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 |《离骚》：神灵的语言，贵族的情怀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要讲《离骚》，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离骚》是用楚国祭神的语言传统来做个人的情感抒发，用高贵的姿态迎战所有人的猜疑和妒忌。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风骚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你能判断出来王逸的解释错在哪里吗？

你应该已经有能力看出王逸的错误了。即便他对离、骚、经这三个字的解释都对，但他还必须补上一些字才能把话说顺，这就属于注释家常说的“增字解经”，太主观了。不过我们可以从王逸的误解里知道一件有意思的事，那就是王逸当时看到的《离骚》，题目是《离骚经》，这应该是喜欢《离骚》的人赋予它“经”的崇高地位，使它可以和《诗经》、《尚书》这些公认的经典平起平坐。

“离骚”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其实注释家们各有各的说法，并不存在标准答案。司马迁认为“离骚”就是离愁，这个解释无论和诗的背景还是内容都很贴切，但“骚”为什么会有“忧愁”的意思，谁也说不清楚，也许这就是当时楚国的方言，早已无从考证了。

无论如何，《离骚》因为太出色了，以至于“骚”这个字不仅可以代指全部楚辞，甚至可以作为诗的代称。我们知道《诗经》分为风、雅、颂三大部分，以“风”的文学性最强，所以也有很多人用“风”代称《诗经》，用“骚”代称《楚辞》，合称“风骚”。为什么“风骚”后来变成了贬义词，专门形容那些不正经的女人，“骚”还可以单独来用，这还真不是无缘无故的，因为《离骚》本身确实有点“骚气”：主人公不但特别爱打扮，还会特别标榜自己的打扮，还埋怨那些看不惯自己的人不懂时尚前沿，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还特别大胆地追求爱情。

当然，如果我们透过表象，看到《离骚》的深意，就不可能觉得屈原有半点轻浮，但如果只看字面，只看那些关于美人香草的漂亮辞藻，真会觉得这首长诗太“风骚”了。

（2）名句

《离骚》虽然是一首长诗，但很像一部架空小说。主人公是一个半神半人的形象，用第一人称的口吻讲述自己的经历。首先从显赫的家世讲起：“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我是高阳大帝的后人，伯庸的儿子。我是寅年寅月出生的。我爸爸觉得我出生的时辰很不凡，所以给我取了很好的名字。我的名叫正则，我的字叫灵均。

我在前边讲过，“正则”和“灵均”分别影射着屈原自己的名和字。

贵族总是重视家谱的，这位灵均先生很为自己的身世自豪。但值得自豪的远不止这些。他继续说：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chóng）之以脩（xiū）能（tài）。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我出身这么好，还很重视打扮，用江离、辟芷和秋兰这些美丽的香草来装饰自己。

引申义是：重视修养，用美德来装饰自己。

一个爱打扮、注重仪表的人最怕岁月，所以：

「汩（gǔ）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zhāo）搴（qiān）阰（pí）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这是很经典的一段，感叹时光快如流水，看到草木凋零，不禁担心美人也会衰老。

当你以为这只是一个自恋的人在伤春悲秋的时候，诗句的调性忽然一转：

「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也？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dǎo）夫（fú）先路。」

“抚壮”就是“保持美好的东西”，“弃秽”就是“丢弃不好的东西”。正因为时不我待，所以才要赶紧“抚壮而弃秽”。怎样“抚壮而弃秽”呢，需要“改乎此度”，改变现有的坏制度。谁来改变呢？“我”骑着骏马飞奔，在前方给大家开道。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赤裸裸地针对时政了，说朝廷里都是些鼠目寸光的守旧派，我在楚王面前费尽了苦心，也费尽了口舌，楚王非但听不进去，反而信了谗言，对我大发脾气。我该怎么办呢？没错，我知道直言进谏会招灾惹祸，但就是忍不住。原本明明和楚王约好了搞改革，谁知道他突然变卦了。我并不怕被楚王疏远，只是为他的屡屡变心感到悲伤。

接下来的一段也是千古名句：

「余既滋兰之九畹（wǎn）兮，又树蕙之百亩。

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

冀枝叶之峻茂兮，愿俟（sì）时乎吾将刈。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这段是说：我种了很多兰花和蕙草，还有留夷和揭车，杜衡与芳芷。我希望这些香草茁壮生长，等成熟的时候我来收割。香草就算枯萎了又有什么关系，最令人伤心的是香草被杂草淹没。

从前边“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到这里的“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这就是《离骚》最著名的“美人香草”的写法。

香草和杂草各自代表着两种道德取向。奸臣们既贪婪又嫉妒，至于“我”，“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将至兮，恐脩（xiū）名之不立”，不屑于像别人一样在名利场上争抢，只担心年华渐老，还没能建立美好的名誉。

接下来的一段有很多名句：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我喝的是朝露，吃的是落花，为了保持纯洁，就算面黄肌瘦也无所谓。接下来说，我甘愿效法前贤，尽管不被世人理解，也要走一条光荣的荆棘路。“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常常叹息、哭泣，哀叹人生不易。但无论遭受怎样的挫败，只要坚守信念，“虽九死其犹未悔”。

（3）主线

简单来说，诗的主线是这样的：我很美，很有理想，很高贵，很洁身自好，我很想改变这个糟糕的社会，但别人都坏，都鼠目寸光，都嫉妒我，挑拨我和领导的关系，结果领导不爱我了，把我赶走了。领导他对不起我，我们不是说好一起改变世界的吗！我很落寞，但即便是死，我也要保持高洁的姿态，不会改变我的初心。别人劝我不要这么耿直，我不听，我对我对我就是对。算了，世界这么大，我要去看看。一位中年英雄的奇幻漂流就这样开始了。“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到天上转了转，却发现天界也和人间一样黑暗。不如找美女谈谈恋爱好了。但那些有名的美女，要么太轻佻，要么我找不到合适的媒人来说合。有人劝我到外国发展，嗯，有道理。树挪死，人挪活，我就走吧。但是，我就是舍不得家乡啊。我能怎么办呢？同胞们都不懂我，我还留恋什么？既然无法施展抱负，那我就去死吧。

全诗结束，屈原也真的去死了。

以屈原这种性格，注定会被排挤。但这种性格最适合文学，而且越偏激就越适合，即便只是个人的小悲哀，也会当成宇宙的大悲剧来写，怎样一个波澜壮阔，何况屈原身上真的有很多国仇家恨呢。优秀的文艺作品，往往是性格上有严重缺陷的人创作出来的。

《离骚》的精神，可以归结为林黛玉的一句诗：“质本洁来还洁去。”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人生可以输，但姿态不能输。这样的精神，向上一途是屈原，中间一途是林黛玉，向下一途是孔乙己。只要你足够认真，就可以看到这三个形象的共性。很多学屈原不成的人，不是做了林黛玉，就是做了孔乙己。

《楚辞》就讲到这里了。这类经典更需要你的直接感受，不能听我介绍一下就够。我小时候很喜欢《离骚》，硬把它啃了下来，没事的时候就爱大声通读一遍。它的声音和意象很有魔幻色彩，总能一下子就把我从现实生活当中带走。文学经典的魅力，是需要这样来体验的。

今日得到

现在要复习了。今天讲了《离骚》，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离骚》是用楚国祭神的语言传统来做个人的情感抒发，用高贵的姿态迎战所有人的猜疑和妒忌。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再见！

热门留言

陈狄：怀才不遇的人普遍有一个共性，把自己看得太重而又把别人看得太轻，一旦现实世界不符合自己的心理预期，就要想办法去合理化这个现象，以便自己心里能取得一个平衡，要么就变得自负，要么就变得自怜，其实是在作茧自缚，同样面对“人不如鼠”，李斯最终成为了秦相，屈原最终投江，人与人之间的观念差距好大。

李盈：《离骚》是另一种形式的自传，真正喜欢和读懂《离骚》的人，可以去演一场话剧，披头散发，手指苍天，仰天长啸，体会屈原当年创作时的那种悲愤和不甘。我读的少，体会还没那么深，不知道熊老师有没有兴趣试试呢？

屈原被放逐到底为何呢？我们通过《离骚》的诗句，就能看出他自命不凡的天生优越感，而且这种东西是他的自然流露，而不是刻意的彰显。刘备张口闭口中山靖王之后，就让不少人感到厌烦，一个卖草鞋的老和皇帝攀亲带故，制造高人一等的阶级感，谁能服气呢？屈原关于自己身世的自豪，又怎么会让他的同僚满意呢？

屈原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放在三俗的楚国，说之出淤泥都不够，基本就是一顿鲜花插在牛粪上，不对，不是插在，是埋在。楚怀王不喜欢他是正常的，喜欢才是小概率事件，除非楚怀王认为自己是牛粪中被埋没另一朵鲜花。

我叫张子鸣：从来没有这样理解过离骚，高中时语文老师也总是说香草美人，但从来没有让我们感受到离骚是骚得如此的美，美得如此的梦幻。我们也只是匆匆背下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把这句经典应付高考，或写进作文。 那个时候就是觉得屈原装，好好活着不就行了，用庸俗的想法解读贵族的思想。屈原的确是装，但是是高级地装，装成半神半人。而同样老师面对生活不如意，林黛玉则是装成抑郁病人，孔乙己就是半兽人。而现实中半兽人居多，周杰伦唱的再也没有纯白的灵魂，自人类堕落为半兽人。 屈原装到了极限，离骚到了极限，最后用自己的死来升华整篇文章。 最后决定像老师说的那样，好好读读这篇文章。

邸泰深：今天熊逸大仙说优秀的文学作品常常由具有严重的性格缺陷的人来完成，让人感慨万千啊。我们又想有一个美丽的文学艺术世界，却又容不下创作出这样世界的人，或者说正是因为容不下这样的人，才能让他们谱写出更美的艺术世界。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剧呢。

丢丢：我对我对我就是对……有人劝我到外国发展，嗯，有道理。树挪死，人挪活，我就走吧。以熊式幽默解读通这样的经典俗易懂而且居然还一点都没有违和感😄

木头离：“质本洁来还洁去”。这些理性主义者，这些完美主义者，留下了一长串的“叹息”。

如果用武志红老师前一段讲的“关系”来说的话，屈原就基本是“一元关系”了，一言不合就“离国出走”，一念不顺就“投江自绝”，容不得别人“看不见”自己。

也正是这样的“全能自恋”驱使，我们才得以看到《离骚》这样的经典，出身高洁，洁身自好，不愿被世俗所污，没曾想上天入地都是一样的污浊之世，为保高洁，唯有一死，也正是这一死被一个个“自命不凡”的后人引为“偶像”，只是真的去践行的没有几个。

所以，《离骚》是我们每个人心中的“理想主义”，但真的按照里面的观点来行事，那注定是令一个悲剧。

胡召鑫：谢谢熊逸老师的精彩解读，特别是屈原、林黛玉、孔乙己这一句话把好多想法一下子串了起来。三个人物在您这里一下子就找到共性和层次。谢谢您。

一溜小跑：宋之前，一般认为《离骚》作于楚怀王十六年（公元前313年），如此，则屈原的“牢骚”还是管用的，因为第二年，屈原就被怀王重新启用，命他出使齐国，可见发牢骚也要采取正能量的形式。即使认为作于顷襄王时期，认为七年的，当在公元前292年，认为十一二年的，当在公元前285年左右，也是距离屈原投江的倾襄王二十一年，公元前278年，白起攻破楚都，还有多年的时间，可见屈原写完离骚后并未马上去死，直到正能量耗尽，在极度绝望中结束生命。

丹丹：咋又读出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味道😁没有好的家世，此类人格禀赋的人，很难往屈原和林黛玉的方向上靠。

石锐 ÒvÓ：“小时候就很喜欢离骚”😭😭😭神人啊。

月光：总的感觉如果用武志红老师话说，屈原在受到打击时，为了保住心中的自恋不受损进入了一元关系的状态，而一元关系是婴儿最初的认知体验，能及时回应婴儿的感觉他会认为自己是全能的神，而如果不能及时回应婴儿就会产生魔，甚至想要毁灭想像中的世界也包括自己，也就是想让自己也去死，我觉得屈原的死很可能也是带有同样的想法。

风影：离骚原来这么美，二十年前算是白读了！今有又捧起《离骚》跟着熊熊大师重读，感觉从现实生活飘飘欲仙地走入了它魔幻般的意境——美人香草之中！这种代入感，是一种畅游天国仙境的体验！

zero：即便性格上圆融无碍，才华这把双刃剑，一不小心也会伤了自己，何况性格上有明显的缺陷？

正直的人被诬陷，善良的人被欺负，明明是大伙有目共睹，却依然一幕幕的上演。有两个好友，前两年历经诸多委屈，虽然熬了过来，每每触及往事，还是难以平静。对于他们，《关系攻略》真应该作为一门必修课。

身处在一个难以改变的大环境，不能只以“我独醒”的姿态去面对“众人皆醉”，还是要冲着目标努力，就像孔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尽管只是激起一些涟漪，有一种徒劳的悲壮，但也胜过无所作为。翻看历史，每读到英雄人物的困顿，隔着久远的时空，依然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其中的隐忍和智慧，是要把一个人从棱角分明，打磨成表面的圆滑世故。而每磨掉一分，总少不了血和泪。

冲：熊逸老师，好！今天对于《离骚》的解释又让我大开眼界，真的是不一样的。但是《离骚》的精神确实是可以让我学习的。

符春迩：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林黛玉“质本洁来还洁去”和孔乙己“多乎哉，不多矣”。很多学屈原不成的人，不是做了林黛玉，就是做了孔乙己。但不管做了谁，都一样在感叹人生之艰难。

五开闲人："优秀的文艺作品，往往是性格上有严重缺陷的人创作出来的"。岂止优秀的文艺作品，大凡在社会上取得成功的人，无不在性格上都有重大缺陷。这不是吐嘈，达尔文就这么宣扬的: 基因的变异就是缺陷，而具备了那些更适应环境的有基因缺陷的个体，明显会获得更强大的竞争优势。

杨启明：这种高贵不适合平民，但平民也会觉得美。贵族姿态显得美也就是这种倔强，不妥协。也越来越理解为什么礼不下庶民了。

马海平18683858：读《离骚》不知道突然想起《百年孤独》，都是魔幻的描绘，但离骚是第一人称，描写的意象都很美，结尾虽然暗示自己不愿美人迟暮的归宿，但可以读出作者对美好事物的留恋。《百年孤独》是第三人称，描写的意象都很丑陋，结尾直接写了家族的毁灭，作者很冷静的处理所有人都归于尘土。

耳火耳火：“姿态不能输，用高贵的姿态战所有人的猜疑和妒忌”，屈原，黛玉，乙己，两千年，一脉相传，妙哉！哈哈！

常林：香草和杂草各自代表着两种道德取向。奸臣们既贪婪又嫉妒，至于“我”，“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将至兮，恐脩（xiū）名之不立”，不屑于像别人一样在名利场上争抢，只担心年华渐老，还没能建立美好的名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