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 | 文字学一例：相反的涵义如何存在于同一个字里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要借《少司命》结尾的一个“艾”字，来理解先秦字义的复杂性。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与其找一种确切的答案，不如同时包容好几种自洽的答案。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少司命到底管什么

昨天讲解了《九歌》里边的《大司命》和《少司命》两篇，最后留下的问题是：少司命大人为什么有三只手？

接下来我就要借这个问题来讲讲对先秦古汉语的理解要领。

首先，先让我们回顾一下《少司命》的结尾：“孔盖兮翠旌，登九天兮抚彗星。竦（sǒng）长剑兮拥幼艾（ài），荪独宜兮为民正（zhēng）。”

少司命登上九天之后有三个动作，分别是“抚彗星”、“竦长剑”和“拥幼艾”，三个动作，貌似各自需要一只手来做。这让古代注释家很伤脑筋，所以就把第三个动作“拥”理解为引申义，也就是“保护”的意思。这显然不是严格的解释，只不过为了把意思理顺，调整一下这里，再调整一下那里，找一个相对稳妥的解决方案。

“拥幼艾”其实更难理解。“幼”是指年纪小，但“艾”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一般认为这是“美貌”的意思，那么“少艾”就是年轻貌美的人。但是，草字头的“艾”为什么会是“美貌”的意思呢？今天我们查一个字的意思，只要查字典就好，字典怎么说，我们就怎么信，很少追问为什么。但我们应该想到，字典毕竟是人编的，编字典的人说某个字是某个意思，他心里一定是有依据的，而这个依据到底靠不靠得住，这还真的未必。

说回“艾”这个字，它到底有没有“美貌”的意思呢？一定有，因为存在铁证，比如《孟子》讲的“知好（hào）色则慕少艾”，意思很明确，是说男孩子发育到了青春期，自然就喜欢美少女。但“艾”和“美貌”的联系到底在哪里呢？古人有一种解释说：春秋时代有一位著名的美女郦姬，她是“艾”这个地方的一个小官的女儿，因为她太美了，名气太大了，所以“艾”这个字就有了“美貌”的意思。这很牵强吗？不，人家还给出了一个很有力的旁证：为什么姨太太有个称呼叫“姬”，还有“姬妾”这种称呼呢，就是因为“姬”原本是周朝王族的姓，是周代最高贵的姓，王族公主嫁到诸侯，都叫某姬某姬，所以“姬”这个字就有了相应的引申义。

这确实是合情合理的推测，但也仅仅是推测。很多古文字的意思，都是这么推测来的，其实都拿不准，所以太较真是不行的。我一再讲，我们不要以理解现代汉语的方式来理解古汉语。

话说回来，如果“艾”是“美貌”的意思，那么少司命“拥幼艾”也就是保护漂亮的小孩子了。有些注释家就是从这个意思出发，推论少司命专门负责小孩子的生死。

但是，少司命只保护漂亮小孩吗？或者扩大一点范围，只保护年轻貌美的人吗？一位正直的神灵怎么会这样偏心呢？另一些注释家觉得这太不合情理。

提出反驳并不太难。翻查文献，我们会在《礼记》里边看到另一种解释：“五十曰艾”，人活到五十岁就叫艾。为什么这样叫呢？唐朝官学权威孔颖达解释说：“到了五十岁，人的头发就白了，就像艾草一样。”这话貌似很有道理，唐朝人确实会把老人灰白色的头发叫做艾发。但是，艾草明明是绿色的，“艾”这个字也有“绿色”的意思，这有文献上的明证。真相也许是这样的：野生的艾草确实是绿色的，但中医拿它入药，它在晒干之后就变成了灰白色。好吧，这样一解释，“幼艾”就变成了“小孩和老人”，可以引申为“男女老少”，少司命也就从仅仅掌管小孩子的生死，变成了掌管所有人的生死。

这种解释当然也可以自圆其说，虽然少司命的职权因此和大司命完全重合了，但湘君和湘夫人到底谁该管什么，不是也没有分得很清楚吗？

让我们总结一下“艾”这个字的各种义项：它既指年轻人的美貌，又是对老年人的尊称；它既指绿色，又指灰白色，真是充满了矛盾。更加给人添乱的是，“绿”也可以形容头发，如果古人说谁的头发很绿，其实是说他的头发乌黑。可是，“春来江水绿如蓝”又是什么颜色……真的让人很凌乱啊。

“艾”还有一个经常被人用错的义项，读音是yì。为什么要读yì，又有一番复杂的来历，我这里就不展开讲了。你只需要知道，成语“自怨自艾（yì）”不能读成“自怨自艾（ài）”。这里的“艾（yì）”是“治理、安定”的意思，“自怨自艾”出自《孟子》，是说商朝一位犯了错误的国王自我批评，悔过自新。但渐渐地，这个词纯粹变成了“懊悔”的意思。

我借这一个“艾”字来给你展示一下注释家的工作方法。以后当你看到字典里或者先秦文献的注本里那些很简明的字义解释，你就会知道在它们简明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繁琐的考证。更重要的是，这些解释未必就是标准答案，所以我们常常要用到诸葛亮的读书方法：观其大略。或者是陶渊明的读书方法：不求甚解。

这两种读书方法都很著名，还被认为是最高明的方法，但我们要留意的是，诸葛亮和陶渊明的生活年代都相当早，一个在汉朝末年，一个在晋朝末年，所以，以他们那时候的文字学成果，以他们那时候能读到的书，就算想求甚解也求不出来。

东汉集大成式的儒家学者郑玄大约是诸葛亮的同时代人，他就是读书求甚解的典范，但今天我们知道，他的很多“甚解”其实都不靠谱。我们因此就能说诸葛亮比郑玄高明吗？当然不能，因为文化的传承靠的正是郑玄这样的人，而不是诸葛亮那样的人。

话说回来，只要我们本着观其大略和不求甚解的精神来回顾《少司命》的结尾，不再纠结具体的字义和句义，那么我们的理解就应该是这样的：少司命大人很厉害，而且对人类很好。

（2）《东君》

《少司命》就讲到这里，《九歌》接下来的一篇是《东君》。东君，顾名思义，东方之君，也就是太阳神。巫师扮演东君，说自己如何驾着龙车飞升在天上，看到下界载歌载舞。又有另外的巫师以迎神者的身份出场，说人们演奏着盛大的音乐，赞美太阳神的贤明。太阳神很吃这一套，真的率领众神浩浩荡荡地来了。太阳神有一段独白，句句押韵，其中有四句最著名：

「青云衣兮白霓裳（cháng），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xiáng），援北斗兮酌桂浆。」

第一句是说东君的扮相，上衣是青云做的，下身没穿裤子，穿的是白霓做成的裳（cháng）。东君为什么没穿裤子，这不奇怪，因为那时候的人不穿裤子，而是穿一种裙子一样的“裳”。裳并不很长，所以小腿上还要套上套袖一样的裤管，用带子系在腰上。那时候的人之所以举止要有很多讲究，在仪式和等级意义之外，还有一个很实际的顾虑：这种打扮容易走光。

东君和众神从天而降，走光的概率显然更大。东君也许会像梦露那样把“裳”按住，然后很威严地唱着“举长矢兮射天狼”：搭上一支长箭射杀天狼，然后带着弓回家，拿北斗酌酒喝，庆祝胜利。

今日思考

这几句诗全都和天象有关。现在请你回想一下我曾讲过的古代天文学知识，回答一道选择题：太阳神战胜了天狼星，这意味着（1）正义战胜了邪恶，（2）光明驱散了灾祸和疫情，（3）楚国战胜了其他某个国家。

这是单选题，答案明天揭晓。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我们借《少司命》结尾的一个“艾”字了解了先秦字义的复杂性，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与其找一种确切的答案，不如同时包容好几种自洽的答案。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Leon：真希望年少时能遇到熊老师哈~今天有点儿感触，深究从小就不爱学语文，尤其是文言文的原因，大约就是来源于对各种注释注解的不确定性吧。再结合以对于这种不确定性尤未可知的语文老师的确定性语气态度的厌恶。真是极大打消了对于语文学习的兴趣~但值得庆幸的是，如今我们还有熊逸老师的专栏，让我对于文学、或者说对知识的渴望尚存，感谢！

李盈：不管是观其大略，还是不求甚解，既是读书方法，也是客观现状的制约。今天我们看汉代和春秋都是古代，就好像汉代的人应该更熟悉春秋的事，其实，春秋那点事，在汉代也是古代，我们困惑的，他们也没清楚多少。民国距离现在不过百年，民国那点事很多已经说不清楚了，或许未来我们会提出更多的可能性，但是标准答案可能永远也不会浮出水面。

就像今天讨论的“拥幼艾”，到底是漂亮的小孩，还是年轻貌美，或者两鬓苍苍，已经无法最后确认了，熊老师是根据目前的史料，再加上合理的推断，认为可以引申为所有人。或许哪天从某南方古墓挖出一些竹简，有图有真相，这件事才真相大白。

回答问题，太阳神战胜了天狼星，我倾向于认为这意味着楚国战胜了其他某个国家。周人有“以德配天”的传统，天象大吉，可能说明人间也有好事发生。

zero：老家门口有座艾山，传说一夜之间长满艾草，祛除瘟疫，救了附近百姓的命，然后又消失不见。或许，应该把“艾”理解为“美丽”——对于平原地区，山还是令人向往的。每年春节，吸引附近几十里的人来登高（挺奇怪是在春节这个时间，据说是五六十年代几个年轻人开的风气）。可惜的是，在90年代，山上的奇石怪石都被开采完，变成建筑材料了。现在划为风景区，只能靠人造景观来吸引客流。

苏轼有词“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其中的“射天狼”出处应是《东君》吧。按照东君太阳神的身份，战胜天狼星应有光明战胜黑暗之意。有些解释说，借天狼星在星象中的位置（西北），暗指秦国，此处有战胜强秦的寓意，是否属于过度解读？

一溜小跑：相传天狼星是主侵略的恶星，而按照星宿分区的学说，天狼星的分野正在秦国的地面，射天狼的寓意就很明显了，诗人希望神佑楚国，帮助战胜虎狼一样的秦国。但正如熊老师的所言，古人总是微言大义，过度解读，我以为无论是《诗经》也好，楚辞也好，还是以诗论诗为好。

Nina酱：读完对于“艾”这字的各种考证，还有老师提出对于这些解释应该持有的态度。突然就冒出来罗辑思维里经常说的那句话“保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观念，依然能维持正常行事的能力，才是第一流的智慧”。“甚解”和“观其大略”应该就正好是相反的两种观念。做学问需要你求“甚解”，甚至我可以说求的是这种现代的科研精神，这样时代才能够传承基础上发展。但对于已成定局过去的事情比如这个“艾”字到底应该是那个意思，“不求甚解”的豁达态度会更轻松。

今天的问题，我猜是C吧。之前谈论管子不就说古代人会把流星当作战争的征兆。而且这个是祭祀的歌词应该是会歌颂自己国家好的事情。

木头离：西北望射天狼，秦国位于楚国的西北，遥指秦楚争霸，寓意着楚国击败秦国。

每次有大的国家动作，古人都会求神问卜，祭祀告天，然后煞有其事的取得“天谕”或“神谕”，而这些“谕”基本都属于不可证伪的，什么叫不可证伪呢？其实就是关键看注释:

比方说这个“射天狼”，如果是在出征前，可以这这样讲，日神保佑，我们楚国这一仗可打，让我们举箭射向西北，一举攻破秦地吧！

如果胜利了，当然证实神谕之明，如果失败了，也一样证实神谕之先见之明，神谕说了“射天狼”，那我们这一仗确实是“射天狼”。

Tiger：“艾”与“爱”是通假字？看了一下文稿才知道听见的“爱”其实是这个“艾”。不过要恰当的时候显摆“爱”这个字的“惊艳”解读需要记住《孟子》讲的“知好色则慕少艾”才有说服力，否则会不会被人说是巧言令色、歪理邪说呢？（从原文看以上就是一厢情愿的打胡乱说）

或许郑玄传承了“文化”，诸葛亮传承了“故事”，可故事本身是不是一种“文化”呢？不是只要记住一个观点：与其找一种确切的答案，不如同时包容好几种自洽的答案。

so，以上都自洽吗？选择题干脆选择楚国战胜了其某国国家吧。因为只要认知面足够大总能找到一个自洽的答案。选它只因是单选题。

五簏了了：我想是3吧。既然是楚国的祭祀，那当然是希望楚国繁荣昌盛了。还有，天狼星在北方，而楚国在南方。

蔚然：东君战胜天狼星应该意味楚国战胜了秦国，秦国在楚国的西北，诗以天狼、北斗星指代秦国。

烫头发的鱼：古代天文学知识，没有特别印象，排除法加连蒙带猜选3吧。 就记得以前内容有一个说观天象，国王有灾难，这个国王认真治国勤政，于是灾难就解除了。 古代天象应该都是和国运与国王的运气相关的，1的选项排除了；2，太阳神代表光明，那是我们现在的理解，老师说汉字意思有些古今不同义，所以觉得应该不是。3么是猜测屈原所处时代，他是幽愤而自杀，肯定国家遭遇内忧外患，那天象只能和楚国命运相关了。

常海无边：当“祸福莫测”的意思从死神嘴里说出来，这就意味着人们并不认为敬拜死神，也就是这位大司命，就能赢得他的好感，让自己多活几年。换言之，这些古人很清楚，无论自己怎么对待死神，或者无论自己积德行善还是为非作歹，都和自己的寿命没有直接关系。 第一没有读出来古人清楚无论自己怎么对待死神都与自己的寿命无关，只感觉神可以随意决定人的生死。第二人既然知道这样，祭祀崇拜神是崇拜神的力量，还是因为神的高高在上

我叫张子鸣：老师说古代文字的考究时，我又想起美国小说家菲兹杰拉德说的这句话，检验一流智力的标准，就是在头脑中同时存在两种截然相反的想法时仍能保持行动能力。这是得到高频引用的，的确很有道理。 今天思考题的答案，我觉得应该是第三个，楚国战胜某个国家。这是以前在读苏轼的词，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时候，看到解释说天狼星是天上的狼，是入侵的意思。那么有人入侵，跟他对抗就正常啦。而且从苏轼说的天狼星在西北，那就当时的地理位置来说就是秦国啦。所以这就意味着，是楚国战胜了秦国。

八爷：我选(3)想起陆游或辛弃疾的一句词，西北望，射天狼。当然，现在的西北是祖国的大西北了。请问我师熊大，昨天讲的"三寸金莲"起于何时，念念不忘一整日，期待回响

邸泰深：熊逸大仙你好，我认为太阳神战胜天狼星属于光明驱散了灾祸或疫情。

首先，古代的天象一般反映的是人间的事情。在之前的《管子》就有曾提到，当天枪星出现在某个国家，预兆那个国家的国君即将受辱。所以答案不可能是简简单单的“正义战胜邪恶”。

其次，战争的预兆是彗星的出现，这一点在之前熊大仙讲《管子》时同样提到过。我猜测彗星也许代表战争，那么表示战争胜利的戏应该是太阳神战胜彗星神。而天狼星和彗星的差别很大，但和天枪星应该类似，所以太阳神战胜天狼星应该意味光明驱散了某种灾情或瘟疫。我猜天狼星应该代表某种灾情或瘟疫，正如天枪星代表国君会受辱。

Sun瑞：与其选择一个确切的答案，不如同时选择几种包容性的答案。所以嘛，123是不是都可是包容呢。😛

帮主jym88978634：这里的天狼应该是指代秦国。东坡先生的《江城子.密州出猎》里，就写到“西北望，射天狼”。天狼星在西北方向，属井宿，对应地上的西北，秦国就在此。所以，《东君》里的这一句是指楚国战胜了秦国。

兰航航：湖北省博物馆内，一些春秋战国时期青铜器的器物纹饰都是鸟站立在虎头上，我猜鸟代表着楚国，虎代表着巴国。所以楚国应该是打败了西方的巴国人。

桑尼：太阳神战胜了天狼星，选2，光明驱散了灾害瘟疫。猜测当时的楚国不同于中原地区，把正义邪恶看得那么明显重要，而是把自然灾害和社会病情看得更加迫切要解决的问题。

艳明：“字”真是博大精深。今天的问题我选（3）。

得到用户：我选2,光明驱散了灾祸与疫情。最近这几天看熊老师的课，都让我笑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