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 动物和植物的较量

（1）一根小草决定成败

今天继续来谈《周易》，让我们先来回顾一下昨天留下的问题：凭什么一根小草比一套算法来得重要？

说来话长，我们有必要先来界定一个概念。今天我们会把所有的原始预测手段叫做“占卜”，但是严格来说，《易经》占卜不叫“占卜”，而叫“占 筮（shì）”。“卜”和“筮（shì）”是两回事，烧乌龟壳来预测吉凶叫做“卜”，用蓍（shī）草预测吉凶叫做“筮（shì）”，只是到了后来，称谓区别就没那么严格了。

《史记》有一篇《龟策列传》，这是专门为乌龟和蓍草撰写的一篇史传。“策”是古代的算筹，是一种像筷子一样的小棍子，摆弄这些小棍子就能做最基本的数学运算。刘邦说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张良在帷幄之中运的这个“筹”也就是“策”，用双音节词来表示就是策筹或筹策。历史上还有一种“厕筹”，是擦屁股用的小竹片，样子和“运筹”用到的策筹差不多。策筹是蓍草的简单替代品。如果你想正心诚意、先斋戒沐浴七七四十九天再认真算上一卦的话，你当然要选蓍草而不是策筹。于是一个真正的难题出现了：就算你走遍世界恐怕也找不出这种神奇的植物。

《龟策列传》倒是给了我们按图索骥的线索：蓍草有很独特的形貌，从一个根上可以长出一百枝茎，茎的高度达到一丈。蓍草如果长到这种尺度，那么它的下方一定会有神龟守护，上方一定会有祥云笼罩。如今已经找不到这么好的蓍草了，只能取八十茎以上、茎高八尺的，平民百姓取六十茎以上、茎高六尺的也可以凑合用了。

《龟策列传》说的“如今”是汉武帝时代，也算是去古未远，在相当程度上保存着先秦年间的遗风流俗。我们可以由此推想：如果《易经》真是以算法取胜的话，那么无论是用五十根蓍草来算，用五十根策筹来算，用五十枚铜钱来算，或者像我以前的习惯那样用五十颗围棋子来算，效果应该是一样的。但是，在《史记》的年代，显然运算工具比算法重要。明明是同一套算法，但只要运算工具换了，运算的准确性就跟着变了。我们很难想象，解同一个方程式，把X、Y换成甲、乙，把阿拉伯数字换成中文数字，运算结果竟然不同？！

好吧，既然运算工具这么关键，既然蓍草这么难得，假如我们当真有幸追寻着祥云和神龟的踪迹找到了一株极品蓍草，一定要把它当成传家宝，传到子孙万代吧？——这是一个非常合情合理的想法，但《龟策列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蓍草和乌龟壳一样，用完了就要扔，因为“龟藏则不灵，蓍久则不神”，收藏起来就都会过保质期的，保质期一过就不灵了。

道理其实不难理解：在古人看来，乌龟壳和蓍草与其说是运算工具，不如说是灵媒——它们是沟通现实世界和超自然世界的中间人。占卜得到的关于吉凶的预言与其说是一套高深算法得出的结果，不如说是灵媒从天神地祇和祖先神灵那里帮我们问到的答复。

那么新问题出现了：天下万事万物，为什么偏偏是乌龟壳和蓍草承担了灵媒的角色；乌龟壳和蓍草哪个更灵验些？

（2）万物的灵性排序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需要我们为远久的祖先设身处地一番。

从原始社会到人类文明的萌芽时代，人们即便说不出“知识就是力量”这样掷地有声的名言，但总是可以真切感受到知识的力量。知识的对与错，多与寡，从来都是生死攸关的事情。而知识的获得主要是靠经验，经验越丰富也就意味着知识越广博；你的知识越广博，你在部落里的发言权也就越高。那时候语言还不发达，文字几乎没有，年轻人要想在知识上超过长辈几乎是不可能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句古老的谚语在越古老的时代就有越高的权重。

不但人越老越精，物也会越老越灵。这样的观念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仍然一点都不陌生，比如在各种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里，狐狸可以用五百年的时间修炼成人形，以美女的形象和书生谈一场或者生死相许或者别有用心的恋爱，但我们也都知道，它的法力肯定比不上千年狐狸精。即便不是狐狸这种本身就精得挂相的动物，也一样可以凭年资上位，所以有了野猪精、蛇精，等等等等。而植物，甚至是无生命的器物，也可以遵循同样的逻辑修炼成精，比如古树会变成树精，闲置多年的毛笔会变成笔精。归根结蒂，这都是人的同情心和同理心在起作用，天然就会以己度人、以己度物，用自己熟悉的模式套用到万事万物上去。

社会越原始，这种认知模式表现得就越突出。这是人类先天的认知结构决定的，不分古今中外。以前的哲学家们赋予它一个概念，叫做“泛神论”，或者“万物有灵论”。电影《阿凡达》里边，潘多拉星球上的原住民就是标准意义上的泛神论者。

万物皆有灵，日久会成精。年头越久，灵力越强。假如我们可以找到一只千年狐狸精，请它代我们穿梭于阴阳两界，向年寿更久的天神地祇与祖先亡灵寻求帮助，这当然属于聪明人的聪明选择。但我们马上就会遇到一个难题：无论是千年狐狸精也好，万年鸡精也罢，理论上虽然都是存在的，但在现实世界里实在不好找。那么根据现实世界万事万物的优先级排序：动物貌似比植物精，植物貌似比无生物精，显然最合理的策略就是在动物当中找出最长寿的一种。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乌龟——当然，古人并不了解水母其实更长寿，甚至还有返老还童的本领。俗话说“千年王八万年龟”，这话虽然夸张，但它充分说明了乌龟的长寿在古人的头脑里留下了一个何等惊人的印象。

今日思考

先等一等，我们好像越说越滑入怪力乱神的泥潭了。众所周知“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不语”是个奇怪的态度，孔子对这套东西到底是不屑还是默许呢，又为什么不肯明明白白说出来呢？——这就是今天留给大家思考的问题，小提示是：孔子的态度里隐藏着深刻的治国之道。

今日得到

好了，现在该让我们一起回顾今天的两个知识要点了：

• 之所以工具比算法重要，因为占卜工具扮演着灵媒的角色，吉凶祸福并不是某一套算法算出来的，而是灵媒帮我们向祖先神灵问出来的。

• 寿命决定灵性：人越老越精，物越老越灵，所以蓍草和乌龟可以充当灵媒。

就到这里吧，明天再见！

热门留言

郭朵拉：看了这么多高大上的评论，我其实想问一下，有没有人和我一样是很小白来学习无法评论高大上的问题？

松涛：强烈呼吁稍微再长一点，以熊老师的学识，长一点并不会增加额外成本，反而更容易发挥其学识。录制音频长一点会增加多少成本阿。更好的产品才有更多的人消费阿

熊逸(作者) 回复：我也在纠结这件事呢。长一点的话我确实更能发挥，但“得到”的宗旨是凝练，给大家省时间。我现在的篇幅已经超了，原本每篇应该限制在1500-2000字的。我给万老师写的回复，一撒欢就写了一万多字，结果后台数据显示阅读完成率很低，看留言呢，好多人也确实没看明白。。

Lily：看到熊老师回答关于篇幅限制的事情。我觉得好可惜啊！看别的专栏没有这个感觉，但看熊老师的就总觉得无法淋漓尽致地发挥，总挠不到痒处，好不痛快啊！！！强烈希望熊老师能够加长篇幅深入论述啊。您答万维纲问那一篇，我觉得很酣畅淋漓，看得很痛快，看了两遍，听了一遍，还会再重复看的。

得到用户：我也很希望您能传授地再多一些，深一些。尤其是和万老师问答的那一篇，您思维之广博使我们收获很多。怕公榖两传没有人看的担忧不是没有理由，但是我认为您的担忧可以解决。

一来，在短时间来看，我们读者水平不一要求不同，但是随着大家逐渐在您的引导下，水平上升，兴趣深入，习惯养成后，也许您可以慢慢提升难度。

第二，我们不排除有一大部分人是之前不了解国学的，所以来学习的动力不是兴趣而是好奇。那么即使您再怎么委屈自己降低难度，也是不能把这部分人的兴趣全都培养出来的。这部分人黏不住，反而降低了您的文章品质，使想来摄取养分的人觉得不得劲。

所以我诚心建议老师您坚持自己，把这个栏目的目标读者定为来认真学习学问和愿意进步成为认真学习学问的读者。诚然，这样会在初始阶段减慢您的读者增加数量，但是从长远来看，不仅筛去了低粘性的读者，也巩固您的学术名望，不让这个本该专业化的专栏低浅化，也是为整个得到的专业程度得到提升！

米兰米兰：对于如此宏大的选题，每天10分钟似乎太短。假以时日，熊老师必是得到用户量之首。建议延长时长，可涨年费。

熊逸(作者) 回复：确实有点施展不开。不过不用假以太多的时日，人应该都散了吧，我讲一个主题就会得罪一拨人

窃书不算偷：我认为孔子不说怪、力、乱、神，是一种不屑于说的态度。 前三者“怪（怪异）”、“力（勇力）”，“乱（叛乱）”和今天的课无关，先不予讨论，我们就先看看其中的“神（鬼神）”。 在先秦时代，与“鬼神”相对应的概念是“天”，前者是殷商的传统观念，而后者是周人的独创。 “鬼神”代表的是一种破坏性的、可怕的神秘力量，它可能是祖先死后变成的魑魅魍魉，也可能是万物修炼而成的精。殷商时的人们敬畏甚至害怕“鬼神”，想用各种祭祀典仪、牺牲玉帛来讨好他们，因此当时出现了极为强大的祭司阶层，可以左右国家的政治。 而“天”代表的则是世间最崇高的德行和正义。周人在灭商后为了宣传自己的合法性，创造了所谓的“天命观”，即商人的道德败坏、丧失了天命，因而现在天命转交给了有德的周人。一开始“天命”这一观念不过是意识形态的斗争工具，但久而久之，真的深入人心，融入了先秦文化的底色。 与“鬼神”不同的是，“天”的核心精神是“敬德保民”，这是周礼，也是后世儒学的价值根基。因而孔子不语鬼神，实际上就是要摈弃殷商以降的鬼神观念与卜筮文化，重振周礼中的德治精神。

zero：熊逸老师能否讲一下《推背图》？

熊逸(作者) 回复：一言以蔽之：忽悠人的。仔细说的话，看明年有没有机会吧

罗鑫（聚塔）：子不语要与后面另一句对照看，就是未知生焉知死：孔子反对盲目崇拜鬼神，建议先把人世间的事情做好，不要把时间、精力、金钱过度花费在敬奉鬼神上面，而应该祭神如神在即可。再往远处讲，孔子崇尚更能体现敬天爱人的周礼，反对过度敬鬼神的殷商遗风。

游戏人生：强烈建议增加篇幅，经典本就不是一下子就可以理解，重在熏陶，潜移默化，相信订了这个专栏的人都是想提升自己的文化，提高自己的修为，但太短的篇幅不但意尤未尽，还不得要领。回复万维刚的文章就很好，听得畅快淋漓。虽说听完的人不多，有篇幅长的原因，但相信听了的人，一定会觉得很好！

曹流：万物皆有灵，日久会成精。 可惜建国后，就不许成精。

George Wang：实话实说，熊老师的解《周易》，我没有得到，巜周易》号称群经之首，必有其道理，但从熊老师的解说来看，《周易》就是一部＂语怪力乱神＂的书。知道《周易》有＂什么＂用，比知道没＂什么＂用有用。熊老师告诉了我们没＂什么＂用，如算卦是怎么说都有理。但作为学生，既然《周易》能入熊老师的法眼， 更希望熊老师给我们这些俗人讲讲＂有用＂之用。 比如至少从《周易》的《系辞》上面就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东西，无论从文辞，哲理上都是有很多值得解说的地方，我个人的收获是看问题的方法论，不能只看一面，也不只是一分为二，巜周易》有＂错综复杂＂的维度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思想方法。 虽然知道有些苛求，但《得到》的任务是普及文化，而非其他。到今天四个单元了，我理解的是熊老师想告诉我们的是： 《周易》是一本语言模糊不清的一本算卦的书，基本上是胡说，没什么用。不知学生理解是否正确？语言有些尖锐，请老师指正，海涵。

熊逸(作者) 回复：我没有关心周易有用还是没用，只是考证本源，梳理清楚它的来龙去脉，看清古代社会的模样和古人的思维方式，理解我们从而何来。至于这些知识可以拿来做什么用，这就看各人的发挥了。比如刚才有位读者说，我讲编户齐民那段帮他解决了公司管理问题。如果给我多一点时间，我会多讲讲《周易》的文辞、哲理。但如此有限的时间，我还是想优先讲清楚它的来龙去脉。而且文辞、哲理那些内容，很多人都能讲，而我分析、考据的这些内容，能讲的人就不多了。讲这些，也算我放不下自己的一点自尊吧。另外，很多古代经典，西方经典也一样，比如将来讲到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作品，今天看来几乎都是谬论，在文明史上很成为过进步的阻力。

得到用户：熊逸老师，请问你能不介意用户的拥护与否，把自己的观点说出来吗？如果得到有局限，微博啊，公众号啊，我是愿意为你的真实思考付费的用户~

古小千：“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认为并非不屑，而是默许和尊敬。

当时政局纷乱，诸子百家争鸣，当然不外乎有以鬼神来狭持思想的人。孔子提出“不语”的态度，是以敬而远之的方式，让大家找回以人为本仁爱思想。

Billyfung：个人愚见，老师谈论的话题如果受篇幅所限，无法施展讲解的话，反而令读者一知半解，得到app的凝聚条件对大多数话题是拿合理的，但对国学，特别是老师讲解的典藉如果过于受限，对老师及读者在交流体验起不到老师想清楚表达观点，读者能理解老师的思路，即使在得到的付费用户很多都是聪明人，但信息量太少也不容易理解！

简：楼上有人说，总是批评国学，都没有兴趣看了。 依我看，他不是感觉国学被批评，而是自己的成见被否定了。 还要去其糟泊，取其精华，“圣人虚心已伺之”他就没做到。 熊老师干的好！人们的世界观要多崩塌下才是好滴。

迎风奔跑：碰巧这两天单位里的闲话大姐们在讨论，某地某大师算的特准，保证生儿子，讲的有板有眼，于是我就在她们的欢乐声中默默打开了《熊逸书院》，享受着做一个明白人的感觉。^_^

大猪梅杰：和留言的其他同学一样，翘首企盼能增加时长，一则有利于老师的发挥和周全的演绎，也可以让我这样的小白们能接受正统些的引导思索，从本根上靠近古圣先贤的理论文章多一些。 各位老师的专栏开宗明义，不喜欢的可以不来，既然来总是希望能学习的稍稍畅快些的嘛，请考虑给熊逸老师加时长(๑＞ڡ＜)☆

尹鑫啟：熊老师跟老万的对答看得我神清气爽，感觉一下子点亮了一盏灯。我发到朋友圈去，30个分享名额都用完了。（当然也有我大力鼓吹的因素），当天就有几个小伙伴订阅老师的专栏了。我想说的是，老师既然要大篇幅才更好发挥，那就大篇幅吧。有所得才是我们订阅的目的，不仅仅只是为了缓解所谓的知识焦虑。

殷辉：熊老师，我觉得您的视角、观点，那可是三界之外呀！😄 我很好奇熊老师的人生经历，与我这种“普通人”到底有什么差别，求回复，作为个人刻意练习的借鉴呀…

熊逸(作者) 回复：我的人生经历啊，很糟糕，千万别学我。我从小就和环境格格不入，老师甚至禁止我提问。啊啊啊，老泪纵横啊~

戴军：支持讲的再长一些，这样能讲的更加透彻。隔壁卓老板一次半小时听起来就很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