（rǔ）”，看到您盘旋而下，我翻过空桑山追随着您。

大司命没理她，继续自顾自地发威：“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别看世界这么大，每个人的寿命长短都由我说了算。

接下来女巫和大司命往返对唱，我只选几句重点来讲。大司命的歌词里有一句“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这是在说自己的手段变化莫测，没有人能够看破。两千多年前的世界，死亡总是来得太突然，这倒不难理解，而耐人寻味的是，当“祸福莫测”的意思从死神嘴里说出来，这就意味着人们并不认为敬拜死神，也就是这位大司命，就能赢得他的好感，让自己多活几年。换言之，这些古人很清楚，无论自己怎么对待死神，或者无论自己积德行善还是为非作歹，都和自己的寿命没有直接关系。这种价值观，和周礼传统下的北方世界截然不同。

最后大司命乘着龙车走了，女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在思念中越发伤感。她只有自我开解说：“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伤感又有什么用呢，不要愁坏了身体吧。人啊，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自主，对注定的离别更加无可奈何。

很深情的句子，不是吗？

（2）《少司命》

接下来的一首是《少司命》。少司命，顾名思义，应该是大司命的副职。刚刚我们见识过的大司命是一副威风八面、不怒自威的样子，所以女巫虽然死心塌地地追随他，思念他，但感情表达得小心翼翼，生怕冒犯了他。但是，少司命看来是一位很温柔的神灵，可以暖暖地接受人类爱慕者的疯狂示爱。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首诗写得比《大司命》漂亮许多。同样因为这个缘故，少司命从头到尾都没出场，所有的戏份，所有的歌词，都是女巫一个人的爱情表白。

诗歌用香草起头，女巫说这里盛开的兰花和蘼芜，芳香怡人，人们也都生下了健康的孩子，不知道少司命大人因何发愁呢？

忽然话锋一转：“秋兰兮青青（jīngjīng），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秋兰繁茂，这既是写实，也是起兴，重点是：满堂有秋兰一样多、一样美的美人，为什么你独独对我投来示爱的眼神呢？

“目成”从此成为一个很浪漫的词，诗人们很喜欢。如果我们说“眉目传情”，总觉得有点肤浅，但用“目成”这个词就很古雅了。举个例子，宋朝词人贺铸有一首很漂亮的词，上阕是这么讲的：“掌上香罗六寸弓。雍容胡旋一盘中。目成心许两匆匆。”这是说自己在朋友家里看到一名舞女在表演——那时候的美女还不是三寸金莲，而是六寸，这句词很有民俗学的价值——话说回来，舞美人美，舞女也看中了自己，但在那个人多眼杂的公众场合里，搭不上话，只有匆匆“目成”。

贺铸的“目成”转眼成空，女巫和少司命的“目成”也没有任何结果。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这几句是千古传唱的名句，写少司命进门不言语，出门不告辞，乘着旋风飞走，车上插着云旗，留下女巫一个人伤感，带着醋意猜想少司命是不是有了新欢。诗句里的“生别离”就是“生离死别”中的“生离”。最大的悲伤就是生离，最大的欢乐就是结交了新人。而在恋人的世界里，这两件事总是一起发生的，所以悲伤才会更浓。

后人不断化用这两句诗，举一个例子：晚唐诗人韦蟾有一次以中央特派员的身份视察武昌，要走的时候，当地官员为他设宴饯行。文人每到这种时候都要作诗，韦蟾应该是灵机一动，想到《楚辞》里边两个现成的诗句，凑起来正好应景。第一句就是“悲莫悲兮生别离”，第二句是宋玉《九辩》里的“登山临水兮送将归”。韦蟾删掉第二句里的“兮”字，正好凑成七言绝句的前两句。这种手法叫做“集句”，也就是把前人的诗句打散之后再组合，变出新的诗和新的意思。韦蟾很得意，请在座官员玩诗歌接龙，结果官员们接不上来，却有一名歌女随口续出了后两句，补全一首七绝，全诗是这样的：

「悲莫悲兮生别离，登山临水送将归。

武昌无限新栽柳，不见杨花扑面飞。」

韦蟾的集句和歌女的续作都是妙语天成，应情应景，半点都不牵强。用柳树的意象来写，是因为“柳”谐音“留”，古人有折柳送别的传统。关于这首诗还有后话：歌女把诗续成之后，赢来人人赞叹，韦蟾更是爱上了这位才女，拿出大笔聘礼，把她收归己有了。明明是一桩官员包二奶的事，还涉及财色交易，但只因为有了诗歌为媒，竟然没有龌龊味道。文化，真的很重要啊。^_^

话说回来，在女巫对少司命大人萌发醋意之后，问话问得简直没有分寸了：“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你穿着荷叶做成的衣服，佩着蕙草编成的飘带，来去匆匆，“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夜晚住在天堂的郊外，你在云际到底等着谁呢？“与女（rǔ）沐兮咸池，晞（xī）女（rǔ）发兮阳之阿（ē）”，我想和你一起在太阳沉没处的天池洗头，再在太阳升起的地方把头发晒干。“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huǎng）兮浩歌”，但是盼着你啊，你却总是不来，我在风中惆怅，大声唱歌来排遣忧伤。

真是很浪漫啊。

诗里的“美人”是指少司命，而少司命是一位男神。这在当时并不奇怪，因为“美人”这个词既可以形容男人，也可以形容女人，后来才逐渐变成女人专用。还有一些相近的词，比如“玉人”，看起来是女人专用的，但完全可以用在男人身上。唐诗里有“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很有阴柔美，但这位“玉人”就是一位很风雅的男人。

我们看女巫在刻骨的相思里无法自拔，一定想不到《少司命》这首诗会在这时候突然做了一个高大上的收尾：“孔盖兮翠旌，登九天兮抚彗星。竦（sǒng）长剑兮拥幼艾（ài），荪独宜兮为民正（zhēng）。”仿佛女巫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本分，又或者是女巫退场，其他巫师来合唱这个结尾，大意是说：少司命乘着豪车登上九天，一手握着彗星，一手握着长剑，一手拥抱着人民群众，少司命大人实在是实至名归的万民之主啊！

今日思考

等等，少司命大人为什么有三只手？

明天我会借这个问题来讲讲对先秦古汉语的理解要领。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我们读完了《九歌》当中的《大司命》和《少司命》，最应该记住的就是《少司命》里的名句“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李盈：本来以为掌管人间生死的大司命和少司命出场，祭祀得转入稍微严肃一点的话题，结果还搞得非常文艺。此情此景，多像一场话剧。尤其是少司命那段，简直就是春秋版的《恋爱的犀牛》。

大司命就是一位霸道总裁，刚出场，不管粉丝尖叫，只管自说自话。过上一会开始和粉丝互动，主要也是表明自己能力出众而且喜怒无常。别看今天粉丝盛情款待，依然祸福莫测，讨好自己是没用的。

少司命则是一位小鲜肉，一上来就引爆全场，虽然话语不多，但是频频点头微笑，并向粉丝挥手致意。粉丝此时已经顾不上羞涩，大胆示爱，甚至直接挑逗。少司命则笑而不答，只是表示感谢。

一场明星见面会就在这样热烈的气氛中结束，只留下霸道总裁和小鲜肉远去的背影，以及万千粉丝惆怅的情怀。

盆盆缸缸：最早知道“悲莫悲兮生别离”这句是从辛弃疾《忆王孙》那里听来的。这种集古人句的诗词，所归纳的是楚辞以降两千年来共同的悲欢。再加上音节上的琅琅上口，千载之下更让人回肠荡气。谁谓古今殊，异代可同调。

一溜小跑：孔盖兮翠旌，登九天兮抚彗星。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这四句的意思大概是，少司命坐着孔雀羽毛做车盖、翠鸟羽毛做装饰的车，登上天的最高处，用手抚动慧（音sui，四声）星，为人间扫除灾害，又高高举起宝剑保护人间的幼儿（少司命的本职就是主宰幼儿），真是最称职的主宰啊。抚，是用手挥动，竦，是高高举起，拥，是保护，三个动词，应该是连续动作。

木头离：死神的高冷。

大司命的排场和威严，少司命的温暖而有距离，都是死神的高冷范儿。哪怕是在美好的幻想中，也不会让人彻底迷醉下去，因为他们的职责所在，这种距离感天然难消解，再真的爱，也无法得到，最多是生离死别，在幻想的时候要体味“生离”，而魂归去的时候要体味“死别”。

这样来看，这些楚地的先民，要比中原的先民活的潇洒，看的也开。面对现实，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潇洒的体味各种滋味，然后用歌声与舞蹈表达出来，这才是真浪漫吧！

与其伤春悲秋，不如来唱歌跳舞。

乐阳鹿野。：慧兮明兮熊逸师，得兮智兮听众今。 三只手，在现在是小偷的意思。 我大胆猜想也许是少司命掌控着三样东西。 或者要区分人与神灵不同。

我叫张子鸣：大司命出场时，我第一感觉就想到，应该配上音乐剧钟楼怪人中卡西莫多当选为愚人之王时的背景音乐，够澎湃。而少司命与女巫，则让我想到刘德华与当年疯狂追星的杨丽娟。 今日的思考，我先想起山海经，一样是写在先秦，鲁迅也说它是古之巫书，与楚辞的九歌异曲同工。山海经中很多神就是与普通人类不同，多一只手也就是表示少司命的神性。描写武王伐纣的封神演义中，哪吒还三头六臂。这些都表明古代先民对神的崇拜与想象。手持剑表示他的威严跟守护人民，手抱人表示他亲民，手可摘星辰则表示了他的神力。也许先民对对抗自然时恨不得有多一只手，所以加在神身上。还有手握彗星则代表先民渴望对天文的掌握与探索，有了这个神，可以更好控制天文现象。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弱出其里。最后一个联想，我们都听说过当一个人去世时，天下就会有一颗星星坠落，所以第三只手的彗星也许代表寿命。

童童：以后用句就写“悲莫悲兮生离别，乐莫乐兮新相知”，再不用“只知新人笑，那闻旧人哭”这老土句子叻。(^-^)

Nina酱：楚辞里面表达美人香草的那种爱慕完全可以放现代写个言情小说了。 得不到的东西比如感情之类，一般就会特别让人忘不了。女巫表达吃醋说出的话很多女生也都有过这样的妄想，甚至不得不说这种想法还蛮虐心的。“生离别，新相知”，生生地成了会呼吸的痛，想想就让人揪心。 最近的文章都好适合听啊～（因为我过去喜欢看速度会比较快）但听这几次音频的时候真心觉得句子好美，也再次感受到老师说过的汉语比较适合抒情。

三只手的少司命。。。额。他又不是小偷。感觉这些“一手”应该不是同时进行的意思吧。

艳明：现在的语文老师估计都不会讲。哈哈，谢谢熊老师！

锦毛鼠：人神有别。三只手很正常啊，三头六臂的哪吒、三只眼的杨戬乃至千手千眼的菩萨不都是这样？我想是因为神在人的想象中是无所不能的，但想像又是构筑在事实之上的，而任何生物都以为自己高人一等，所以他们的神一定是他们本身进化的形式吧？至于先秦古汉语的理解那就要看好熊明天的讲解了(=^.^=)

常林：明明开始就是恐怖片，老师却写成言情片。

得到用户：有文化就可以高雅的包二奶，哈哈。多读书很重要啊

学庸：一开始对于这种诗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差点想跳过，一点点跟下来，发现很有意思

桑尼：《楚辞》真是情感丰富浪漫啦！ 古语里的三，六，九，都不是实指数字吧，而是泛指多的意思吧。《九歌》不是指有九首歌，而是十一首了。

蔚然：抚星、握剑、拥民不是实写三个动作吧，主要赋予少司命以人类的情感，把人类的爱恨和希望都寄托在少司命身上。

阿亮：清晨第一听，听完上班去，路上有了点诗情画意的赶脚

长弓猎鹰：三只手分别代表掌管天地人

Aming：三是不是代表无限。如果不是无限也无法拥抱人民群众吧。老子说“三生万物”。这里面的“三”就有无穷无尽意思。

雪里站：古语中“三”代表多，很多，是泛指，而不仅仅指3个。

Tiger：“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都很美，但望真能记住这句女性思维模式下有写真写实还合情又合理的词。

有文化真的很要命，而我总在隔靴搔痒不得其领。“三”是不是多的意思，少司命有很多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