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 | 《搜神记》：教你和鬼灵精怪的相处之道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挑选了《搜神记》里边的三则记载。从三家人对狗精的不同态度里，你要记住人类和鬼灵精怪“正确的”相处模式，一共两点：第一，不怕它；第二，弄死它。

（1）李叔坚的故事

昨天结尾讲到，《搜神记》的内容有很多让人惊奇的地方，比如说，这样一部书竟然并不迷信。请你想象一下，如果你家的狗有一天开始像人一样直立行走，还会戴着你的帽子到处跑，又在你家的灶台旁边积聚火种，你会有什么想法呢？

我想，就算你是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看到这种景象也难免会有一点小害怕。

在《搜神记》的各种记载里，动物成精，尤其是家养的动物成精，是一个很大的类别。最常见的家养动物，毫无疑问，就是狗。

昨天的问题来自桂阳太守李叔坚的故事。李叔坚当年做小职员的时候，家里的狗忽然像人一样直立行走，家里人都怕了，都说要把狗杀掉，但李叔坚很从容地说：“人们常用狗和马来比喻君子，狗看到人类直立行走，就有样学样而已，这有什么关系呢？”不久之后，那只狗又出了新花样，戴着李叔坚的帽子到处跑。李叔坚宽慰大家说：“狗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帽子，帽带子碰巧挂在它的头上而已。”这道理倒也讲得通，但是，狗又有了新动作，在灶台旁边积聚火种。家里人越发恐惧了，但李叔坚依然无所谓地说：“下人们都在田里干活，狗在厨房帮帮忙也好，免得麻烦邻居。”

事情讲到这里，你能想到李叔坚一家和那只狗的结局吗？

结局是：几天之后，狗突然自己死掉了，李叔坚的家里一直平平安安。

那么，这个结局到底说明了什么呢？那只狗到底有没有成精？如果成了精，是不是要害人呢？李叔坚的反应和狗的死亡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从这些问题里边，我们就可以看到《搜神记》背后的时代观念。我以前讲过读古书的一种心态，或者说一种方法：事情本身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很多时候是分辨不清的，但是，即便是百分百的虚构，也能让我们看到古人真实的观念和风俗。所以更需要你留意的是，古人到底是怎么来理解一件事的。

那么，单从李叔坚的故事里，我们可以回答上面那几个问题吗？

当然不能，因为线索太单薄。我们至少要通读《搜神记》，看过里面所有的四百多条记载，掌握它们的整体风格，才能在我们的头脑里形成一个判断基准，再用这个判断基准来理解每一条单个的记载。同样，要用很多书来形成判断基准来帮助理解某一部书。这对年轻人来说是一条很重要的读书要领，如果不能以海量的泛读做基础，那么精读的效果就不会好。我见过很多一门心思做精读的人，他们往往功夫下得越深，看法就越偏激。

（2）来季德和田琰（yǎn）的故事

如果从整部《搜神记》的风格判断，当动物成了精，只要人对它的各种作怪无动于衷，它就会暴死。那么，李叔坚家里的狗之所以暴死，就是因为它确实成了精，而李叔坚要么是心确实太大，要么是熟知对付精怪的技巧。

至于动物成精之后到底会不会害人，这就不一定了。有些动物只是作怪，有点烦人而已。比如在另一则记载里，高官来季德死了，盛殓在家还没有下葬，忽然他活生生地坐在摆放祭品的桌案上，从长相、声音到穿着打扮，完全是在世时候的样子。然后他开始教导晚辈，责打奴婢，每件事做得都很得体，吃完饭就自己出门了。然后一连几年，天天如此，家人不胜其烦。后来有一天他喝多了酒，露出原形，竟然是一只老狗。家人一起动手打死了它，然后查访它的来历，原来是街上酒馆里的狗。

狗成精害人的例子也是有的。北平郡人田琰为母亲服丧，平时都住在墓庐。在儒家的服丧礼仪里，所谓墓庐，就是在墓地旁边盖一间简陋的茅草屋，服丧期间需要离开家住在这里，吃糠咽菜，不近女色。服丧快满一年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田琰忽然回到家，要和妻子同房。妻子不干，说这是非礼。是的，夫妻之间也存在非礼问题。田琰不听，两人终于还是同房了。后来田琰临时有事回家，很守礼地不和妻子说话。妻子不高兴了，说你前些天还耐不住性子溜回来过，现在装什么道貌岸然！田琰知道有鬼，当晚回到墓庐之后，没有睡觉，而是把丧服挂起来，小心窥伺着。不多一会儿，只见一只白狗跑进墓庐，叼起丧服，然后变身成人，穿上丧服直奔田琰的家。田琰一路跟着，一直跟到妻子的床边，在千钧一发之际下了杀手。

狗死了，但田琰的妻子会是什么结局呢？

和丈夫和好如初吗？不可能。在男权社会里，女人有了不贞的污点，即便不是自己的过错造成的，也无法得到男人的原谅。或者说，即便男人能原谅她，但也不会再接受她了。这确实很残酷，但没办法，人性就是这样运作的。

离婚可不可以呢？也不可以，因为一来又会有男权思想作祟，不贞的女人就该死，让她活着总会使男人的心里不舒服，也是对田琰这位道德楷模的不公平；二来这属于罚不抵罪，不足以让天下女人吸取教训。

让田琰杀掉或休掉妻子吗？在真实世界里，这种结局的概率很高，但这不够好，因为这会使田琰的形象受损。

我们必须记住，昨天讲过干宝写《搜神记》的目的是“明神道之不诬”，所以一定会有道德立场在里面的。当你有了这些背景知识，你就会很容易想到，田琰妻子最合适的结局就是“羞愧而死”。事实上，故事正是这个走向。

面对鬼灵精怪，田琰和李叔坚的态度堪称楷模：第一，不怕它；第二，弄死它。

（3）敬畏

很多人都说今天的中国人缺乏敬畏心，但我们看了《搜神记》就会知道，很多古人更没敬畏心，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们首先要弄明白敬畏心是如何产生的。如果我们缺乏相应的知识，看到雷鸣电闪肯定会心生敬畏，但今天还有谁会敬畏雷电呢？对于鬼灵精怪也是一样，只要你清楚它们的底细，也很清楚它们的实力未必比你更强，你自然也就不会敬畏了。《搜神记》讲了一则孔子见鬼的故事，借孔子之口来告诉我们鬼灵精怪是如何诞生的。

话说孔子带着弟子们周游列国，在陈国陷入困境，连饭都吃不上。这天晚上，忽然有一名身高九尺的黑衣人闯了进来，大呼小叫，还一手把子贡提了起来。在孔子的弟子里边，武力值最高的是子路，但是当子路出手之后，竟然也占不到上风。孔子在旁边仔细观察，终于看出黑衣人的武功破绽，提点子路要抓住对方的下颌往上猛提。子路照做，果然一招制敌。黑衣人倒在地上，现出原形，是一条九尺多长的大鱼。被孔子看出的命门，其实就是鱼鳃的位置。

这真是一条神鱼啊，一定有着非凡的来历。

今日思考

如果孔子读过《圣经》，他就会想起《创世纪》里边雅各和天使摔跤的事情，那位天使临走时说：“你的名字不要再叫雅各，要叫以色列，因为你与神与人较力都得了胜。”这就是以色列得名的由来。孔子是不是遇到同样的事情了呢？子路打赢了神鱼，这意味着什么呢？

你可以自己设想一下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尤其是神鱼会有什么结局。欢迎写在留言区里，明天我们再来看看孔子的做法。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今天我们看过了《搜神记》里边的三则记载。从三家人对狗精的不同态度里，你要记住人类和鬼灵精怪“正确的”相处模式，一共两点：第一，不怕它；第二，弄死它。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松：子曰："勿恐，蒸之，解腹"

文韬：对于鬼怪来说他也怕人，不然怎么不白天出来，光明正大的和人相处，当然人也不可能与之处，有的人见了可能会非常害怕，有的人可能不怕，可是人鬼殊途，怎么可能处之坦然。就像故事里说的李叔坚为什么不和他家的狗聊上几句哪？ 对于老夫子见鬼这个事我想往下发展可能是老夫子会问，你怎么无言无故的跑来还动手，那条鱼会说，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很仰慕你，只是无缘相见，今日方知你在此，所以我是慕名而来，但是我又想，你不是传说中的那么神，所以就来试试你的能耐，今日得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一下就看出了我要害之处。其实我是来拜师的，请你收下我吧！老夫子说好吧就收你吧，夫子赐名子鱼，行礼已毕，子鱼问清缘由，夫子一一道来，最后子鱼帮夫子解除了眼下困境。

一溜小跑：面对鬼怪精灵，除了不怕它、弄死它外，孔子还演示了第三点，吃了它。孔子正好绝粮饿肚子，大鱼送上门来，孔子的解释是物老则为怪，不用怕，天未丧斯文，给他送点吃的不至于斯文断绝。于是当天晚上，大家一边吃炖大鱼，一边弦歌不辍。

carefree：谢谢熊逸老师。 要以海量的阅读、输入为基础，才能读好书，我明白了。 熊老师读书的思路确实高明，读书不执着于是非，而是从中读出世道人心。

回到问题，'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子对鬼神的态度是敬而远之。我想孔子会趁这个机会教育弟子们，鬼神没有什么神秘的，不要去崇拜鬼神。只要心守正道，自然无往而不利。 孔子应该不会杀掉神鱼，那样显得心胸狭隘。最好的结局是，孔子放掉神鱼，神鱼心服口服，答应以后再也不作怪。

李盈：干宝是个史官，他写《搜神记》，表面是奔着司马迁写《史记》的态度去完成的，实际上我们通过故事的套路和结局，会觉得这些鬼神故事附着道德标准和要求，是对当世人们的提点和警示。从这个角度说，立意可能更接近司马光的《资治通鉴》。

再来看孔子见鬼的故事，这冷不防从东海龙宫跑出一条神鱼，不知道是奔波霸，还是霸波奔。总之身高九尺，上来就凶神恶煞，对于周游列国的孔子来说，可能是一种暗示，比如某些东方国家不宜前往，去了不但不会封官加爵，还有可能有血光之灾。神鱼的命运，应该不会是剁椒鱼头，可能孔子会把神鱼放生，彰显自己以德报怨的气度。

文苑巷：大鱼在地上跳动，于是弹起起身子，用鳍摸摸自己的腮帮子，转了转鱼头，又变回人型，但这一次不是黑衣人，而是白衣老者。 老者对孔子说“一直闻听你孔子的名声，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我刚刚化身黑衣人，来扰乱你们，你不但临危不乱，还很轻易又准确地看到我的命门，说明你已有神力，做人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实在了不得了！你以后就不要叫孔丘了，让别人把你当做圣人，供后人世代摩拜吧，以后你就是孔圣人了！” 老者说完，又化作一团九尺高的鱼形轻烟，一个摇摆便消失在迷雾中… 众人正目送神鱼而去，不觉一股香气扑面而来，大家转生，这才发现，身后一大锅鱼汤已经滚开。

Nina酱：感觉敬畏心和恐惧差不多，都是因为未知才会有的。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会脑补各种细节或者情节，最后不是因为敌人太强，而是自己吓到自己。

话说按照中国人这么爱吃的个性，这条大鱼不会被分成好几段然后红烧清蒸各种方式被吃掉啊！毕竟对于动物，中国人最喜欢问的不都是“这能吃吗？好吃吗？这么做？”

常海无边：接下来，孔子他们正好没有吃的，会把这条鱼吃了吗？ 总觉得敬畏之心和迷信是有区别的，没有敬畏之心，就没有底线，不利于合作。迷信和信仰还有所不同，哥白尼、牛顿都是信上帝的，并不缺乏理性精神。

造浪者：受益匪浅。 纠结对错是没有必要的，关键是去读古代人的思想。 不怕它和弄死它也是我们现代人对付职场和生活中的牛鬼蛇神的宗旨。 孔子是儒家思想的死忠粉，提倡中庸，估计会秉持“不怕它”的态度，但不会“弄死它”。 也许他会让子路把鱼精五花大绑，然后对它进行谆谆教诲。反正那时候被困，也无法周游列国去讲学，孔子怎么会放过这位送上门来的学生呢！

马海平18683858：60年代由于政治原因，出过《不怕鬼的故事》。现在读起来还很有意思。我理解古人首先认为可能有鬼，但是鬼也怕恶人，不怕鬼主要看你强不强。敬畏就变成了实用主义，甚至民间更多是畏，而非敬；敬的往往是“遗爱在民”的神，畏的是妖魔鬼怪。然而中国的鬼怪颇散兵游勇，如《搜神记》中的。不像《圣经》里那样有组织，有理想，撒旦一系。我想这也和宗教不那么浓烈有关吧。

坚持 ：孔子会招呼弟子们寻点柴火准备烤鱼，如果有锅还能煲个鱼精汤。九尺长的大鱼刚好解决吃不上饭的困境。

我叫张子鸣：说到神鱼或者鱼怪，我就想到西游记里面不起眼但是现在一直被作为段子对象的两兄弟，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一个鲇鱼怪，一个黑鱼精。他们奉龙王之命来守塔，结果被孙悟空发现，把他们下唇割掉了，再放生回去报信。看看他们的长相，再割掉下唇，以后将如何生存都难说。顺便说一下，据学者认为，根据发音，他们搞笑的名字可能是翻译成苯教之人，或也可直接理解为吐蕃人，这也许是个隐喻。 我猜想孔子的故事应该也是这样，战胜神鱼后，它原形毕露，让它回去给河里的大神报信，证明人类战胜自然现象的能力。感觉我这又好像是抄袭法家的西门豹与河伯的故事。

肖思源：我想原来是有鬼怪精灵的，只是被天不怕地不怕的古人给消灭干净了，所以今人都无缘得见，只能听听传说。————突发奇想。

鹿慈：今天了解了老师关于阅读的心得，即要去广涉猎，这样才不会被单个的知识带偏激。谢谢老师。

温同学：不怕鬼灵精怪，弄死鬼灵精怪

gentleman：想起多年前读的袁枚的《子不语》，也是记录民间各类灵异事件，虽然笔法和文笔赶不上聊斋志异。但是他都是记录的一些民间传闻，感觉说的活灵活现像是真的一样。

军：老师，神鱼应该被孔子和弟子吃了，这是因为孔子和弟子到了无饭可吃的地步，神鱼是来帮助他们解除饥饿来的。

八爷：老师早。神鱼会被放生吧。孔子是大圣，不会为难一条鱼的。只是子路会冲动，将鱼掼在地上吧，想踏上一只脚，孔夫子不许。想象的，见笑

刘永财：按《搜神记》的风格，貌似杀神鱼，吃掉它，应对 当时的饥饿问题是一个不错的方案

廖铮：既然是条大鱼，死了正好做一道好菜，孔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以将之剁成鱼肉糜^_^

原来搜神记中人类和鬼灵精怪“正确的”相处模式，除了第一，不怕它；还有第二点，弄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