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 | “文”、“文章”和“文学”的语义变迁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从语源的角度来讲“文”、“文章”和“文学”三个概念，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所谓文学性，就是文字作品的形式美，纯文学就是文字的形式主义。

（1）断发文身

昨天留下两个奇怪的问题：第一，时尚青年喜欢wen身，wen身的wen到底该怎么写，有没有绞丝旁？第二，“文章”这个词在古代的意思和今天一样吗？

正确答案是：“纹身”的“纹”其实是“文化”的“文”，绝大多数人都写错了。

“文化”的“文”是一个象形字，描绘的是一个胸前画着图案的人。所以， “文”这个字，最原始的涵义就是文身 。当时长江流域的蛮族“断发文身”，而华夏文明的人留着长头发，当然，要梳起来，身上干干净净的。后来，“文”不断出现引申义，可以表示纹理，所以“指纹”的“纹”原本也应该写成“文化”的“文”。纹理一般都呈现出一些模式，所以从这个意象出发，就有了“天文”和“人文”这些词汇。

绞丝旁的“纹”出现得比较晚，如果把它当成一个会意字来看，那么左边的绞丝旁表示丝织品，右边的“文”表示纹理，结合起来看，意思就是丝织品上的纹理。人的身体显然不是丝织品，所以“文身”的“文”不应该有绞丝旁。

再看“文章”这个词。古文提到“文章”，原本是指“文”和“章”两件事，但它们都有“纹理”的意思。唐诗里边有一句描写古剑，说的是“文章片片绿龟鳞”，这是形容剑身上面锻打出来的花纹像是“片片绿龟鳞”。今天你去买厨房用的刀具，有一种菜刀是用大马士革钢打造的，很贵，刀身上边还能看到这样锻打出来的“文章”。

（2）文学

那么，“文学”又是什么意思呢？

前边讲过，正是《昭明文选》这套书在中国历史上正式确立出“文学”的观念。但是，“文学”这个词其实早就有了。《论语》讲过，孔子门下有十大弟子，分别属于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大门类的楷模，后人统称为“四科十哲”，其中最佳“文学”弟子是子游和子夏。

这里所谓的“文学”，意思是“人文学科” 。如果说一个人通晓文学，就是说他熟悉典章制度。孔子还说过一句话：“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在通常的理解上，这话是说语言如果缺乏文采，就难以流传。这里的“文”，已经有了一些现代汉语里“文学”的意思。要想“言之有文”，从字面上看，就是要把话说出花儿来。

但是，以上这种理解很可能是错的。让我们回到原始语境里去，看看孔子是在怎样一种情形下说出这句话的。这样一来，我们又需要回到《左传》了，正像我在专栏一开始的时候说的那样，一切源于《左传》，很多问题的源头都要追溯到《左传》那里。

《左传》记载，郑国没听武林盟主晋国的号令，自作主张打了陈国，郑国总理子产亲自穿着军装，到晋国那里汇报战况。晋国当然很不高兴，负责接待的士庄伯气急败坏地向子产问罪，首先责问的就是：“我们没同意你们动手，你们为什么擅自行动？不把盟主放在眼里了吗？”子产不慌不忙，从上古时代慢慢讲解郑国和陈国的国际关系史，总之，郑国各种厚道，陈国各种鸡贼，尤其是前不久陈国抱上了楚国的大腿来欺负郑国，坏事都做绝了。郑国早想报复，也请示过盟主，但盟主没给答复。结果，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了，在郑国人心里播下了报仇雪恨的种子，这才出兵教训了陈国。这有什么不对吗？当然没有，一点错都没有。

士庄伯一听，确实没法挑理，那就换个角度找茬吧：“你们打陈国，这叫以大欺小！”

子产解释说：“您这话有两点不对。第一，谁有错谁就该打，和谁大谁小没关系，陈国确实属于弱势群体，但它是全责；第二，你们晋国这么大，还不都是以大欺小吞并来的，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士庄伯无话可说了，好容易又找了一个茬：“你为什么穿军装？”

子产耐心解释：“穿军装是有来历的，当年如何如何……”

士庄伯词穷了，回去向领导赵文子汇报。赵文子的原话是：“其辞顺。犯顺，不祥。”这话到底怎么解释，稍后再说，总之，赵文子认为子产的话很在理，而对于在理的事情，硬要对着干是没好处的。所以，晋国也就不再追究郑国了。

孔子评论这件事，原话是这样说的——“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大意是说，语言用来表达心意，“文”用来完成语言，如果不说话，心意就没人知道，说的话如果没有“文”，就没有传播力。

到底什么是“文”呢？从上下文来看，应该不是文采，而是有理有据，或者说是有条理，这也就是赵文子所谓的“顺”，条理总要顺的才好。

而真要讲文采，真要形成现代意义上的“文学”观念，大张旗鼓地标榜文字的艺术性，还要再等几百年，等到萧统的出现。

萧统编订《文选》，选材标准就是今天所谓的文学性，也就是说，文采要好，要把话说出花儿来，至于思想够不够深刻，情感够不够高尚，这都不重要。萧统要编的，基本可以说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纯文学选本。而这个选本里的文章，才真正具有“文章片片绿龟鳞”那样的花儿一般的“文章”之美。是的，只有足够漂亮的文章，才是实至名归的“文章”。

（3）形式主义

漂亮的文章一定要有文学性，但即便在今天，很多人对“文学”这个概念也不清楚。

最常见的误解就是：好的文学作品应该是深刻的、高尚的。为什么说这是误解，因为深刻与否是衡量思想性的标准，高尚与否是衡量道德的标准，而无论思想还是道德，都不是文学。

所以才有了“纯文学”这个概念，强调文学的纯粹性。 纯粹的文学到底是什么呢？很简单，就是语言的形式美。极端一点来说的话，形式是唯一重要的，内容无足轻重 。一切淫秽的、暴力的，宣扬各种邪恶主张的文字，只要形式够美，就是好的文学。

这不就是人们常常批判的形式主义吗？

没错，文学就是形式主义。人们之所以批判形式主义，一来是因为认不清文学的本质，二来是因为文字负载的信息实在太多了，人们很难有足够的理性来把文字负载的信息和文字的形式美区别来看。

哪怕是请诺贝尔文学奖的专业级评委来评价一部小说，他们也不会说：“这部小说文学性很强，思想很邪恶，话题很恶心，建议入选。”如果有谁真能这样冷静地、一分为二地、乃至一分为三、一分为四地看问题，他就会陷入心理学所谓的认知失调的境地，非常不舒服。 人类天然以整体眼光来看世界，所以纯文学总也纯不起来，各大文学奖的评选标准也从来都偏离于文学之外 。这就是人性使然，并不奇怪。

所以，当你被一首诗、一部小说深深打动的时候，你往往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打动了你。你会觉得它是很好的文学作品，但也许它只是写出了让你有共鸣的主题，文学性其实很糟。武侠和言情小说有很多都是这样，题材让人着迷，最能给人意淫的快感，但这往往不是文学手段带来的。如果文学性很强，但内容让你讨厌，三观跟你不合拍，你就会觉得它是坏的文学作品。所以搞文学创作，选题远远比技法重要，真正的纯文学也注定不会有几个读者。

今日思考

请你思考一下：如果有三观不正，表达腐朽堕落的思想，但文学性很强的作品，《文选》会不会收录呢？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看法。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从语源的角度讲了“文”、“文章”和“文学”三个概念，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所谓文学性，就是文字作品的形式美，纯文学就是文字的形式主义。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划重点

今天从语源的角度讲了“文”、“文章”和“文学”三个概念。 “文”描绘的是一个胸前画着图案的人，所以， “文”这个字，最原始的涵义就是文身。“文章”原本是指“文”和“章”两件事，但它们都有“纹理”的意思。“文学”的意思是“人文学科” ，如果说一个人通晓文学，就是说他熟悉典章制度。

今天你需要记住一个观点：所谓文学性，就是文字作品的形式美，纯文学就是文字的形式主义。

热门留言

致君：只有形式没有内容的作品是很难流传的，既然都没有流传下来，《文选》也无法收录。

昭明太子文化素养极高，手下也非泛泛之辈，他们收录的内容以骈文为主，也绝不可能忽略内容的价值，否则《文选》的地位也不会这么高了。

老师也说了，《文选》中的七八百篇文章全是精品，很难取舍，难道只形式就可讲两年？其中的内容必定也许丰富多彩的。

Nina酱：古代追求的文学性和现代人说的文学含义相差很大。文学性是指形式主义的美内容不重要，而所谓的“古文”就是散文，是要有内容的。突然想到过去语文考试，古文理解考的基本也就是这些有内容的散文，骈文基本不学或者最多考一点背诵。估计老师也深知内容性的重要，至少逻辑上比较好出题。

《昭明文选》选的是骈文，也就是最有“文学性”的文章。感觉上即使三观不正只要形式优美，文学性强应该都会被收录的吧。

cc简：我觉得不会，因为萧统编著《文选》除了文学趣味，还有很强烈的政治意味，如果宣扬堕落腐化，显然在道德层面过不了关，有损意识形态的权威性。作为个人爱好可以欣赏其文学性，但不会选在《文选》中。

李盈：既然萧统编订《文选》，选材标准就是今天所谓的文学性，那么有三观不正，表达腐朽堕落的思想，但文学性很强的作品，《文选》可能会收录，文学是不看思想，只看形式的。《楚辞》中的招魂篇，也有一些三俗内容。

我由此想到了网上疯传的历年高考零分作文，其中有不少从文学性的角度说，都让人拍案叫绝，纵然是目前的专业编辑，或职业作家，都未必能写的那样酣畅淋漓。遗憾的是，我们的高考阅卷老师不是萧统，纵然内心也惊讶这份才华，但是评分只能清零。

我叫张子鸣：老师再一次以经解经，真的太精彩了。也是老师一直倡导的，回到原来的情景、历史中去，才能理顺古人的意思。当然我们更喜欢曲解为自己所用。 老师关于好作品要符合人性符合认知则让我想到为什么高考的语文的阅读中，连作者自己都答不中自己的意图。因为作者当时的想法并不是后来出卷人用自己理解去过度诠释的意思。再次证明我们都是主观的，喜欢把喜欢的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今日的思考，三观再不正，再腐朽再堕落都入选，只要文学性够强。那是一个本来就追求及时行乐的年代，吸食五石散是贵族的爱好，吟诗清谈都要服散饮酒，诗句中间加上行散二字或许正是表达一种高贵，而那种虚幻的感觉让人写出更有文学性的文章。所以骈文在魏晋南北朝特别流行，人们会写会欣赏。

Aming：既然熊大已经说了“萧统编订《文选》，选材标准就是今天所谓的文学性，也就是说，文采要好，要把话说出花儿来，至于思想够不够深刻，情感够不够高尚，这都不重要。”那样文学性就是萧统检验的唯一标准。即使三观不正，思想堕落。只要文学性够强就会入选。

钱清渠：没有看过文选一个字，以下是我的推测。 1.文选的受众是士大夫阶层，文化水平跟独立精神一定是正相关的，所以应该不用担心堕落腐化的文章造成特别不好的价值观。 2.既然是大部头的文学汇总，兼容并收的选拔标准会更加有天下正宗的气势。 3.不知道文选有没有对入选文章的简单评论，就算没有也可以通过文章分类，就像《史记》里通过本纪，列传区分人物的高下。同样对于价值观正确的文章也可以通过春秋笔法来肯定跟推崇。 所以我觉着腐化堕落的文章一定可以入选。

东子：文选的定位其实也是为统治者服务的，所以思想偏离主流，即便内容再精致，也不会不拘一格入文选，文选真是因为间接塑造了意识形态而体现了自己除文学性以外的社会价值。

桑尼：三观是带有人的主观性质的，我们现在的三观不正，或许在萧统那个年代是正的;我们现在腐朽堕落的思想，也许那个年代是积极的思想。 萧统编选《文选》非常注重语言形式美，再来一直要与没文化的蛮族打仗。打仗是没有三观的思想的一说的，怎么能赢怎么来。所以我觉得萧统只要《文选》语言形式够美，无所谓三观不正，腐朽堕落的思想的。

贺喜仁：还有这么多区别。说话，写文章，要有根据，不然，就走不远，是有道理的。文学，在古代的意思是说，要说出花来。如果对照一下，纯文学就是一个非常小众的领域，因为，像武侠小说，只是情节曲折，而没有说出花来，所以，就不是文学。其实，推进一下，大多数作品都不是文学，即便是诺贝尔文学奖，都不是，因为，这些作品，也没有说出花来。从这个角度来看，文学就是形式主义，就是玩文字游戏，即便是上不了台面的事，只要说出花来，就是文学。

一叶：我认为如果有三观不正，表达腐朽堕落的思想，但文学性很强的作品，《文选》会收录。几天前在听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对其文学性的分析主要讲了三个方面“1.小说处理的问题极为重要。2.叙事方式具有先锋性。3.最后一点就是对于媚俗的深刻思考。”今天听课后明白了萧明太子说的文学性和这个就几乎不搭，萧明太子的“文学性”就是“言辞顺溜，能把事说出朵花来”那么文章要表达的思想与内容是不重要的，所以《文选》不会像分析《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那样去选择文章，它的选择以“三观，思想”无关。

Ethan：我估计一些在看来思想腐朽堕落的文章也会入选，因为思想腐朽堕落没有统一的标准，特别是在魏晋南北朝的乱世，思想比较多元开放。但同时，昭明文选毕竟是皇太子编撰的，要考虑道德正统和政权合法性的问题，所以与当时的观念太过相悖的文章应该是不会入选的。

Ray：我认为有如果三观不正但有很强文学性的作品萧统依然不会收录的 思考的原因有以下两点 一是《文选》由萧统主编 那么完全不符合他三观的文章 依然不会被认为是好作品 二是从如今的实际状况来看《文选》中似乎并没有留下这类文学造诣极高但却思想不正的作品 我相信这类文章不会不存在只是没有被选入 所以我理解的《文选》只是极大的偏重于文学水平不过分在意表达内容 但还没有达到将思想不正的文章收录的程度

布施者：我觉得不会 先前熊老师讲过 中国的天子身兼三个角色，分别是大领导、大家长、大祭司。皇帝或者太子领衔搞文化事业，是为了把自己打扮成意识形态的最高权威，那如果有三观不正，表达腐朽堕落的思想，但文学性很强的作品，《文选》应该不会入选 否则与统治者想树立的意识形态不符

周群耀：讲求形式美就可，会入选的。

水天一色：昨天熊逸老师讲到“天子身兼三个角色，分别是大领导、大家长、大祭司”，太子代表天子编文选，应该不会收录三观不正思想腐朽的文章吧，哪怕形式再美。不过，每次熊逸老师的答案都会出人意料！

大颇裸：文描绘的是胸前闻着图案的人，文和章都指的的是纹理，而文学则是说熟悉典章制度，文学性通常指的是文字的形式美，纯文学就是文字的形式主义。

我认为，对于内容不堪，思想堕落的文章来说，文选《文选》也会收录的，因为更看重文学性。

思想是否深刻，文字是否优美，本质上是两个方面的东西，相当于一个是内涵，一个是表面。

Shellingford Holmes：我觉得「文选」是不会收录的。 一来，好文章太多，能够流传下来的一定是符合主流思想且文字优美的文章； 二来，「文选」收录者会主观偏好于茫茫好文章中思想性“更好”的作品； 三来，这也算是一个统治者的编撰，思想统治或者维护人民心中主流民意，表达“我理解你们”的思想统治，也会倾向于收录思想正统的文章。

思想正统，思想不出彩但是文字出彩这样的文章相对思想离经叛道的要多得多吧？而且收录文章不是听音箱，只听一个报菜名判断演员功力是很难的。

Claire：我认为三观不正，表达腐朽堕落的思想，但文学性很强的作品不会入选《文选》。因为《文选》是代表统治阶级的昭明太子主持编纂的。上一节熊老师讲过中国的皇权所扮演的角色要更丰富，不仅是权利的最高点也是思想的最高点，且两者的地位是同样重要的。萧统是太子，已然是要走到那最高点（就当时而言），所以，不管他多么爱重文学，都会有他因自身角色而自然而然形成的意识形态，就是不可能相悖于皇权所推崇的“正统思想”。

coco：我猜，文章主题堕落的应该是没有收录。

文选是为了树立文化正统，在政治道德上建立权威。如果将主题不“伟光正”的文章收录其中，很容易成为敌对政权的攻讦对象，削弱了政治和道德上的权威感，那领衔文化运动的昭明太子完全是得不偿失。

即便负责具体文选工作的人真正找到了文字锦绣，但主题不光明的文章，为了政治上的正确性，昭明太子恐怕也不会纳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