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 | 从《文选》的政治意义看天子的三重身份：大领导，大家长，大祭司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要谈的是统治者操办文化事业的政治意义，还要从这个问题上区别出东西方不同的政治传统，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天子身兼三个角色，分别是大领导、大家长、大祭司，这就是中国政治传统最重要的基因代码。

（1）政教分离

昨天留下了这样一个问题：当我们通观历史，就会发现，皇帝或者太子领衔搞文化事业，这种事情其实相当普遍。那些雄才大略的君主，比如唐太宗、武则天、明成祖、乾隆皇帝，都很热衷，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有必要先把目光投向西方。在西方历史上，王权和教权一直此消彼长，在此之下，还有各种分立的势力总想捍卫自己的独立性，如果感觉自己势单力薄，还会和别处的同伴们联合起来，组成联合体，既对抗王权，又对抗教权，有时为了对抗王权而亲附教权，有时又为了对抗教权而亲附王权。总而言之，场面远比中国的情况复杂。

中国的历史上，皇权几乎就是一切，核心意识形态只有两条： 第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简言之，天下所有的土地和人民都是最高统治者的； 第二，天无二日，民无二君 ，简言之，主权不可分割。这样一来，就找不到教权存在的空间。难道中国人不需要宗教权威吗？中国人的天性和外国人有本质上的差异吗？显然不是，中国一样存在教权，只不过形式上和西方不同。

西方的王权，或者说世俗统治者，本质上都是武士。他们能征善战，喜爱冒险，但文化程度低得吓人。我们在想象里，在电影银幕上，看到那些国王和骑士仪表堂堂，有迷人的贵族范儿，其实他们很多人都是文盲，言谈举止粗俗到了一定境界。

举一个并不算太久之前的例子：法国的凡尔赛宫虽然雍容华贵，但偌大一个宫殿建筑群落，里边竟然没有厕所。以前从国王到贵族，找个角落就可以随便解决排泄问题。这不是什么标新立异的行为艺术，而是欧洲的蛮族传统。封建领主经常轮流到各个庄园去住，一方面为了收税，一方面也是因为住上一段时间就把一个庄园住臭了，必须离开，让仆人们慢慢打扫。

欧洲的君主，我举一个中国人熟悉的例子：狮心王理查。所谓狮心王，形容他有一颗狮子般的心，格外勇敢。狮心王理查最喜欢冒险和打仗，所以常年在国外征战，懒得回国。他去打仗，绝不是运筹帷幄，而是身先士卒，亲自提着长剑，骑马砍杀。大家可以钦佩他的勇气和武功，但不会有人佩服他的文化，更不可能把他奉为意识形态权威。

教士阶层才是那时候的文化人，虽然他们也很不讲卫生，但这是出于苦修的缘故，存心不让身体舒服，身体够脏才说明灵魂够圣洁。所以教权和王权一文一武，谁缺了谁也不行。所以王权也会想要摆脱教权，建立王权之下的新教会，把文化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英国国教就是这么来的；教会也想有自己的直属武装力量，用起来更顺手，比如圣殿骑士团——没错，就是 《达芬奇密码》里边讲过的那个神秘组织，它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

（2）政教合一

中国的情况完全不同。你可以回忆一下第9周讲《论语》的内容：孔子教学，不仅教文化课，同样要教武术课。 孔子一生的理想就是恢复周礼 ，而在周礼的格局里，不但文和武是不分家的，而且政权、教权，还有族权，也是不分家的，天子既是最高的政治领袖，也是贵族们的大家长，而大家长有义务带领大家祭天、祭祖，所以他同时还是大祭司。

也就是说，天子身兼三个角色，分别是大领导、大家长、大祭司。这就是中国政治传统最重要的基因代码。

后来秦朝虽然用郡县制取代了周朝的封建制，“大家长”的身份事实上已经不成立了，但名义上还是成立的，所以皇帝既是我们的领导，又是我们的父亲，还是我们的导师。

皇帝是领导，这不用解释；是父亲，因为他爱民如子；是导师，因为他是意识形态领域的最高权威 。我们看西方国家，政治领袖并不必须是道德楷模，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展现自己身上的道德污点，无所谓，这并不是他们权威的来源。但教士阶层就必须是道德楷模，也就是说，意识形态领袖和道德楷模必须是合二为一的。

中国皇帝喜欢炫耀自己的文化修养，而欧洲国王总会向臣民炫耀自己的饭量，这背后都有权力合法性的根源。炫饭量貌似很滑稽，但是，过人的饭量意味着过人的体格，过人的体格意味着过人的战斗力，而过人的战斗力正是他们权威合法性的核心来源之一。至于教士阶层，即便暗地里也吃得很好，但拿出来炫耀的反而是清贫，因为清贫意味着廉洁自律，廉洁自律意味着他们遵循着神的教导，而这才是他们权威合法性的核心来源。

所以我们看西方历史，大家可以随便拿国王开玩笑，发展到今天就是拿总统开玩笑，编出各种段子，但在正常的时局里，很少会有人拿这种段子去编排教皇或者其他高级神职人员。而在中国历史上，如果有人拿龌龊段子来编排皇帝，老百姓是不高兴的，哪怕这些老百姓再怎么饱受皇帝的盘剥。如果有人对你的皇帝不敬，那就等于既骂了你的父亲，又骂了你的导师，还侮辱了你的道德楷模。

进一步来看，皇帝既然已经是皇帝，太子既然已经是太子，政治权威和武力值都是毋庸置疑的，但怎样才能把自己打扮成意识形态最高权威的样子呢？领衔操办文化工程就是最好的办法。

其实传统上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亲自给意识形态经典撰写注释。但这么做存在很大的风险，那就是万一注释错了什么地方，那些读书人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偷偷笑上一阵。你只要回想一下贾谊《新书》里边对“阶级”的论述，就会知道领导对这种事情的亲力亲为一定要有合适的分寸。领衔主持就好很多，如果哪里出了错，很简单，找个具体操办人当替罪羊也就是了，领导的权威性永远不会受损。从这个角度上看，萧统对《文选》的参与度其实有点过了。

（3）正统性

文化事业还有一个很实际的政治意义，那就是高调表达自家政权的正统性。

在昭明太子萧统生活的年代里，这个问题格外重要。昨天讲过，那是南北朝时期，是中国历史上大分裂的时期。“天下”有这么多政权，到底谁才是正统，每一家都是要挣表现的。为什么要争正统，因为正统意味着向心力，向心力会带来巨大的政治优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就是一个最著名的例子。而在没有天子可挟的时候，文化就是正统的胎记。

我们不要以为汉人政权天然就有正统性，不是的，中国历史上的正统理论有好几种，其中很主流的一种不是民族决定论，而是文化决定论。名义上说，华夏是正统，夷狄不是正统，但只要华夏的文化落后了，夷狄占据了文化优势，那么华夏就变成了夷狄，夷狄就变成了华夏。我在专栏的前几周里讲过春秋学，这就是春秋学的理论之一。最显著的例子，就是南宋和金朝南北对峙的时候，金朝大力发展儒家文化，拼命要夺南宋的正统地位，让南宋感到了很大的压力。我们不要以为金朝一开始是蛮族，后来就一直都是蛮族。

所以在南北朝时期，萧统编辑《文选》，既有自己的文学趣味因素，更有宏大的政治意义，这个意义是： 只要文化大旗不倒，“沦陷区”人民的希望就不会熄灭。

今日思考

最后有两个奇怪的问题请你思考：第一，时尚青年喜欢 wen 身，wen 身的 wen 到底该怎么写，有没有绞丝旁？第二，“文章”这个词在古代的意思和今天一样吗？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看法。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讲了统治者操办文化事业的政治意义和东西方不同的政治传统，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天子身兼三个角色，分别是大领导、大家长、大祭司，这就是中国政治传统最重要的基因代码。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无敌猫：没绞丝，文和章都是花纹纹饰。青铜器上的文，就是文，字是后来文生的孩子，叫字。汉字原始用途用于祭祀，是一种咒语一样的礼器。我理解是，不是人间语言。相对希腊，拼音文字，文从属于语音。而汉字铸造在青铜器上，刻在石碑竹简上，不是人与人日常对话用的，而是沟通天地沟通古今，跨时空交流。文言文和口语实际俩个体系，文言文更像外语，代表官方价值和表述。到现在也是，虽然白话文了，依然官方一套话语体系，民间一套话语体系。符号学研究这个，挺深入没时间看了。

木头离：古今东西，没有对比，就没有差异，没有差异，就没有意义。

东西方文化的差异，造成了底层价值观的不同，也造成了各自内心期待的差异性。

中国文化骨子里的“融合性”，也培养了国人对于统治阶级多重的期待，大家长带来的安全感，大领导带来的权威性，大祭司带来的可寄托性，都没投射到了“君主”的身上。

西方文化里的反复与对立，也培养了他们的人民，每一次野蛮对文明的破坏，都要重头来过，所以统治者就是在“秀肌肉”，没有美感，缺少技术含量。

不过也正是如此，西方的民主和分权才会逐步衍生，而中国的民主和分权一直这样的有“中国特色”。

回到今天的问题:wen身和wen章古今的不同，先不查资料，也不去隔壁找老蒲老师，尝试着回答一下，这两个词的“wen”字，古代和现代应该是对调的，都有一个代表身份的意思。

先说wen身，古今用字应该是不同的，古代应该是“文”，现在是“纹”，记得《水浒传》里面对于“文身”的描述比较多，水泊梁山的好汉，很多都有“文身”--就是被发配的刺青。

再来说wen章，古代会用“纹”，现在用的是“文”，这个“纹章”，是身份的代表，地位，家族，身份等。和今天的文章是不同的意思。

carefree：熊老师这门课应该叫中西、古今政治、经济、文化、生活对比研究啊。👍 在古汉语中，用青、红两色线绣称之为“文”，用红、白两色线绣称为“章”，所以“文章”原指锦绣。 我觉着，wen身应该来自于远古的图腾崇拜，一般用青色染料，所以应该称为“文身”。

雪之下冷谷：文身俗称刺青，古文言文中叫涅，先秦时代以来黥刑就是在犯人脸上刺字。在中国古代典籍中，就曾出现文身、镂身、扎青、点青、雕青等文字，其他还有用刺青来作警示的例子如岳母刺字的故事．但慢慢刺青已演变成个人装饰的一种。 文章”的“章”字，是个会意字，从音从十。古代奏音乐，连奏十段才能结束（十，数之终也），这十段乐就是一章。所以，文章文章，也有段落。文章既从“音乐”里会意出来，读起来如音乐一样美妙无穷、悦耳动听的文字，传诵开来，才配得上“文章”一词的真正含义。文章也指礼乐法度。《诗·大雅·荡序》：“厉王无道，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文章也指古代的一种花纹，用青、红两色线绣称为“文”，用红、白两色线绣称之为“章”。，“文章”二字古意为锦绣，后来转义喻文。

一溜小跑：《说文》上说“文”，错画也，象交叉。许慎注又说纹是文的俗字。但“纹身”的纹应该是没有绞丝旁的“文”，如断发文身、被发文身。古代没有“纹身”这个词，是现代生造的，但在字典里已经可以通用。 文最早只是名词，本义用来指代仓颉所造的字，所谓“文字”是也，用作动词后，是指画上交错的纹理，如“文身”，后来又引申为掩饰，如文过饰非。 综上，文章的文在古义中是指“遣词”，而章则是“造句”，合而为今义的“文章”。

变迁：今天熊老师的课真是给我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西方国家对政治人物尤其是领导人的评判、调侃尺度相当大是因为其民主政治由来已久并深入人心，现在看来这其实主要是其权力来源的历史传统和渊源的原因。 由此可见任何行为习惯的养成本质上是利益的获取来源。

Xuan：孔子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可见文和质是相对的，是纹饰的意思。又百度了一下文章本意，“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周礼·考工记》注； “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唐·柳宗元《捕蛇者说》 ，水浒传里用的是“九文龙”史进，可见在古代，“文”、“章”都保留着原始意义的用法。文字随着时间的演化，当“纹”出现来特指纹理纹饰等图案时，人们就逐渐不再用“文”字的原本意义了。

Nina酱：正统性的文化决定论那部分其实到近代还是看得到这些影子的。 比如离我们很近的日本，应该算贯彻的很彻底，甚至它的文化一直在变。唐朝的时候觉得中国很厉害，全民一心学习唐朝文化。到了明治维新。看到西方的厉害，立马开始学习西方文化，把所有衣着，文化，甚至语言（日语中有很多外来语）都向着西方改变。 那个文化强劲了就是主流学习方向。仔细想一下，这也算是种根据环境变化而采取的变通。

回到今天问题 我想古代纹身中的文应该是不带绞丝旁，而且纹身中的纹是不是个动词啊？就刻字之类的，毕竟那时候文字保留是刻石碑，竹简之类的。那么文章在古代，应该是指一个把书的内容篆刻下来的动作。

以上答案都是我猜的，等明天的答案吧～

符春迩：原来，皇帝或太子搞文化，是为了教权，为了正统，为了大旗不倒！而且，为了这些，还要努力冒最小的风险：如果哪里出了错，很简单，找个具体操办人当替罪羊也就是了，领导的权威性永远不会受损。

wen 身的 wen 应该是“文”。“文”字造字本义就是 文身 。“纹”则是后起字。

“文章”二字古意为锦绣，后来转义喻文。“文”的另外一个意义是指画，同“纹”。

“文”与“纹”，古今不同，这里似乎是颠倒用。

起飞：1.作为自己来看的话应该是文身。因为这是自我表达的手段 作为把内容雕刻在你身体上的师傅来说是纹身。因为他的工作就是雕琢，就是纹理的艺术。 2.意思不一样，现在的文章是指通过文字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古代的文章更像是花瓶和花的组合，更像装饰品

蔚然：1.wen 身的wen 没有绞丝旁，是“文”，有“画”的意思。2.“文章”这个词在古汉语中的意思和今天不一样，古代用青、红两色线绣称之为“文”，用红、白两色线绣称之为“章”，“文章”二字古意为锦绣，后来转义为字句文章。

明以竹：是文身。“越人披发文身”。文字本来是花纹的意思。引喻为雕饰，后天教育，礼仪等。质胜文和文胜质分别表示雕饰太少和太多，孔子说文质彬彬才好，因此把握到文采的度才算是大师。

刘潇：纹身和文章都该有绞丝旁吧，按照中学语文老师讲的，叫名词做动词，纹身是往身上纹花纹，用身体为纸，文章，是把章句典籍刻在哪里，青铜机器、竹简、或者阿三刻在树叶上，大概是这样吧。

patrol：wen应该是没有绞丝旁的，文身就应该一种标榜，就跟人们用文化来标榜自己的阶级是一样的吧。 文章，我觉得现在的文章更单纯就是文字的组合。以前的文章就应该更有意味，不知道是不是有的阶级会有不同的用语习惯。 总是感觉中国这个用文化标榜自己身份认同的形式还是很高级的，天然带有一种气质。不像中世纪那些骑士可能是用盾牌来标榜自己自己身份。

lily：熊师总是可以简洁明了地解释一个复杂的问题，让我们把之前杂乱读的一些书勾连起来，读书的兴趣更浓了。谢谢老师！

假行僧：所以西方人到了中国以为找到了柏拉图的“理想国”。读书读的好的人治国，也就是哲人治国。皇帝也要从小读书，也就是哲人王。

Dasein：“文身”的“文”本来是没有绞丝旁的，因为它的本义就是花纹，跟“章”一样。例子有“文过饰非”“黑质而白章”，不过现在第七版《现代汉语词典》两写皆可了。“文章”后来指现在“作文”的意思时，最起先也是指辞藻华丽的那种。

你先走：没有绞丝旁，听老浦老师讲过，文的本意是纹身，引申为花纹、文字。

桑尼：中国皇帝包揽了全能，大领导，大家长，大祭司。军事力量强，意识形态也要强。尤其意识形态文化占据重要意义。谁家有文化谁家就占正统，没文化就蛮族。再后来重视文化是不是就有点过了，读书就成了平民百姓唯一的出路。

纹身，在身上刻图案。百度了下，古意的“文章”应该是有较丝旁的。用线做成的图案屏蔽掉了。纹，是图案的意思。

五开闲人：古人"文身"多用来彰显攻击力和性的原始本能，而时尚青年多用以表达花拳绣腿的个性气质，加上糹旁用"纹身"来形容，是恰如其分的，时移世易嘛，没毛病。 文是刻画，章是深深的刻画。文章在现今多指写作，古人也用于礼教，音乐，法令，服饰等方面以"化成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