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 |《搜神记》：作为信使的鬼神故事集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本周要讲一部奇幻经典《搜神记》，今天先从作者和书的来历讲起。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今天我们虽然把《搜神记》当作志怪小说的鼻祖，但在当时，作者以史家的态度认真来写，读者以读史书的态度认真来看，谁也不觉得这只是打发时间的鬼怪小说。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

（1）干宝的奇幻见闻

上周末留下的问题是：《搜神记》的内容很像《聊斋志异》，但在正史里，它曾被当作《史记》一样的著作看待，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有必要先来了解一下书的作者。《搜神记》的作者是晋朝人，名叫干（gān）宝，字令升。梳理一下时间线：汉朝以后是三国，三国以后是晋朝，所以晋朝人还延续了很多汉朝人的风俗习惯。简单说，就是晋朝人和汉朝人很像。晋朝分为前后两段，前段称为西晋，基本算是个大一统的政权；后段称为东晋，是被北方少数民族赶到南方之后建立的政权。东晋是一个动荡的时代，干宝的一生基本就是在东晋度过的。

当我们这样来想朝代次序，会感觉跨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因为不太严格地说，西晋的初段和三国的末段是有重叠的，而且西晋的全部时段也不太长。我们如果从人的辈分来看，干宝虽然是东晋人，但他的祖父在三国当中的吴国做官，父亲在西晋做官。祖孙三代人，跨越了三个历史分期。

干宝从小就是学霸，以博览群书闻名，所以顺理成章地担任了东晋第一任史官，负责编修国史。干宝的职务创作就是一部总括西晋历史的《晋纪》，水平很高，大家都说好。

这里你要留意了：干宝的社会角色是一位很受尊重的皇家首席史官，既是严谨的化身，又是既得利益者。换言之，他可不是蒲松龄那种落魄文人，更不是今天这些靠编故事来赚钱的小说家。

在工作之余，干宝还有很高雅的业余爱好：他很喜欢阴阳术数，爱看京房和夏侯胜等人的著作。京房和夏侯胜的名字也许你还有印象，我在第三周讲《周易》和第五周讲《尚书》的时候分别讲过他们的学术特色。

喜欢阴阳术数的人，生活中难免会有很多神神怪怪的事情。当然，也许是因为生活中神神怪怪的事情太多，所以才会对阴阳术数着迷。干宝很小的时候就死了父亲，母亲在操持丧事的时候，把父亲生前宠爱的一名侍女活活推进了墓穴，然后封了墓门。十多年后，母亲也死了，需要打开父亲的墓穴，把母亲合葬进去。结果墓穴一开，大家惊奇地发现，当年那名侍女就伏在父亲的棺材上，栩栩如生。把她载回家，她竟然苏醒过来，说在墓穴里的时候，父亲常常拿食物给她吃，对她像生前一样好，所以里边的日子并不难过。后来干家人把她嫁了出去，她还正正常常地生了儿子。

奇幻的事情不止一桩。干宝的哥哥曾经病得断了气，呼吸虽然停止了，身体却一连好几天都还是热的。后来他竟然醒了过来，说自己见到了鬼神，好像做梦一样，不知道自己死了一回。

这都是干宝亲身经历的事情，还都是发生在自己家里，发生在亲人身上的，这真的足以扭转一个人的价值观了。我知道你会问：这些显然都是野史小说里的怪谭，怎么可以信以为真呢？

（2）鬼之董狐

没错，谨慎起见，我们应该优先采信官方发言人的正式说法。但是，以上这些怪谭，就是《晋书》这部官方正史里边认真记载的。《晋书》是“二十四史”之一，地位崇高。

《晋书》继续说：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亲历得来的见闻，干宝这才搜集古往今来的各种灵异事件，写成一部《搜神记》。写成之后拿给一位名人求教，得到一句很有卖点的评语：“卿可谓鬼之董狐。”董狐是春秋时代的史官典范，我在第一周讲《春秋》的内容里谈到他和赵盾的故事，你应该还有印象吧？把干宝比作“鬼之董狐”，意味着《搜神记》里的那些事都是可靠的。

今天我们会觉得这很荒唐，但只要你上了一些年纪，经历过1980年代的全国气功热，你就会更容易宽容古人了。

古人比我们更容易相信鬼神的传说，也更相信书本知识。早在百家争鸣的时代，墨家批评儒家的鬼神观，就搬出了一个掷地有声的说法：那么多古圣先贤留下的鬼神记录，难道都是编出来骗我们的？

干宝也有这种心态。作为国史权威，他更容易接受前人文献里的鬼神素材。另一方面，从史学的角度来看，对人间万事的记载难道就比对鬼神的记载更可靠吗？

干宝在《搜神记》的序言里，首先谈的不是鬼神，而是人间的史学。他是这样说的：即便是认真搜集史料，也无法保证完全不会失真。古籍里边，对同一件事有不同的说法，这种现象是很常见的。要追溯更久远的历史，失真的可能性就更高。但国家并没有因此废除史官，读书人也没有因此就不读书了，这是因为那些记载就算有各种错误，毕竟还在可容忍的限度里。

干宝的这种见识比很多现代人都高。接受一种明知道有很多缺陷的知识，还能大致估算出这些缺陷的限度，这其实是有点反人性的，必须有强大的理性来做支撑。而理性不够强大的人，往往要么倒向不可知论，怀疑一切，要么倒向宗教，过一种没有怀疑的踏实日子。干宝在这点上还真有知识分子的样子，但局限性毕竟也是有的。他解释写书的目的说：我搜集的这些奇幻事迹，有些来自古代文献，有些是当代的见闻，我把它们汇集整理出来，就是要——用原话来说——“明神道之不诬”，也就是证明“神道”是真的。所谓“神道”，就是儒家“神道设教”的那个“神道”。

你也许会想，作为一名皇家首席史官，干宝写《搜神记》算不算不务正业呢？这还真的不算。你应该记得司马迁的一句名言，说他写《史记》是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到底什么才是“究天人之际”呢？就是深入探索天道和人类社会之间的关系。这里的“天道”是指自然法则吗？一部分是，一部分不是。不是的那部分，指的就是鬼神。司马迁是在董仲舒门下听过课的，没能逃开“天人感应”这种主流学术的影响。对于职业历史学家来说，研究鬼神就是在“究天人之际”。所以，今天我们虽然把《搜神记》当作中国志怪小说的鼻祖，但在当时，干宝以史家的态度认真来写，读者以读史书的态度认真来看，谁也不觉得这只是打发时间的鬼怪小说。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出《搜神记》和《聊斋志异》的不同，前者是历史创作，后者是文学创作。所以，《搜神记》的故事和人物形象往往不如《聊斋志异》那么鲜活，甚至还有不少很乏味的记载，显然是被当作纯粹的史料收录进来的。

今日思考

《搜神记》的内容有很多让人惊奇的地方，比如说，这样一部书竟然并不迷信。请你想象一下，如果你家的狗有一天开始像人一样直立行走，还戴着你的帽子到处跑，又在你家的灶台旁边积聚火种，你会有什么想法呢？欢迎写在留言区里。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讲了《搜神记》的来历，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今天我们虽然把《搜神记》当作中国志怪小说的鼻祖，但在当时，干宝以史家的态度认真来写，读者以读史书的态度认真来看，谁也不觉得这只是打发时间的鬼怪小说。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单单：见此奇景，哪还有啥想法，直接拍个照，发朋友圈啊。😄

超然真人· Valerian：建国之后就不让成精了……

孙俊峰：如果按熊老师出题的方向去考虑，那就真得想想熊逸大师是否真的和专栏图片长得一模一样了。（毕竟是没有任何人见过熊老师呢）

李盈：从《搜神记》相对朴实和正统的文风来看，就能看出干宝并非想写一本《干宝讲故事》，让那些闲来无事的人，在神经紧绷之后获得压力的一种释放。

理解《搜神记》的内容虽然涉及鬼神，但是并不迷信，就要先理解古人对鬼神的态度。今天除非是政教合一的国家，否则纵然全国信教，也不大可能以国家的名义去搞祭祀。而在古代，直到清帝国，所谓务天务地，就是通过祭祀活动求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比现在开19大还要正当严肃，这与迷信无关。

如果你家的狗有一天开始像人一样直立行走，放在今天，你可能吓跪了，放在古代，可能也会吧，哈哈。古代都是大黄狗居多，站起来一人多高，想想都难以淡定。不过可能真有一些通天晓地的高人，能从这桩奇事中获得上天的启示，或许也有神灵托梦给他，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让众人啧啧称奇。太平天国的洪秀全和杨秀清，就擅长用此等招数蛊惑人心，最终打下了半壁江山。

我叫张子鸣：老师带着我们复习了之前的内容，的确有点感受到一张网把所学的东西串起来了。老师在网中取一个点就可以延伸出很多内容。例如今天讲到的汉朝天人合一的思想，对干宝的影响，所以他把看似志怪小说的搜神记变成历史创作，而蒲松龄的聊斋则是文学创作。我想到老师曾经说过不同朝代的学风，汉朝是固守经典，如实解读记载，不加以修改。而宋朝之后便对经典进行大刀阔斧地改革，清朝更是不断创新。这可能是使干宝和蒲松龄作品有区别的原因。 今天的问题，老师提示搜神记是不迷信的。我想是如果看到狗像人那样行走，有类人的行为，可能作者会觉得是训练的结果，或者是狗有灵性自己学习的结果。再来可能是天人合一的感觉出发，认为能量守恒定律，狗会这样是人的灵魂附上去了，所以人死了，灵魂是不灭的，可以在动物或者植物附着，或者附到新生儿身上。

天眀：我要先掐一下自己，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竟然是真的！我家狗竟然直立行走，还带帽子，我要先拿出手机拍下来，录个小视频。然后，检查一下狗🐶有什么问题，初步可以判断，可能是受到剧烈的刺激或者撞击，导致大脑某个区域活性增强。

当然，我会把拍下的视频发到网络上，可以预见他很快就会变得比我出名。我要借着它吸引一些粉丝，毕竟我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怎么比得上一只特立独行的狗呢😄

一溜小跑：《搜神记》序里，干宝以国史之病类比，说自己粗取百家之言，耳目所受，演八略之旨，成其自己的学说，来发明神道之不诬。正如老师所言，干宝是要以开创者自居，待后人补其根本的，以收集民间鬼神故事视之，可能就把干宝的志向看小了。所以就可以解释搜神记里为什么大部分故事却没有故事性。 《搜神记》里涉及狗的故事很多，但此条家狗人行、灶前蓄火来看，并不是为了记录狗，主要目的是通过人面对异象时的态度，来彰显人的品格，比如此条中的李叔坚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感觉就是《世说新语》的笔法。

锦毛鼠：第一个想法肯定是我们能不能交流呢？如果不能那就有多远走多远，摸清情况再回来(=^.^=) 不记得在哪里看过一句话：历史除了人名是真的以外，其他都是假的；而小说除了人名是假的以外，其他都是真的。

木头离：这可真的是“人模狗样”了。

忍不住脑补了一下这个画面，不知怎么地，就一下子错位到了“喜洋洋”的村长的形象--一个狗中的智者的形象。

这个“智者”带上了人的帽子，这是在学人类“礼仪”，而聚集火种或者“盗火”的行为，却是让人浮想联翩了。

人类文明其实也算是因“火”而“活”，无论东方的燧人氏还是西方的普罗米修斯都是讲的人类与“火”的不解之缘。

自从人类学会了利用火之后，人类一步步的走上了与地球其他生物不同的道路，人类才有机会“偷的浮生半日闲”，聚集在篝火旁边，打发时间。

慢慢的“火”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后来狗的祖先加入了队伍，吃些剩菜剩饭和人类粪便，在部落守卫，出门协助捕猎……

再回到这个“智者”身上，我想我会很激动吧！难道这是要让我见证另一个“文明族群”的诞生吗？好吧，我承认，我想多了。

朱晨光：这几条狗的异常举动，在今天似乎不是那么难以置信呢。狗是可以用两条后腿走路的，戴帽子也许是玩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在灶台旁积聚火种，是想在暖和的地方用柴草做个窝？但在古人看来，应该是够奇特了，他们可能会想，这是灶王爷显灵？

奇特的物种，像《山海经》里的那些，主要产于一些遥远的地方。这狗会不会有西域流沙的血脉，是否来自遥远的海外？

风影：如果家里的狗有一天开始像人一样直立行走，还戴着帽子到处跑，又在你家的灶台旁边积聚火种。虽然，这在今人看来这是“荒唐至极、愚蠢可笑”的，但这样的事情在现实中经常上演，并且还信者云集。你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气功热，全国到处是大师、“全国人民”都信；最近的王林大师事件，连马云、赵薇等等商界巨贾、影界大碗、政界高官都是其弟子，一时间，风生水起，神乎其神；还有今天谣言那么多，到处网络传播，大家都信以为真。因此，赫拉利说虚构和故事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一种“动力”。相信虚构、相信故事是人类的一种本能，是几百万年来人类演化史中，老祖宗传下来的基因。所以当你看到，今天你看到的鬼怪、奇人异事、形形色色谣言时，不要怪他人无知、迷信，只要你自己能独立思考、抽茧剥丝、去伪存真就好。

Tiger：干宝应该是一个非常严谨但也有小情怀并取得被认同的公务员，所以至少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两奇异事件应该是“靠谱”的。“哥哥昏迷”的事件好解释，但“仕女复活”就难以解释，当然前提仅仅是我难以解释。

那是因为我不懂杂技、魔术、和当时当地的一切具体细节，就算干宝本人也难以爬上高空看全一切地形地貌，可一旦这两件事他深信不疑，他的自我对世界的认识度就变了，眼睛犹如开了“慧根”自然就可以看见许多神神鬼鬼，况且他还处在动荡局势中，又是公务员、既得利益被认可的公务员，符合一点“儒学”那也很有必要嘛。要为目的和结果找一个“理论”还是容易，因果的颠倒从来都是人类的强项。

都嘟：真是长见识，想不到干宝还有这么多的故事，不过有一点比较惭愧的是，以前看过的东西几乎快忘完了。这也难怪，隔了这么久又抽不出多余的时间回看，稍微给自己圆一下。 这个问题真的是……请问这个狗是叫阿尔法吗？或者换一种方式，今天对待科技的态度与以前人们对待鬼神的态度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cj007：赶紧想想，前两天是不是做过对不起它的事情，它要把你屋子点了！

Teresa：经由熊老师这么一介绍，对搜神记与聊斋志异之间存在的差异产生了浓浓的兴趣。同样被现代人判定是鬼怪小说，从历史创作角度以及从文学创作角度在读者看来又会产生怎样的区别呢？是记载的形式不同？是选取的内容不同？个人的想象力与基于奇怪现象的创作哪一边又更光怪陆离呢？这一切也许要等研读过后才有答案。

回答熊老师的提问，若某一天醒来看到自家的狗“成精”了，最可能的反应大概是惊慌失措，而后催眠自己这是幻觉，然后再反应过来收集情报，看这是普遍现象还是特殊现象，到最后则会无可奈何地把这一件奇事纳入到自身的认知范围中，接受它并继续生活吧。

严雨：如果我家的狗有一天开始像人一样直立行走，还戴着我的帽子到处跑，又在你家的灶台旁边积聚火种。此时此刻，我对此狗是膜拜，当其做一个神进行礼遇。人神共处，相信神与人是一体的，都是万物归宗，从此改变人生思考的角度，在更大的人生视角看待你我他

文祥45416618：各人的感知不同，得出的结论也就会不同。比如两只蚂蚁，一只在乒乓球上爬，另一只在蓝球上爬，这两只蚂蚁如果有感知并能交流的话，它们的宇宙观一定是不一样的。能够跳出来，从一个更高的境界观察、思考世界并不容易。

烫头发的鱼：把志怪事件当作历史的一部分来搜集编写，还是用官方的力量来实施，的确耳目一新。转念一想，也可理解与接受。即使所谓正史记载也未必如实可靠，官方认可的神灵鬼怪事件也许还有净化心灵教人向善的作用。 回到今天问题，我家的狗直立行走如人一样穿衣戴帽。这是又一群改造世界的新生力量了吧。会很高兴，希望它开口说话，来来来，参与家庭生活讨论重大决定。😄😄。

宇：如果我看到我家狗戴着帽子在玩火，估计会吓的夺路而逃吧，如同叶公好龙一样在面对超出自己认知事情的时候总是会恐惧，如果时间长了也就慢慢接受了。

不过面对这些不可知的事情，感觉像在做梦。因为在几十年不联系但又对你特别好的人，在他死亡的时候，而我确实是梦到他，并且还特别难过。就是在梦里出现的。

Nina酱：我第一会想到我家的狗是不是被什么鬼怪附身了，看到收集火种和按照人的行为，可能会很害怕要杀死这只狗。但是如果按照提示说的不迷信，会不会觉得是狗狗修仙成功，会要变成人形，估计搜神记反而会接受这个现象觉得都有可能，而不是认为这是一件不吉利的事情下各种预言吓唬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