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3 | 孔子破例解释怪力乱神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来讲《搜神记》里的三个故事，先要把昨天孔子斗大鱼的故事讲完，然后还有李寄斩蛇和度朔君的故事。我们要从中梳理出鬼灵精怪的生成原理和行为模式，你只需要记住两个关键词：第一，五酉（yǒu）；第二，盛衰。

（1）神鱼的来历

孔子遭遇神鱼的故事，昨天我只讲了前半段，请你自己设想一下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尤其是神鱼会有什么结局。昨天我还举了《旧约》里边雅各和天使摔跤的例子，可以对照出两种文化传统的一点差异。

话说黑衣人被子路打翻在地，现出原形，原来是一条九尺多长的大鱼。如果它仅仅是一条“大鱼”，倒还真有可能激起人们的敬畏心，把它当成龙宫使者之类的什么供奉起来，但是，大家看得清楚，这是一条鳀（tí）鱼。既然认得出品种，也就知道了底细。昨天讲过，知道了底细，敬畏心就很难生出来了。

但是，鳀鱼为什么会变成黑衣人呢，这总有点让人摸不清底细吧？

一样摸得清。谁让这条鳀鱼这么倒霉，偏偏遇到了当世最博学的孔子呢。

孔子给大家解释说：“我听说过，任何东西只要年头久了，就容易有各种精怪依附上来，趁人衰微的时候露面。我们断粮了很多天，正在最衰微的时候，所以它就来找上我们了。各种家畜，还有龟、蛇、鱼、鳖、草、木之类的东西，年头久了都会被神灵依附，然后就会兴妖作怪，所以人们称之为‘五酉’。 所谓‘五酉’，就是说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都有这种怪物，它们无所不在 。‘酉’的意思是‘老’，‘物老则为怪’。”

怪物的来历就这样解释清楚了，似乎不足为奇。那么，人类该怎样对付它们呢？

孔子说：“杀了就好，没什么可担心的。”

说完这话，孔子马上把事情联系到自己身上：“也许天意不想让文化传统断绝，所以在我快要饿死的时候特地送这条大鱼给我吃吧？”孔子一边说着，一边弹琴唱歌，半点不失风度。失风度的事情自然有弟子去做。子路把这条超级鳀鱼煮了，香气扑鼻，大家饱餐之后迅速恢复了体力，第二天就继续上路了。

我之所以选这个故事来讲，是因为这里不仅有案例，还有完满的理论说明，而且这段理论说明是借孔子之口讲的，很有权威性。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是孔子的真实态度，但这个话题太重要，人们总还是希望他讲，所以就在《搜神记》里编排出了孔子的话。

孔子所谓“物老则为怪，杀之则已”的态度构成《搜神记》的一大基本调性。它主要有两层涵义：第一，鬼灵精怪其实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自然现象，人类不必大惊小怪；第二，无论这些鬼灵精怪有没有害人，人类对待它们的正确态度只有一种，那就是：弄死它们。

（2）李寄斩蛇和度朔君的故事

有些妖怪确实害人，所以斩妖除怪的人会被当成英雄。这类记载很多，最著名的就是李寄斩蛇的故事：蛇妖经常吃人，还很挑嘴，让人们每年献祭十二三岁的女孩子给它。终于有一年，适龄小女生李寄自告奋勇去做祭品，但她带着一把剑和一只狗，用剑砍，放狗咬，真的把这个长七八丈，粗十余围的蛇妖杀了。

我粗略换算了一下，蛇妖的直径将近六米，不知道狗是怎么下的嘴。

无论如何，李寄杀掉了蛇妖，为民除了害，她还在蛇妖的家里看到很多女孩子的尸骨，然后对着那些尸骨发出了一句很有说教意义的感叹：“你们太怯懦，太软弱，所以才被蛇妖吃了，真可悲啊。”

国王听说了这件事，娶李寄做了王后。当地从此不再闹妖怪了，歌颂李寄斩蛇的歌谣一直流传下来。

这个故事有着很明确的道德训诫色彩，它告诉我们， 在可怕的神秘力量面前，与其怀着敬畏之心去膜拜、献祭，或者逆来顺受，畏畏缩缩地去送死，不如拿出螳臂当车的勇气去拼命，万一赢了呢。

但《搜神记》里边也有另外一种类型的故事：妖怪非但没有害人，还很有助人为乐的精神，但即便这样，人也还是要斩妖除怪。

度朔君的故事就是典型。东汉末年，在大军阀袁绍的占领区里出现了一位神灵，号称度朔君。老百姓为他修建了庙宇，还在庙里安排了负责人，香火一直很盛。人民群众的眼睛至少在这种时候是雪亮的，这位神君确实本领很大，能为人排忧解难，学问还特别的好，精通儒家五经，对《礼记》的造诣最深，他的朋友圈里也都不是寻常的神灵。

此时的人间动荡不安，曹操打败了袁绍，追击袁绍的儿子袁谭。打仗是很费钱的，曹操派人到度朔君的庙里，要换一千匹绢。这也许有些强买强卖的嫌疑，所以度朔君不给，但曹操是何等样人，马上派大将张郃（hé）带兵拆庙。曹操的勇气显然不输李寄，但度朔君的本领也不是蛇精能比的。度朔君调遣数万天兵保卫家园，还用云雾笼罩着张郃的拆迁队，使他们找不到神庙的所在。

这一次交锋，强弱与胜负似乎很明显，但是，度朔君却很丧气地对神庙负责人说：“曹操气势太盛，我还是躲远一点好了。”

就这样，度朔君到胡人的地界躲了三年，后来终于找机会派人和曹操商量，说原先的庙宇已经衰败了，没法住了，看能不能帮忙给自己安排一个暂住的地方。

这话听起来好凄凉。曹操很爽快地答应了，收拾出城北的一座小楼给他。几天之后，曹操打猎，捉到了一只怪物，像小鹿那么大，雪白雪白的，皮毛又软又滑，很惹人喜爱，但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当天晚上，城北那座小楼里忽然传来哭声，还有一个声音在说：“我的孩子外出了，怎么还没回来！”曹操恍然大悟，拍着手说：“这妖怪的气数要尽了！”

第二天一早，曹操安排几百只狗围攻小楼，咬死了一个像驴那么大的怪物，庙神自此绝迹。

我们仔细回味一下这个故事：度朔君到底做错了什么呢？他学问很高，本领很大，也很愿意帮人们排忧解难。就算他排忧解难只是为了换来人们的供养，这也完全合情合理、无可厚非。如果一定要说他做错了什么，那么只有两点：第一是政治上站错了队，在袁绍的地盘里给袁绍统治的老百姓排忧解难；第二是他不如曹操气运旺。

第一点容易理解，所以这里只说第二点。

在《搜神记》原文里边，当度朔君要躲避曹操锋芒的时候，说的话是“曹公气盛，宜避之”，当曹操听到小楼里的哭声和语声的时候，说的话是“此子言真衰也”。关键字是“盛”和“衰”。在孔子师徒大战鳀鱼的故事里，孔子也说鬼灵精怪会“因衰而至”。《搜神记》有自己的一套鬼神逻辑， 认为任何事物都受气运的影响，气运盛就会无往而不利，气运衰就会事事不顺 。唐朝诗人李山甫有两句诗说：“世乱僮欺主，年衰鬼弄人”，这是说世道乱了，主人就会被奴仆欺负，年老体衰了，人就会被鬼欺负。

这种观念一直绵延到今天，只是今天在口语里边“衰”（shuāi）读成了“suī”。人衰（suī）就会被鬼欺负，鬼衰（suī）就反过来被人欺负。这就是一种自然规律，和人是好是坏，鬼是好是坏，都没有任何关系。

今日思考

我们不妨把问题逼到极致：如果有哪个鬼灵精怪，品质上有各种完美，道德上没有任何瑕疵，也没有像度朔君那样在政治上站错了队，而且对人类充满善意，而和他打交道的人类也很完美，绝不像曹操那样霸道，彼此还都有着高超的文艺修养，这样的话，他们是会你死我活呢，还是会惺惺相惜，跨越门派偏见，合奏一曲《笑傲江湖》呢？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今天我们讲了《搜神记》里的三个故事，分别是孔子斗鳀鱼、李寄斩蛇和度朔君的故事，从中梳理鬼灵精怪的生成原理和行为模式，你只需要记住两个关键词：第一，五酉；第二，盛衰。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zero：白娘子很完美，许仙也足够善良敦厚，本来生活的幸福快乐，但奈何世上有个法海啊！

不要说人与鬼怪的交往，哪怕是人与人，就像《笑傲江湖》中的曲洋、刘正风，他们固然可以跨越门派、正邪之见，但总有所谓的卫道士、野心家横加干涉。动乱年代，人间惨剧不比故事里的少。

人与鬼若要和平共处，要么是各自生活在不同的空间，要么就通过斗争来促成，谁也消灭不了谁时，才会面对现实。就像专栏一直所说的，多元化是无奈的结果。

李盈：如果有哪个鬼灵精怪，品质上有各种完美，人类也不可能和它一起弹奏《笑傲江湖》，成为莫逆之交。如果人鬼情未了，最终人类也得忍痛割爱。人伦道德最关键的就是边界问题，也就是道德的适用范围，这一点东西方是有差异的。

在西方强调普世的价值观，比如民主、自由，美国最引以为傲的身份，不是超级大国，而是自由世界的领导者。在东方则是“见人下菜碟”，道德标准是以自己为圆点，以远近亲疏为尺度来衡量的。电视剧里总是给坏人安排一个善良的女儿，最后女主人公肯定会说：“不管怎么样，他也是我爸啊”，以此制造矛盾冲突。

所以鬼灵精怪无论如何不可能和人平起平坐，否则就是乱了方寸。《白蛇传》之所以能安排许仙和白娘子修得正果，前提也是千年白蛇已经修得人气，和人没有区别，否则干嘛不给小青也安排一桩亲事？

王二博：一下就想起了倩女幽魂，就算是真爱，可惜终究人鬼殊途，最后的结局都是心地善良的鬼怪为了救人类而牺牲自己，画皮结局也如此，跨越门派偏见合奏一曲“笑傲江湖”的刘正风和曲洋也都死了。最好的结局是电视版的白蛇传，一起成仙。但实际冯梦龙版的白蛇传里面白娘子最终被镇雷峰塔。法海有诗警醒世人“心正自然邪不扰，身端岂有恶来欺”，这两句诗的思想应该是在干宝的鬼神逻辑加上儒家道德观的发展，如果气盛（心正身端）就不会有鬼怪缠绕，但是如果气衰（心不正身不端）就容易惹鬼怪。 总之人鬼殊途，孔子表了态“无论这些鬼灵精怪有没有害人，人类对待它们的正确态度只有一种，那就是：弄死它们。” 所以就算鬼怪再好，但故事的结局一定是死，如果我们不忍心下手，也会有其他死法，，就如同昨天说的那位失身的娘子，只有自尽了，当然为了体现这个鬼怪特别好，那么一定会写成为了人而牺牲。

元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话从古流传至今，多少反应了古人的态度。

除非这对人鬼是异性且鬼生前与人相识，上演点人鬼情未了，否则合奏笑傲江湖的几率不大，多半会你死我活了。

飞翔鸟：孔子所谓“物老则为怪，杀之则已”的态度构成《搜神记》的一大基本调性。它主要有两层涵义：第一，鬼灵精怪其实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自然现象，人类不必大惊小怪；第二，无论这些鬼灵精怪有没有害人，人类对待它们的正确态度只有一种，那就是：弄死它们。 这一段可不可以理解为：鬼灵精怪代表有异端思想或者特殊技能，不遵守传统的人！这在人群中出现是很正常的事情，大家不要大惊小怪，为了维系礼法社会的稳定，对待这种人，杀之而心安！

一滴水：熊老师，你博览群书，博古通今，思维广深，真的很佩服你，我家二宝（男孩）昨日13：16出生，能否恳求您赐个字——唐以__（大宝叫唐以恒，取自“持之以恒”，男孩，4岁9个月）。限于自己的阅读量，自己一直在想，总也没想出满意的。我今年38岁，妻子35岁，中年当父母真心不容易啊！真希望能得到你的赐名，或把这条留言放在精选，让6万同学帮我出出主意（微信:TYS35 / 好友暗号:熊逸书院），我代二宝及全家先感谢你和大家，谢谢！

刘旺博88187263：划一块地盘给鬼灵精怪，接受监管。毕竟人鬼有别，谁知道有一天会不会做坏事，伤害人呢。 保持距离最好，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进行交流，接触。

烫头发的鱼：今天这个关于气运与鬼神的说法，小时候的确大人们有这样说，小孩老人比较容易遭攻击。小婴儿一定要衣服上挂点金饰或银饰用来辟邪，直到现在，家里人已经为即将出生的外甥准备好了金饰、银饰。这文化与风俗的惯性力量啊。😂😂 回到今日问题，即使有各种完美的精怪和各种认识通透的人，可能一开始会惺惺相惜，通力合作，高谈阔论。只要生活在这个俗世，还是免不了要争个高下的，这是人性，不能抗拒。人类世界讲究序位，必须得有点高下，社会秩序才顺利，否则就是兵荒马乱无法安耽，有了高下和强弱，社会运行才会顺畅。

patrol：估计也是杀死吧，按照古灵精怪的划分就是气衰的表现，就算你待人再好，可能人觉得你这是在迷惑我了。。 不知道古人居然还有这种鬼怪观，我以为古人对鬼怪都是妥协的了，敬畏了，想办法安抚的了。这反倒有点像有灵论的观点了。认为万物有灵，人有灵则气盛，鬼有灵则气衰。但是这种有灵却不纯粹，还是以人也中心，因为气衰，鬼神才出来的。

oldxiong：说到气运的事，我还是相信的。以我们做手术为例，并发症一多就麻烦地很，好像一环扣一环的想象不到的问题接踵而至。十几年前，我跟一位亲戚做了一个小手术，结果一个接一个的罕见并发症出现，差点把命都丢了。 回到今天的问题，如果是我，倒很乐意和这样的神灵鬼怪促膝谈心的，因为人生有时候确实太无趣了点。

蔚然：”无论这些鬼灵精怪有没有害人，人类对待它们的正确态度只有一种，那就是：弄死它们“，所以对鬼神总体态度还是应该”敬而远之“。人是人，神是神，鬼是鬼，各自有存在的时空，不管好坏，不应该同处一个时空，鬼神不应该出现在人世间。除非出现盛哀之变，否则不应该有人神的”时空穿越”。

刘永财：考察某个时间点，强弱是主导人类社会的基本规律，那么，推而广之，鬼神界和人类交往的时候也是如此，不过这时候增加了时间的因素，考察随时间变化盛衰的演化性

藏仔：既然人衰就会有精怪出现，人与精怪的关系是此消彼长的关系，人的气运和精怪的气运总是零和博弈。这么推测熊老师所说的“完美状况”最后一定是人或精怪总有一方会因气运衰而亡。

Tiger：最好的结果也是保持距离、互不相识、相安无事，人鬼殊途、一阴一阳，此衰彼就阳、此阳彼就衰，没办法和谐共处，保持距离继续修炼成精成仙就可以得到供奉，否则还是鬼怪妖精之时就露出水面那就必遭人们弄死，没得选。

帮主jym88978634：人与鬼神是两个不同的“物种”。如果他在气盛的时候，那就避其锋芒，暂时跟他和平共处；如果他的气衰了，那必须弄死他。

鬼神比起人来说，生存技能强太多了。可人偏偏要造一个气运这样连鬼神都无法抗拒的弱点，简直就是一个诅咒。这也可以看出，当时的人对鬼神是怀有深深的惧意的。孔门是教育大家“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人要把握自己的命运，自然不会崇敬鬼神，或者说对那些解释不了的自然现象，不能盲目崇敬，要坚持人之为人的立场。这是有积极意义的。

Ray：昨天推测了一个黑暗的结局 今天就推测一个暖心一些的结局吧 虽说有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的说法 但是以我们今天所讲来看 人与妖本身并不存在强弱之分 而是在气运的兴衰 从老师最后的描述来看 这一人一妖气运相当 并没有高下之分 不存在谁能压制谁 而且他们还都是有德之士 应该不会互相拼命 以置对方于死地 所以还是期待他们可以惺惺相惜吧

四顾1987：不会出现和平共处，人心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留着这种未知祸患太大。就好比说宇宙中遇到外星生物，第一反应是开火，一个道理

玉成：少见则易多怪，按照《搜神记》的一套鬼神逻辑， 认为任何事物都受气运的影响，气运盛就会无往而不利，气运衰就会事事不顺 。

气运盛衰，强弱异形！人衰（suī）就会被鬼欺负，鬼衰（suī）就反过来被人欺负。这就是一种自然规律，和人是好是坏，鬼是好是坏，都没有任何关系。

老师的问题，可能是人、鬼气运旗鼓相当，相互之间想必会惺惺相惜，跨越门派偏见，合奏一曲《笑傲江湖》！

……

苍天笑 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李姜志：为什么要铲除鬼妖，就是要明白为什么要有鬼妖，这个是不是也可以认为，有鬼妖是人的一个目的或者愿望的凸显，所以就会出来鬼妖，但是鬼妖也是有自己的目的的，不然为什么帮助你，而人长世界接受这样的帮助就失去了自己的主动性，结果就成了鬼妖的玩物了 。所以鬼妖就算是好的像童话也不行。

刘永财：就算当事的双方可以和平过处，但是大众更偏向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作为群居动物，当事人的选择必然是划分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