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4 | 道德感的松弛带来文学意识的觉醒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来讲《古诗十九首》当中的两首“三观不正”的诗歌，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文选》诞生在儒家意识形态束缚不强的时代，道德感的松弛带来了文学意识的觉醒。

（1）寂寞的少妇想出轨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如果有三观不正，表达腐朽堕落的思想，但文学性很强的作品，《文选》会不会收录呢？

我想，大家正常的反应应该是“不会”，因为古代中国素来有“文以载道”的传统，不载道的文，无论多漂亮，都不是好文。如果你对唐诗的形成有一定了解的话，就该记得唐诗是在反对“齐梁”风格的作战当中树立起来的，而这个“齐梁”风格，尤其是所谓宫体诗，既华丽又糜烂，内容空洞无物。“齐梁”正是指南北朝时期南方的齐朝和梁朝，这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个特殊时期，儒家意识形态的约束力比较弱，贵族阶层热心标榜纯文学趣味，为艺术而艺术。

儒家力量弱，一来是五胡乱华的缘故，这点我在前边已经讲过，二来是佛教兴起的缘故。梁朝的开国君主梁武帝萧衍，也就是昭明太子萧统的父亲，是全部中国历史上最热心佛教的皇帝，之所以有“南朝四百八十寺”，一多半都是他的功劳。最后财政耗尽了，人心耗散了，也就“多少楼台烟雨中”了。

《昭明文选》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诞生的。 虽然从总体风格来看，它并不糜烂和颓废，但因为纯文学上的追求，它也并不排斥一些三观不正的作品 。这一点让后世那些正统文人非常纠结。最突出的例子，就是《古诗十九首》当中的两首。

《文选》不仅选文，也选诗，《古诗十九首》是从很多古诗当中精选出来的十九首，因为既搞不清作者，也搞不清时代，只能大致推测是东汉末年的作品，所以统称《古诗十九首》。这一组诗，是公认的五言诗的典范。其中有一首是写怨妇的：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yǒu）。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

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这是写一名已经嫁人的倡家女子在春光中的幽怨：丈夫辞家远行，迟迟不归，自己一个人又怎耐得住春闺的寂寞呢？回想昔年倡家热闹喧哗的生活，如今的寂寞便显得更难消受。 诗中的“荡子”一词与今天的涵义不同，没有道德色彩，只是“游子”的意思。

“倡家女”也不是卖身的妓女，而是演艺圈的职业女性。汉代的倡家女往往出身于演艺世家，生活境况还算不错，不像唐宋的同行大多是从贫苦人家买来或被歹人诱骗来的良家女子。汉代的倡家女可以有很好的归宿。比如汉武帝的李夫人，曹操的妾室卞（biàn）夫人，都是倡家女出身。所以嫁为荡子妇的倡家女很有资格抱怨“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也很有资格在抚今追昔中生出繁华不再的失落感。

如果我们要像中小学语文课那样，给这首诗总结一下中心思想，应该怎么说呢？确实很为难，找不到可以“升华”的地方。一个过气的娱乐明星耐不住婚后生活的寂寞，蠢蠢欲动，似乎萌生了出轨的念头。这样的中心思想有点让人尴尬。

（2）争权夺利要赶早

我们再看另一首诗：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

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biāo）尘。

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

无为守穷贱，轗（kǎn）轲长苦辛。 

这首诗的大意是说：在一场很欢乐的宴会上，有某位高人发表了一番高论，但这样的高论，只有妙解音乐的人才听得出其中的真意，那真意是所有人都不愿明说的心声，如果明说出来就是这样的：人生很短促，转眼就死掉了，既然如此，做人就该勇往直前地争权夺利，抓紧时间多捞好处，不给别人留机会，千万不能穷愁潦倒一辈子。

这样的价值观，已经很有丛林法则的味道了，让人类显得不太高贵。儒家君子会说：“我们并不反对升官发财，但这只能是追求大道的副产品。君子应当忧道不忧贫，谋道不谋食，而这首诗全然一副小人嘴脸，本末倒置。”

我们看这样两首诗，一个要出轨，一个要标举功利主义，即便在今天的主流道德观里也显得有些龌龊。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提到过这两首诗，说它们“可谓淫鄙之尤”，也就是说，前者是淫荡的极致，后者是卑鄙的巅峰，照理说应该被正人君子深恶痛绝才是。但王国维又说：“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因为诗歌写得真诚，写得发自肺腑，所以读者并不以淫词、鄙词视之。

王国维对文学作品特别强调真情实感，这是很容易被我们接受的，但问题是，把龌龊的想法很真挚地表达出来，未必就是好的文学。比如我们请西门庆讲讲心里话，你也许会产生共鸣，但不会觉得美。美的感觉，主要是由文字的形式感带来的。同样程度的“真”，由古人说出来，经过岁月的鎏（liú）金而变得古雅可爱，而正是那份古雅的味道，在相当程度上消解了诗意当中的道德瑕疵。

现代心理学有所谓认知一致性理论，举例言之，当你发现你和最好的朋友在某个观点上存在分歧，这就打破了你认知结构中的平衡，你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一般人的反应都是倾向于恢复认知平衡，具体做法可以有好几种选择：要么你说服自己，那个让你们产生分歧的观点其实无关紧要，接受好友的看法又有何不可呢；要么你说服好友，使他的思想步调和你一致；要么你以另一种方式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这位好友其实和你的关系并不算太好，他有那样的愚蠢念头又何足为怪呢；要么你还可以自欺欺人，说服自己相信那位好友“真实的想法”其实和你的一样。

最后你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可以被心理学家预测出来的： 在很大的概率上，你会采取“最小努力原则”，也就是说，哪一种选择给你造成的情感压力最小，你就会做出哪种选择 。譬如你感觉自欺欺人是最省力的，你就会相信好友和你并不真正存在分歧。

认知一致性理论可以成功地解释传统上对一些经典作品的解读方式。人们在情感上不愿意接受经典作品的瑕疵，所以总要找各种办法来粉饰。对《古诗十九首》也有同样的态度：有人将“今日良宴会”这首诗解释为反讽之作，也有人将“青青河畔草”这首诗解释为怨而不怒的温柔敦厚。

事实上，人类文明的进程就是不断将“真”驯化的过程。我们心底有太多的“真”一旦暴露出来，都会为文明社会所禁止。以上两首诗，如果是现代人用现代汉语表达出来，发表在任何公开媒介上，哪怕有再美的文笔，读者也不会以王国维所谓的“但觉其亲切动人”与“但觉其精力弥满”为理由，由嫌恶变为喜爱。

《古诗十九首》里的这两个例子，特别有助于说明《昭明文选》的编选纲领：什么思想性啊，政治正确啊，文以载道啊，通通不重要，文学性才是第一位的。在这样一场选美比赛里，心灵美不作为评选标准。文学意识的觉醒就是这么来的，借用一句歌词：“当爱和欲交集，对与错都被放弃，有什么比真爱更需要道德勇气。”

今日思考

今天请你做一道多选题，你觉得以下哪些类型的文章会被《文选》收录呢？

（1）儒家经典节选；（2）诸子百家节选；（3）历史名人的著名讲话；（4）历史记载。

明天会从这个问题开始，讲解萧统为《文选》写的序言。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讲了《古诗十九首》当中的两首“三观不正”的诗歌，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文选》诞生在儒家意识形态束缚不强的时代，道德感的松弛带来了文学意识的觉醒。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划重点

在《昭明文选》的编选纲领中，文学性才是排在第一位的。在这样一场选美比赛里，心灵美不作为评选标准。在当时儒家意识形态束缚不强的时代，道德感的松弛带来了文学意识的觉醒，借用一句歌词表达：“当爱和欲交集，对与错都被放弃，有什么比真爱更需要道德勇气。”

热门留言

古小千：当看着一张裸体女子的摄影，请问是淫秽还是艺术呢？这在每人心中自有公断，而且这个判断不需经由推敲琢磨，看到当下的第一感受最为准确。

《文选》在儒家束缚不强的时代，对文学“真”的追求，才保留许多情感真纯的诗歌。我认为文选可能会选3和4，历史名人的讲话和历史记载，将人们曾经发生的事，由诗歌传颂保存下来，毕竟那是我们赤裸裸的活动，不消赋予它经典的意义，就蕴含著文学价值。

Teresa：今天的内容又给我带来了新的认识，完全没想到一本由政治中心人物领衔编辑的文学作品，其宽容度能如此之大。那么，很好奇的是，如果当时出现了一篇形式极美的文章，但内容是教人造反的，或者教人抛妻弃子的，会不会也收录其中呢。

对于今天的思考题，个人看法是全选，因为《文选》是不拘于题材只看中文学性的选集，所以收录什么内容都是有可能的。考虑到熊老师提到了，“道德感的松弛带来了文学意识的觉醒”，我猜历史名人的语录和历史事件的收录比例会比儒家经典和诸子百家更大。

沈明姝：我是国庆后才发现得到有老师的专栏，果断订了。目前只订了老师的专栏，悟性不高，怕贪多嚼不烂。20多天，从第一篇开始，这两天终于是赶上进度了。因为赶进度有点囫囵吞枣，为了更好的理解吸收，这周又从第一篇开始，新旧文章交替看，并开始做笔记。 第一次交作业，心里有点忐忑。我认为既然《昭明文选》选文把文学性放第一位，那么不管是标榜思想性的儒家经典，还是文以载道的诸子百家，又或者是政治正确的历史名人讲话，历史记载，只要文词华美，文学性突出，那都应当被收录进去。

carefree：《文选》诞生于南北朝齐梁时期，那个时期，儒家意识形态束缚不强，道德感的松弛带来了文学意识的觉醒，才有了“寂寞少妇想出轨”，“争权夺利要赶早”这种真实情感的表达。

老师课里所讲的心理学上的认知一致性理论，和混沌理论中的阻力最小路径，有异曲同工之妙。

回到思考题 我觉着老师给出的四个选项，只要文采好，应该都会被《文选》收录吧。

想要宁静致远的阿波罗：清晨醒来边看边👂了文章，对文学的美感由然而生，还有哪古雅的味道一直留在心里，特别欣赏这段文字：＂美的感觉，主要是由文字的形式感带来的。同样程度的“真”，由古人说出来，经过岁月的鎏（liú）金而变得古雅可爱，而正是那份古雅的味道，在相当程度上消解了诗意当中的道德瑕疵。＂

文苑巷：对今天的讲解颇有些共鸣。 今天所讲《古文十九首》中的两篇，放在道德层面确实会被大部分人感觉尴尬。然而却是发自内心的声音。现实中，常常在人们郁郁不得志的时候，会有亲近的朋友语重心长地说：“社会就是这样，你要学会顺应，不要再执拗！” 人们心底都有一个真切地自己，但是无法在现实中与大部分人分享。很多后来的文学作品，比如小说、街头诗歌（十年前在广州街头，偶然遇到一个兜售自己诗集的流浪诗人，他的《北海诗选》里尽是像“狗屁、放屁、杂种”等直白的语汇，很难雅俗共赏，但篇篇都是真情实感，读来也有种莫名的感动），人们阅读时，往往会读到一些段落直戳心底，读者大抵还会感慨：“靠！这都能写？”而心里面又会跟认同“其实我也这样想过！” 在如今的电影里，尤其是很多作者电影，或者通俗地说文字电影里，就有更多描写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和想法。类似《美国派》的青春电影更是会大段描写青少年对性的各种出格的想象和做法，而观众爱看，也是这种共鸣的作用。 所以，文章的作用是“文以载道”还是唤起读者的共鸣，这确实是一道值得认真对待的思考题。

一溜小跑：既然文选的标准是文学性，这四种类型的文章都不会收。按昭明太子自撰的文选序，选文的标准是事出于深思，义归乎翰藻，我的理解是，作者要有文学的自觉，通过精心的构思和结构的安排，将思想内容由华美的辞藻中体现出来。而上述四种类型的目的均不在于文学性，也就是文学的形式标准，可以说是“应用文”，所以文选不选。

happy-first：“事实上，人类文明的进程就是不断将“真”驯化的过程。我们心底有太多的“真”一旦暴露出来，都会为文明社会所禁止。”按武志红的说法，文明上人类的一个大“超我”，是整个人类的人性部分，但是，“失去人性我们失去很多，失去兽性我们失去一切”。

李姜志：为什么作者会举出四个例子。第一为什么会选(1）儒家经典节选，我觉得虽然南北朝时期儒家的影响小了，但是也不能说没有，再就是儒家也会有好的文学性强的文章，这一点对于其他三个选择也是一样的；为什么选择（2）诸子百家节选，体现一种多样，因为当时的社会环境就是挺多样的，个人受环境的影响大于个人对于环境的影响；为什么选择（3）历史名人的著名讲话，有个原因是保留了下来，比较好找和收集，而且省去宣传；为什么选择（4）历史记载，文学跟人更接近，历史记载也更多是人。以上是我的观点，没有证据支持仅仅推测。

Shellingford Holmes：今天的观点如果一直推演下去的话就会变成一种价值取向上的“自我驯化”，古人留下的经典有思想道德的瑕疵，给后世的我们一定程度上制定了一些审美标准，一种文化上的长老统治。

但是我觉得更可能的情况是这样，其一，这就是通俗小说式的说出心里话，表达不满，文学意义和通俗文学难较高低；其二，我们其实内心觉得是她是美的，形式体裁是美的，我们也喜欢，但是大环境不允许我们表达这种对异端思想的喜欢，或者我们自我阉割不允许自己喜欢。

前者是我们不该迷信经典，平等地阅读，要吸收和融入；而后者我觉得审美取向的单一是时代的没落，这个世界比以前变“小”了，变得不能“你好我也好”了，只能有一种标准，只能是我好，是一种幼年期的审美。武老师在他的心理学专栏里说一元关系就有点像现在文化的发展，只有一种写法，也只有一种读法。

锦毛鼠：既然文选得便选纲领是文学第一，也就是美为王者。那么1和2入选应该没什么问题。儒家经典乃名门正派。其势大开大合，可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诸子百家乃域外武林，其招险绝古怪，却又出神入化，无双无对。 至于3和4的话，3应该就是有所选择了，毕竟篇幅是个问题，很多著名讲话就一句话，估计很难入选，比如林肯的民有、民享、民治… 至于4,基本不可能历史求真属实，几乎无文学性，比如春秋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三月，公会郑伯于垂，郑伯以璧假许田…这有什么文学性？不就是日记吗？

顷刻花开：熊逸老师好!"独守空床"的典故是缘自文选里的古诗呀。也可能是因为"倡家""荡子"这些词在时间中变了味，所以让这首尤其显得三观不正。

今天的思考题，如果只追求文辞优美的话，那这四种都有可能被文选录入。中学时学的《过秦论》到现在还会背呢，会中选吧。

贺喜仁：王国维说的是对的，真情实感确实可以理解。我们都有很多真实的想法，但是，都不会说出来，都只是放在心里，因为，这些想法说出来，是不会被认同的，而且，这些想法，一般都是对别人，有伤害的，或者，对别人对自己都有伤害，所以，为了保护自己，我们都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像出轨的想法，即便是现代，也是有的，但是，谁敢说出来？并且公开说出来？而像争名夺利，就更是真实的想法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大家其实都是有那么一点虚伪的。

红拂夜奔万寿寺寻找无双：我认为，只要文学性足够好，1234都可以入选。萧太子选文，没有偏见。

你先走：在时间长河里，我们学会了宽容，这是不是另一种心理理论呢——延迟满足，既然每个人都想及时满足，那那些观点对我本人没什么影响了，年代久远了，为什么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美化一下，这不是显得自己很包容吗？我们可以从此看出，为什么现在为大奸大恶之人翻案的那么多，有些是被冤枉了，也能拿出真凭实据，而有些三脚猫货色则是凑热闹刷流量什么都敢写。

选1.2.3

烫头发的鱼：我觉得会全选，儒家经典节选和诸子百家中也会有文章形式美的吧。名人名言和历史记载应该比较多见。 原来形式美就是对仗押韵吗

钱清渠：熊逸老师早！关于今天举例的两首诗，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先写景，最后两句才赤裸裸的表达直白的世界观，读者的心态还停留在优美的情境描写中，哪怕很是不同意下面的观点，也会多一些理解。就像描写现在的同性恋电影，青春片似的打光，悠扬的音乐，会让人们撇开道德观来理解两个主人公真挚的爱。 关于最后问题，还是从文学性出发，个人看好一，二两条。儒家经典以及诸子百家都有很优美的散文的部分，是值得被收录的。 而名人名言有可能太过口语话，历史相关的文章应该是把讲清楚时间地点人物以及真实感为优先，文学性会差一点，我不看好。

成洁getit：以上全选，只要文笔好，就值得进《文选》。 道德感是变迁的，出轨和及时行乐并不是永远永远的罪过。

桑尼：《文选》注重语言形式美，不太注重思想性道德性。 儒家经典节选，既然是节选，《文选》可能收入儒家经典节选中优美的文章。诸子百家节选，也可能被《文选》收入。诸子百家中总有文字很美的。历史名人的著名讲话，既然是著名讲话，也可能被收入。历史记载，估计不会被收入。历史记载的语言，干巴巴的，无趣可言。 我选1，2，3。

艳明：《文选》应该不会选名人讲话与历史记载，这些没有文学性，所以我选1与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