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4 | 在不可理喻的情节背后，是特定时局下的特定心态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来讲一个双雄会的故事，你需要记住两个关键词：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从这两个词里，你就很容易理解《搜神记》里许多看似不可理喻的情节安排。

（1）双雄会

昨天讲到：如果有哪个鬼灵精怪，品质上有各种完美，道德上没有任何瑕疵，也没有像度朔君那样在政治上站错了队，而且对人类充满善意，而和他打交道的人类也很完美，绝不像曹操那样霸道，彼此还都有着高超的文艺修养，这样的话，他们是会你死我活呢，还是会惺惺相惜，跨越门派偏见，合奏一曲《笑傲江湖》呢？

这是一种极限化的场景设定，哲学思辨常会用到这种方法，因为只有极限化的设定才更容易把一些含糊不清的问题凸显出来 。当然，现实生活往往不会这么极限化。所以当哲学家和那些没有受过哲学训练的人讨论问题的时候，双方经常都很难受，普通人会觉得“你讲这么多不可能发生的情况有什么意义”，哲学家会觉得“为什么我每做一个设定，你都要去联系现实呢”。

幸好在当下这个问题上，《搜神记》本身就给出了一个极端化设定下的故事。

这是干宝本朝发生的事情。当时，燕昭王的古墓旁边有一只狐狸成了精，它变成少年书生的模样，想去拜访张华。这么大的事情一定要找人商量一下才好，于是它去问古墓前边的华表说：“凭我的才华和仪表，应该够资格去拜见张大人吧？”

信息量有一点大，需要稍稍介绍一下。

先说燕昭王，他是战国年间的人，就是他高筑黄金台，礼聘天下贤人，后来重用外国名将乐（yuè）毅，打败宿敌齐国，完成了燕国的伟大复兴。所以燕昭王在中国传统上成为一个经典的文化符号，当文人们感到怀才不遇的时候，就会写诗缅怀他。《搜神记》里的这只狐狸既然是燕昭王墓前的狐狸，这个背景是一个很好的加分项。如果是吴王夫差墓前的狐狸，或者商纣王墓前的狐狸，形象肯定会是负面的。

再说华表，传说上古圣王广开言路，设置过一种“诽谤之木”，这大约是个一人来高的木棍上插着一块木牌子，是个原始的意见本，让大家提意见用。“诽谤”的本义就是“提意见”，并没有负面意思。后来，也许是统治者越来越重视大家的意见，把诽谤之木越做越大、越做越高，最后就做成了一根两三丈高的石头柱子，上边横着一个云朵一样的精美石雕，这就是大家都很熟悉的华表，现在的天安门前就有。随着华表变成了仪式性的道具，不中听的“意见”也就变成了恶意的“诽谤”。器物的功能变迁和名词的涵义变迁，背后往往是有深意的。

燕昭王墓前的这个华表，原本应该是燕昭王征求群众意见的设备，所以是货真价实的实木制品。木头年头长了也会成精，所以这个华表才能给狐狸精提供建议。

再说狐狸精想要拜访的这位张华，他是晋朝顶尖的学者型官僚，简单来讲，你可以把他想象成诸葛亮和郑玄的合体。所以这个故事的设定是：鬼怪界的一只极品狐狸本着惺惺相惜之心，想去结交人类当中的顶尖人物。这种心情很可以理解，绝对没有任何恶意。

但华表很不乐观，劝狐狸最好别去，免得自取其辱。

狐狸不听劝，拿着名片求见张华去了。

张华接见了这位“少年书生”，只见他非但一表人才，举止优雅，而且才华和学识都高得不像话。书生讲起话来，从天到地，从古到今，各种精妙的见解让张华听得目瞪口呆。最后张华长叹一声：“天下怎么可能有如此了不起的少年！如果不是鬼魅，一定就是狐狸！”

狐狸不干了，责怪张华说：“这是赤裸裸的污蔑！您这样的人物，应该有海纳百川的胸怀，怎么可以嫉贤妒能，污蔑别人是狐狸呢！我要告辞了。”

但张华已经派武士守住大门，狐狸出不去了。

此情此景之下，狐狸倒没有半点慌张，只是义正言辞地责怪张华说：“您这样做的话，我担心天下人都不再敢发表议论，才智之士也不再敢投奔您的麾下了。我很为您惋惜。”

张华一言不发，只是派人加强防范，狐狸就这样被软禁起来了。

这个时候，丰城县令雷焕前来拜访。雷焕也是一位见多识广的人，张华把情况跟他一讲，他马上就有主意：“狐狸都怕狗，咱们把猎犬带到他身边试探一下。”

猎犬带来了，但狐狸书生神色如常，又把张华好一顿奚落。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也许是的，所以张华很愤怒地说：“你一定是真妖怪！”

反正张华就是很有自信，一定要验证自己的判断。他和雷焕商量：“这应该是级别很高的妖怪，因为我听说过，狗只能识别出几百年资历的小妖怪，如果妖怪有了上千年的修为，狗也识别不出。但办法还是有的，用千年枯木的火光来照它，它就能现出原形。”

雷焕说：“可我们上哪儿去找千年枯木呢？”

张华说：“我知道。燕昭王古墓前的华表，已经上千年了。”

其实从燕昭王到张华，时间大约只过了六百年。也许张华从哪里知道那个华表原先就是用四百年以上树龄的古树做成的。反正无论如何，他知道这个隐秘的知识，派人去砍华表带回来烧。

派去的这个人快走到古墓的时候，忽然有一个身穿青衣的小孩子从天而降，问他来做什么。这人就如实回答了。小孩子哭起来，责怪狐狸牵累了自己，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砍断华表的时候，木头里边流出血来。等把华表木带回来，点燃去照，狐狸精终于现出了原形。张华说：“这两个东西要不是撞到我手里，再有一千年都捉不到。”然后就把狐狸精扔到大锅里煮死了。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2）合情合理的荒诞

这个故事好像不是写给人类看的，而是写给鬼灵精怪们，提醒它们人类有聪明，多可怕。狐狸没做错任何事，只是仰慕张华的才学，想去结交，也想炫一炫自己的才学，至于华表，在原地动都没动过，还很认真地劝阻过狐狸，死得实在最冤。而张华，这个让晋朝人引以为傲的名人，为什么在故事里表现得既蛮横又凶残呢，而在蛮横和凶残的时候，还偏偏那么正义凛然，仿佛高踞在道德制高点上。

这里面反映出来的，就是《搜神记》的另一个基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历史由西晋转入东晋，正是所谓“五胡乱华”的时候，各个少数民族政权不断在中原故土和汉人厮杀，把中原汉人驱赶到长江以南，史称“衣冠南渡”。那是民族矛盾极其尖锐的时候，由此而来的心态异常是会很自然地反应在文字作品里的。当你理解了这个道理，就很容易理解《搜神记》里许多看似不可理喻的情节安排。

我在第24周讲过《庄子》的万物演化论，说有一种极小的生物叫作“几”（jī），到了水里就会变成继草，在潮湿的土壤里就会长成青苔，若是生在高地上，就会长成车前草。车前草在粪土里会变成乌足草，乌足草的根会变成蝎子，叶子则变成蝴蝶……羊奚和久不生笋的竹子结合会生出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变回到几。万物都是从几演化出来的，最后也都会回到几的状态。

今日思考

《搜神记》真的讲了一件“马生人”的事情，这是明天要讲的。我倒不是想带你复习《庄子》，而是让你检验一下自己的易学知识：如果说马生人这件事有着预言意义，预示着天子失去权柄，诸侯彼此攻伐，你觉得这种解释会是易学正宗吗？如果不是的话，你能想到它属于易学的哪个分支吗？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今天讲了张华和狐狸精的双雄会，你需要记住两个关键词：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从这两个词里，你就很容易理解《搜神记》里许多看似不可理喻的情节安排。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Nina酱：看前半段故事的时候，我还真不能理解张华为什么无论如何也要弄死那只“狐狸精”，它什么坏事也没做。看到后来那句“五胡乱华，衣冠南渡”，所以这个故事代表着一种“政治正确的一元论”---那个环境下，无论好坏，只要不是同类就必须灭了。果然作为接受多元化观念的现代人会觉得好极端。

为了回答今天的问题特地去翻看了第三周讲易经的文章。这个马生人的故事不是易学正宗的内容，正宗易学基本就是按照演算卦象，然后去翻书查阅含义就此为止，按照老师原话正宗的易经就是个占卜手册。但后世学者把它升华能够牵扯到国家兴旺的国运的内容，这个其实是在说《易传》。

我叫张子鸣：老师今天说的读书要充分了解作者的时代背景，我觉得很有道理，特别是我们现在要拿经典的书籍来用时，更要注意，不能一味照搬。例如老师在一切心法中说，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是为了解决当时读书人阴阳两层皮的问题，读圣贤书是为了功名，一旦做官后行动却从不是如书上说的那么正派。我们现在的人，根本连圣贤书都不读，照搬过来就有了差距，不是知行合一天天贴在床头就可以的。 今天的问题，如果按照天人合一的思想，的确马生人意味着低一级的动物代替高一级的动物，可能就是暗示天子被诸侯凌驾。而马又是好战的动物，诸侯混战也可以理解。但是不是易学正宗，我无法判断，因为不怎么精通。不过变化或者转化是易学的一个特征倒知道。如果说分支的话，我会觉得可能属于大六壬，毕竟比起什么奇门遁甲、紫微斗数，它说的还是宇宙内事物的变化。

琅山－刘志杰：东晋南北朝，五胡乱华，衣冠南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那个时代最深刻的烙印。 如何你的才华、武功有多么的举世无双，艺盖群雄，只要你和我族或群体大众有冲突，那么你就是妖怪变的，想来害大家，必须的除掉。 这种心态就是典型的恐惧心里，因为你对世界已经没了可控感，生命随时都会丢掉，也没有了宽容之心。

古小千：看似不可理喻的情节，实则是寄寓故事的心态。

五胡乱华，衣冠南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那样的时局，所谓胡人统治，汉人在文化上鄙视、在政治上却不得不称臣，极其扭曲的矛盾情感，赋予故事的峰回路转，让一切的吊诡，化成合理。

过去看《搜神记》总是潦草而行、随意翻看，今闻熊大师点破，细思恐极，不免汗颜过去自己的草率，果然是太年轻了！

厚朴花开：这个双雄会故事，有点汉人对异族的意淫的感觉。我打不过你，无奈地衣冠南渡，还不能编个故事来报复一下吗？ 没想到最后烧着了无辜的华表。华表在燕昭王墓前，是正统的代表。 有种轮回的感觉。

水蓝蓝：熊大的讲解如此精彩，每每听完，第一感只会是连连说好的人。由衷赞叹和庆幸自己没错过。

Geothinker：正宗易学是对具体的事情进行算卦，直接的结论是一个“爻辞”，然后由算卦人来对爻辞进行解读并做出凶吉福祸的判断，正宗易学并不用来预测个人或国家的命运。

所以马生人，预示这天子失去权柄、诸葛彼此攻伐，并不是易学正宗，我猜他算是易学的象数分支吧，根据灵异事件或现象进行预测。

珠玉：结合故事理解“”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两个关键词，明白故事立意与发生年代的连接。 对华表，对诽谤 等词有新理解。

carefree：谢谢熊老师。 借老师的思考题温习一下《周易》。《周易》是周族人的蓍草算卦指南，蓍草算卦是对商人龟甲占卜的廉价模仿。 对'马生人'事件这种牵强附会的解释肯定不是周易正宗，也不是朱熹那种大儒能想出来的，应该是京房派挂羊头卖狗肉的做法。

顾菊芬：在不可理喻的情节背后，是特定时局下的特定心态。人类思想都是受制于时空限制的，干宝是受儒家道统思想严重毒害的人，格局比较小 ，搜神记里面体现的思想，非常的封建、顽固、保守。警惕“非我族类，其心必诛”这种心态的扩张和泛滥。

廖铮：应不是易学正宗，而是京房纳甲之类^^ 今天刚听熊大说到张华那样对待“如此完美”的狐狸精时，还觉得“人才真是可怕啊！”，不过又听解释了两个关键词五胡乱华和衣冠南渡后，也就能理解张华或干宝了^^他们的安全感毕竟没有我们现代人好｡◕‿◕｡

常海无边：还是觉得不可理喻，第一他把搜神记作为史学来写，李寄和田琰的故事是听说的，收录了，那来季德完全可以考证的事，不可能的事也收录。第二孔子、曹操和今天的狐狸的故事就是人为杜撰。这怎么能明神道之不诬呢？再说非我族类说的也应该是人，是人与人之间的事情，如果有鬼怪精灵之类的再好也不留，这种想法太极端。 今天的问题，马生人，易经可以解释为生怪事天下乱的征兆。

四顾1987：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点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还是一样的。人类天然会被屁股决定脑袋，天然的会去寻找自己所在的团体，民意也是很容易被煽动，即使美国这样移民国家其实也一样涌动着民粹主义，不同种族间也常常互相看不惯。俗话说得好，民不患寡而患不均，但这句话里有另一个深意没说出来，没人觉得自己拿到的是足够的，所以很多时候人人都觉得不公。今天的故事看似不可理喻其实到现在为止这依旧是一种常态，现在的和平要感谢经济发展，打这件事慢慢变成是赔本的买卖。多元不是良知的选择，是理性的选择，既然干不掉你，那就好好相处吧。势均力敌是维护和平的重要手段

冲：熊逸老师，好！回到今天的问题:如果说马生人这件事有着预言意义，预示着天子失去了把柄，诸侯彼此攻伐，我觉得这种解释不是易经的正宗，易学是算卦时卦象演变天色；如果不是的话它就更像是占卜的手册，占卜术。

战神曾哥：嫉贤妒能吧，涉及利益就什么办法都用的上了，人有坏人妖有好妖。

刘永财：只有知道作者所在的时代特征和主流观念，才能更好地理解一部流传甚久的作品。今天的思考题，应该不是易学正宗，而是掺杂了五行学说的易学，模糊记得熊逸老师在《周易江湖》里提到过不同卦象有不同的事物指代以及事物之间相克是五行一家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