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 | 淫祀之诗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为《九歌》收尾，你需要记住一个关键词：祭不越望。

（1）天狼星与弧矢九星

一会儿再来解释，先看昨天留下来的问题：太阳神战胜了天狼星，这意味着（1）正义战胜了邪恶，（2）光明驱散了灾祸和疫情，（3）楚国战胜了其他某个国家。

正确答案是（3），楚国战胜了某个国家，具体来说就是秦国。

以前我讲过，古代天文学和平民百姓无关，而是一种帝王之学，天上的星区对应着人间的格局，

古代星象家将天穹分成若干区域，每一个天区都有其对应的地理分区。天狼星属于东井分野，在屈原时代恰恰对应着秦国这个“虎狼之邦”，楚国的大仇人。东君射天狼所用的“弧”并不是真实的弓，而是天上的弧矢九星。弧矢九星又名天弓，整个造型正是一副张弓搭箭的样子。占星家有“天弓张，天下尽兵”的说法，也就是说，当弧矢星出现芒角、光线闪烁不定的时候，人间就要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了。弧矢星射箭的方向，正是西北方的天狼星，而天狼星的明暗象征着秦国势力的强弱。古人仰观天象，看的就是这些。

到了宋朝，苏轼有一首著名的《江城子·密州出猎》，最后几句是“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就是从《东君》的这几句诗里化用来的。

在苏轼的时代，世界的格局已经和屈原的时代很不一样了，星相学也在与时俱进。而不变的是，天狼星还在象征着夷狄，也就是骚扰华夏文明的野蛮部落，比如很让宋朝头疼的西夏。于是屈原的“操余弧”、“举长矢”变成了苏轼的“挽雕弓如满月”，弧矢九星就这样箭指西北，遥射天狼。

今天在清朗的夜空下，我们还会很容易地看到“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星象，因为天狼星是全天最明亮的一颗恒星。如果你有兴趣，并且环境允许的话，可以对照星图仰观天象。你看到的星空和屈原当年看到的星空并没有很大的不同。只要想到这一点，心里自然就会萌生一点诗意。

（2）《河伯》

《东君》讲完，我们从天上落到水里，来看下一篇《河伯》。

河伯是黄河之神，“望洋兴叹”这个成语说的就是他，那是《庄子》里边的故事。

楚国人为什么会祭祀河伯，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楚国是南方诸侯，和长江很亲，距离黄河却远得很。

早在春秋时代，楚昭王和黄河发生过一次著名的关联。当时他生了病，占卜师说：“这是黄河之神在作怪。”谁作怪就祭祀谁，这是当时的通例，但楚昭王说了一段名言，原文是：“三代命祀，祭不越望”，这就是说，自古以来的规矩，只能祭祀本国境内的山川。

望，“盼望”的“望”，是对山川神灵的一种祭祀。顾名思义，当你放眼远望，必须看得见这些山川才行。但是，在楚国境内的任何地方，都望不到黄河。所以，在楚国祭祀黄河之神，就属于“越望”，也就是超出了祭祀范围。

楚昭王接着说：“长江、汉水这些才是我们合理的祭祀对象，我们的祸福全都是这些大河里的神灵带来的。就算我再不像话，我也得罪不着黄河之神。”

孔子后来知道了这件事，狠狠表扬了楚昭王，夸他知道“大道”。

楚昭王知道的这个“大道”到底是什么呢？是“祭不越望”这样的老规矩，还是鬼神和疾病之间的真实关系呢？如果你按顺序听完了以前的节目，现在就应该回答得出：孔子讲的“大道”，就是中庸之道。楚昭王的做法，非常符合中庸之道。

《论语》里边有一段对话，说孔子和学生们在陈国断了粮，全都饿得有气无力。子路很不满地问老师，原话是：“君子亦有穷乎？”古文里的“穷”和今天的意思不同，今天说一个人穷，是说他没钱，古文里说一个人穷，常常是说他陷入困境，走投无路。古文说人没钱，一般会用“贫”这个字。今天这两个字已经合二为一，变成“贫穷”了。隔壁的《老浦识字》，以前专门讲过这两个字的区别，你可以在文末的扩展阅读里查看。

子路的不满是：像咱们这样君子，难道也会走投无路吗？

孔子的回答很有名，原文是：“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意思是说，君子即便遇到困境，仍然不失君子的姿态，但小人遇到困境，就会穷形尽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楚昭王生了病，这就是一种困境，如果他病急乱投医，不管山神、河神，有一个就拜一个，这就是“小人穷斯滥矣”。但他没有，就算无药可医，依然固守君子的常道。所谓常道，就是平常该怎么做，在困境里依然会那么做，这就是中庸之道所要求的君子修养。看到楚昭王的例子，我们就很容易明白，孔子为什么会感叹坚守中庸之道比上刀山、下火海还难。

我越往后讲，就越会有一些知识和以前讲过的内容发生关联。也就是说，在讲新内容的同时，还会不断地从不同角度来温习以前的内容，你的知识点就会不断关联起来，逐渐连成一张大网。你的网越大，今后捕捉新知识也就越容易。如果你已经感觉到这张网逐渐在你心里成型了，那么恭喜你，我也会很欣慰的。

话说回来，楚昭王没有祭祀河伯，病终于还是好了。但他的继承人们没有这样的修养，所以到了屈原的时代，祭祀河伯竟然成为常规典礼当中的一种。楚国人出名地喜欢“淫祀”，也就是过度祭祀，见神就拜。后来佛教传入中国，也是从楚地开始的。

也许因为黄河毕竟太遥远，一般威胁不到自己，所以《九歌》里的《河伯》是很欢乐的一篇。男巫扮演河伯，女巫迎神，上演一场不很深情的、开开心心的恋爱。

（3）《山鬼》、《国殇》和《礼魂》

楚国人的“淫祀”能“淫”到什么地步呢？他们不但祭神，连鬼都祭。《河伯》的下一篇是《山鬼》。女巫扮演山中女鬼，说自己骑着红色的豹子，跑在崎岖的山路上去赴约会，但路太难走，自己迟到了，情人竟然没有多等一会儿。然后是忧伤，然后是思念，然后是猜疑他是否猜疑自己了。最后在风雨交加的夜晚，“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思念带来的忧伤让她感到特别的无助。

下一首《国殇》忽然变了调性，祭祀在战争中死难的勇士。巫师扮演死者的亡魂，讲述一场惨烈的战争：勇士虽然身首异处，却无怨无悔，做鬼也要做鬼中的豪杰。李清照的名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语言就是从《国殇》变化来的。

在《国殇》的悲壮腔调之后，是一首只有五句的《礼魂》，说祭祀已毕，大家击鼓传花，轮流起舞，希望这样的祭祀典礼年年都有。是的，击鼓传花的活动从那时候就有。全套《九歌》，到此结束。

明天要讲《离骚》。为什么要把最重要的《离骚》放到最后来讲，是因为这会让你方便看到，楚辞是怎么从祭神的典礼诗歌演变为抒情的私人诗歌，而在变为私人诗歌之后，又怎样沿袭着典礼诗歌的一切修辞技巧和表达手法。当你熟悉了《九歌》，再读《离骚》和楚辞的其他篇章就完全不会觉得陌生了。

今日思考

楚辞最早的注本是东汉王逸的《楚辞章句》，这是后人研究楚辞的起点。《楚辞章句》把《离骚》选为第一篇，但不叫《离骚》，而是叫《离骚经》。王逸解释说：“离”就是离别，“骚”就是忧愁，“经”就是路径，所以“离骚经”的意思就是说，屈原虽然被放逐了，离开朝廷了，心里苦闷了，但还是循着正途来劝谏楚王。

你能判断出来王逸的解释错在哪里吗？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一下。这几天串讲《九歌》十一篇，我们对楚国的祭神风俗有了全景式的了解。楚国人祭神就像唱戏，用华丽的歌舞表演来娱神娱己。他们祭神、祭鬼，祭祀为国捐躯的无名英雄，时而演正剧，时而演偶像剧，时而演爱情轻喜剧，完全没有中原传统里的道貌岸然。最后，敬献给鬼神的美丽语言演变为私人抒情诗。文艺青年常说诗歌是有神性的，这话还真没说错。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朱晨光：回答今天的问题：

离骚原本并不叫离骚经，诗也不叫诗经。到两汉经学家那里，才诞生了五经的说法。如果东汉王逸推尊离骚为经，也应该是五经之经的意思。解释为路径，于理未通，不知是否后人窜入？而且硬要通过一个经字，强行说屈原循正途讽谏，不免过于文意曲折，牵强附会。

如果说屈原的作品原本就叫离骚经，那就更说不过去。首先，司马迁在《屈原列传》中直称离骚，并无经字。其次，如果经是路径，难道屈原会自己说自己虽然离别堪忧，但我仍然循正途讽谏吗？离骚全文含蓄委婉，君臣都不明言直指，题目不可能如此没有遮拦。

我叫张子鸣：李白写过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但是月亮还是一样的，大家看的都是同一个。老师说到我们看到天狼星就想到古人想到经典，这就是读古文的乐趣，与古人神交。其实当看到老师解读的经典时，想到跟老师读同一本书，也是一种精神上的契合。 今天的思考，我觉得可能错在经解释为路径，不一定引申为大道。我觉得可能就是路上，在别离郁闷的路上写的。而郁闷的也不是被逐，而是理想那么丰满，现实却充满骨感的差距。所以离骚中就不断凸显理想跟现实的冲突。

Geothinker：楚国人的“淫祀”传统源远流长，至今农村还有很多祭祀各种鬼神的习惯。但现在祭神拜鬼似乎更功利一些，不像楚国那时会拜祭那些无利益瓜葛的神鬼，如《山鬼》等，现在祭祀的无论发生在生产还是生活中，都希望得到神灵庇佑。在南方养蚕的地方，每年都要拜蚕神，希望丰产丰收；在灶头有灶神，每年腊月24日就要祭拜灶，期盼能够守护全家。

回到今天的问题：

从内容上来，《离骚》是借诗明志，从其中的立志名句“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虽九死其犹未悔”就可以看出，屈原并没有离别的忧伤，而是对自己选择道路的信心与决心。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离是“告别”的意思，告别忧伤、摆脱忧伤，而不是王逸说的“离别”。

从调式来看，前文老师有提到《离骚》是《楚辞》中的私人抒情诗，那从这个角度来讲，《离骚》不太可能是谏言，所以，离骚后面加“经”不太合理。

Tiger：学生让将军为难了，我虽然坚持听，说真的还没有一点网的感觉，倒是偶尔有极美的点和柱，。可就算这点可怜兮兮的点和柱似乎都在快速被淹没，还好将军这样拽一拽又露出一点水面。甚是感谢。

所以我根本判断不出来哪里错了。只是觉得解释哪里可能那么字面化的直白和简单。还不如解释成“离”就是“离别忧愁”，“骚”牢骚幽怨，不得志和现实与自己价值的错位与偏离促生的一种情绪。但这又很可能是因为知道“芈平”死于自杀的一种自我诠释而已。

子子父父君君臣臣和灵活多变巧借妙用即“矛盾”也“一致”，其关键就看站在什么角度和尺度去解释而已。似乎孔子就是一个有高度情怀的诠释大家。

木头离：天地鬼神，皆可敬拜，天地鬼神，亦可借用。

楚国人的“淫祀”，还有类似现代的泰国等地，对于鬼神的神秘崇拜依旧，真是令人不得不多想现象。

先抛开信仰不谈，单论这种行为本身，载歌载舞的场面，群情激昂的画面，从外看的话会打寒颤的，一下子把自己带回前一段时间的课程，关于“一切人的战争”那部分，这样子一个个崇拜不同的神灵，那最后这些神灵的冲突，就转化为人的冲突了。

……

想多了，还是回到《楚辞》本身吧，也回答今天的问题，从这一周的“九歌”来看，其实《楚辞》基本上可以算是“楚歌”，就像是后来的“宋词”一样，每个“辞”的名字应该代表着一类“歌”，或者类似词的“词牌名”，所以，“离骚”也不应该看字面的意思，而应该是屈原借用的一个“歌”名。

一溜小跑：离骚二字，自古以来各家说法不一，王逸释为别愁，司马迁、班固释为遭受忧愁，也有人认为是楚地的一种歌曲名，就像宋词的词牌，无实际意义。近人林庚认为，牢离双声，离骚很简单，就是牢骚的意思，更接近人性。 我认为王逸错就错在强作解人，过度阐释，离骚未必是劝谏，更可能只是对自身境遇的不满而已。不过，牢骚也发得充满崇高理想和光辉斗志，就不再是一般牢骚，成为古典诗歌的不朽典范。

Nina酱：《九歌》里面的这些祭祀的歌词真的放到现代也可以直接拿来当主线演，各大编剧历来很喜欢这些情节--让神还是鬼怪来凡间和人谈恋爱，与民同乐，看看现在的电视剧就知道了。娱乐无论在那个时代都需要啊！

今日问题我不知道具体那个解释哪里出错，但是我猜是因为代表路径的”经“。感觉屈原就是一个很放飞自我，不愿意被约束的人（看看发型就知道了）应该不会走正途规劝楚王的。

李盈：在中国，南方地区相对迷信，看来这个是有传统的，现在我们解释说南方人的传统，和出海有直接关系，因为大海变幻莫测，不是人力所能掌控，所以面对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人们要树立神的形象，通过祭拜给自己壮胆，并且树立必胜的信心。

楚昭王有良好的儒学修养，他并不认同越望祭司河伯，做到了君子固穷，但是楚国整体文化素质较低，后世最终还是走向了逢神必拜的状态，甚至连“倩女幽魂”也进入了祭拜的范围。此时，我们可能不能简单的用生活的不确定性来解释这种现象。

鬼神的概念属于客观唯心主义，是寄情于物的结果，迷信的人凡事都从外界寻找原因，对自身的反省往往不够，所以就算每天晚上都看到“弯弓射天狼”的景象，楚国也避免不了被强秦灭亡的结果，当然，宋朝最后也是被蒙古彻底荡平。

回答今天的问题，关于离骚的解释，王逸认为，离是离别，骚是忧愁，这里有误的是“离”。离通罹，应该是遭受的意思。在熊老师引用的《山鬼》篇，有“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这里的“离忧”，恰恰就是“离骚”的意思，离只能解释为遭受。

patrol：屈原认为天下皆醉而我独醒。按照那个傲娇的个性，我感觉屈原根本不怎么会想按照正途来的，他觉得自己就是正途。 其实看完了这几天，楚辞果然是华丽啊，这个是不是和北方主流文化有点冲突，想用华丽的文风来掩饰自己的鄙陋。

Ray：我认为王逸的解释有些过度 感觉应该是存在于考试中的解释 有些强行塑造屈原爱国的形象的意味 我们如果将离骚两字分开来解释 离应该是动词 骚是名词 离并非就是简单地解释成离别 而应该被理解为遭受的意思 所以离骚就是遭受了忧愁的事 也就是屈原被放逐 并没有引申出离开朝廷但还依旧要劝谏楚王的意思 当然翻译也确实是每个人不同的理解 无法轻易说明绝对的对错 但还是不宜解读过度

洛：屈原劝解楚王搜罗人才，远离小人，鼓励将士，操练兵马，为国家和怀王报仇雪耻。 可是他这种劝告不但不顶事，反倒招来了奸臣的仇视。他们天天在顷襄王面前说屈原的坏话。 楚顷襄王听了大怒，把屈原革了职，放逐到湘南去。 屈原抱着救国救民的志向，富国强民的打算，反倒被奸臣排挤出去，简直气疯了。之后就在汨罗江投江自尽了。

从这个故事中，我们完全看不到屈原循着正途来劝谏楚王。所以，王逸的解说是有问题的。当然也不排除我所看到的这个故事有假。

gentleman：我想起了哈利波特里的天狼星，那是一位正派大巫师，在楚辞里代表着秦国，有趣啊。看来中西文化对天上的星星都有浓郁的兴趣。

carefree：谢谢熊老师。 我的理解是： 《离骚》按字面的理解，就是离别的忧愁，这么解释就够了。王逸这种画蛇添足的解释，应该就是'微言大义'的春秋笔法吧？属于儒家的诗教习性，借诗歌进行道德训诫、警示后人。

成洁getit：人们总是希望丰收欢乐的时刻能够长久吧，所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王二博：今天提到中庸之道，又回头去把讲中庸那一周的内容复习了下，正好隔壁何老师读书俱乐部上周讲苏格拉底，提到苏老师和孔老师在中庸之道上看法一致，孔老师讨厌的“乡愿”和苏老师讨厌的“智者”就是同一类人，都是跟潮流走内心没有坚守的人。“恶紫夺朱” 这个典故终于在两位老师的轮番讲解下深刻的记住了，下次和别人再聊天龙八部，解释为什么乔峰和阿紫不能在一起就可以引经据典了。现在终于有点入门老师说的知识体系大网形成和跨界读书，谢谢老师

吴孟晟：“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就算是走投无路，也要坚持底线，不能丢掉尊严，就算祭拜神也不能没头没脑的乱拜，而只能办自己勾的着的，这就是“大道”。

文祥45416618：王逸的解释可能是附会，当然结合诗歌内容及作者的遭遇，这样解释也不算很离谱。本意可能犹如后世的宋词曲牌名，九歌、离骚等都只是一种标题而已。

Geoff：诗可以为诗经，离骚这种高格调的自然可以升级为离骚经，也许按汉朝的观点并无不可。

陈狄：楚国被中原正统视为未开化的之地，但是楚辞字里行间流露出了没有被礼教压抑过的天性，文化传统向来都是约束人的，而人的天性又是不习惯受约束的，我猜想古代人相较四书五经会更喜欢一点楚辞吧。

艳明：哇～大家的留言都好棒，我得好好学习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