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5 | 萧统《文选序》:文学发展,后出转精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这篇序言概述了《文选》的编选原则,还分析出文学发展“后出转精”的规律。

(1)《文选序》

昨天留下了一道多选题,你觉得以下哪些类型的文章会被《文选》收录呢:(1)儒家经典节选,(2)诸子百家节选,(3)历史名人的著名讲话,(4)历史记载。

如果以文学标准来看,以上四项都应该收录才对。儒家经典,比如《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多漂亮的句子。诸子百家的著作里边,《庄子》随便一翻都是好文采。历史名人的著名讲话,《左传》、《国语》、《战国策》三部书里满满都是修辞典范。至于历史记载,就说《史记》吧,“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这种评价绝不是平白给的。

但是, 萧统在《文选》序言里特地强调说:“以上四项,一概不选。”

理由倒也充分。不选儒家经典,因为这些经典与日月同辉,是人伦典范,节选就等于亵渎,万万使不得。不选诸子百家,因为那些著作重在立意,不重文采。不选名人讲话和历史记载,因为它们不属于文学创作。但有一个例外,就是史书里的评论部分,这些都是史官深思熟虑之后的个人创作,很重视修辞。

萧统的《文选序》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文章之一,篇幅不长,下面我就来简单讲解一下。

开篇第一句:“式观元始,眇觌(miǎodí)玄风”,翻译过来就是:“看看远古的情况,看看远古的情况”。为什么译文里边同一句话要说两次呢?因为在原文里,“式观元始”和“眇觌玄风”其实是同样的意思,只是变换表达方式,说了两遍,看起来好像说了两句话。为什么要这样讲话呢?因为前一句和后一句要构成形式上的对仗,或者说,组成一个完整的对联。这就是骈文的特点,必须这么写。

如果你是诗词对联的爱好者,你一下子就会想到:这种写法叫做“合掌”,是所谓“诗病”的一种,犯了写诗和写对联的大忌。没错,写诗和写对联都要注意,前后两句话虽然形式上要对仗,但意思绝对不能重复。

不过,诗和对联因为太简短,所以必须这么要求,但如果也这样来要求骈文,就太强人所难了。当然,也有人能把骈文写出高标准,比如王勃的《滕王阁序》,以至于连《古文观止》这种散文取向的选本也收了它。

萧统的文采没那么好,但我们也不必苛责什么,因为绝大多数骈文都免不了“合掌”的情况。散文家批评骈文,这就是他们最爱讲的一桩罪状。

再看下一句:“冬穴夏巢之时,茹毛饮血之世”,直译过来就是:“冬天住在洞里,夏天住在树上的时代,吃生肉、喝生血的时代”,意译就是:“原始时代,原始时代”。是的,意思又重复了。如果让散文家来写这个意思,至少会写成“冬穴夏巢、茹毛饮血之世”。

接下来看:“世质民淳,斯文未作。”这是说世道质朴,民风淳厚,文化还没有出现。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一回意思好像丰富多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很简单, 因为这两个四字句虽然读起来很像对仗,其实并不构成对仗,而是各说各话的两个散文短句 。骈文里边时不时地会夹杂这样的句子,给作者解除一点束缚,但底线还是有的,那就是一定要“像”对仗。我们可以试验一下,颠倒一下语序,改成“民淳世质,斯文未作”,意思虽然没变,但不像对仗了。为什么仅仅把第一句里的“世质”和“民淳”颠倒一下次序,就不像对仗了呢?这是因为读音的平仄关系被破坏了,两句话读起来就像走路顺拐,原先那种抑扬顿挫的感觉没有了,而抑扬顿挫的读音是对仗规则里边不可或缺的要素。音律问题有一点复杂,现在就不多说了,等我讲到唐诗的时候再专门花一两天时间来讲。

现在让我们完整看一遍刚刚讲过的这几句话:“式观元始,眇觌玄风。冬穴夏巢之时,茹毛饮血之世。世质民淳,斯文未作。”话说得很华丽,但意思很简单,一言以蔽之,就是“原始社会没文化”。如果用散文来表达这个意思,可以这样讲:“昔在上古,斯文未作。”意思完全一样,但篇幅节约了三分之二以上。

现在你应该对骈文和散文的区别有很直观的感受了。接下来让我们来看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语码:斯文。

(2)斯文

在现代汉语里,我们会形容某个有书生气质的人很斯文,如果我们发现他品行很坏,就会说他斯文败类、斯文扫地、有辱斯文。 “斯”原本只是一个冠词,相当于“这个”,但因为孔子的一句话,使“斯文”成为一个经典语码。

《论语》记载,匡地的人曾经遭受鲁国阳货的迫害,偏巧孔子长得和阳货很像,结果在路过匡地的时候被当地人误认为阳货拘禁起来。孔子感觉凶多吉少,但也许是出于自信,也许是出于自我安慰地说了这样一番话:“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yù)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翻译过来就是:“周文王死后,传续文化的重任不都在我的肩上吗?上天如果要灭绝文化,我也没办法;但上天如果不想使文化断绝,匡人能拿我怎么样呢?”

就这样,“斯文”从一个很普通的词,变成了经典的文化语码。

萧统的《文选序》也给后人制造了两个文化语码,只是相对简单一些。萧统说,从原始社会到现代社会,“斯文”越发展越丰富,“若夫(fú)椎(zhuī)轮为大辂(lù)之始,大辂宁(nìng)有椎轮之质;增(céng)冰为积水所成,积水曾(zēng)微增(céng)冰之凛”。这话是说,法拉利是从马车发展来的,但比马车精密很多;冰是水结成的,但比水凉很多。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踵其事而增华,变其本而加厉”,事物总会越变越复杂,文章的演变也有这种规律。

我们今天还在用的两个成语,踵事增华、变本加厉,就是从这里来的。

萧统继续讲: 《毛诗序》说诗有六义,分别是风、赋、比、兴、雅、颂 ,但发展到后来,赋演变成一种单独的文体。诗本来以四言为主,到了汉朝发展出了五言诗。又有一些新的文体陆续产生,比如为改正缺点而写的箴,为帮助晚辈和下属纠正错误而写的戒,为剖析事理而写的论,等等等等。自己利用业余时间看了很多好作品,深深感到书实在太多了,如果不精选一下的话,读者很难事半功倍,所以就编了这套《文选》。

最后讲解编选标准,就是我在今天一开始讲到的“四不选”。从周代到当代,依文学性选录诗文三十卷,取名《文选》。全书以文学类型分门别类,在同一个门类里,诗文依照时代先后排序。《文选序》到此结束。

今日思考

最后我想请你思考一个俗文学领域里的问题:相声里边有所谓贯口,传统相声《报菜名》就是典型的例子,演员要用很流利、很有节奏感的方式飞快地报完满汉全席的全套菜名,“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等等等等。评书里边还有所谓赞,具体分为盔甲赞、刀枪赞很多种,比如《隋唐演义》形容程咬金“身高丈二,膀阔三停,头如麦斗,眼似纱灯……”

你觉得今天讲到的《文选》划分的文体类别里边,哪一种能算贯口和赞的源头呢?

今日得到

总结一下:《文选》的分门别类在今天看来有点繁琐,但这种分类的意识不得不说是很先进的。《文选》的先进性还有一点, 那就是认识到文学的发展有个“后出转精”的规律,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 。古人能有这种认识,实在很不容易。就连萧统以后的人都很难有这种见识,最显著的例子就是大家都夸唐诗宋词,诗是唐朝的好,词是宋朝的好,其实诗词一路发展下来,清朝人写得更好,只不过精妙的程度更高,普通人接受起来更难而已。

下周我们就从这个问题讲起。今天就到这里吧。

划重点

《文选》的分门别类在今天看来有点繁琐,但这种分类的意识不得不说是很先进的。《文选》的先进性还有一点,那就是认识到文学的发展有个“后出转精”的规律。但是很多人都难有这样的认识,最显著的例子就是大家都夸唐诗宋词,诗是唐朝的好,词是宋朝的好,其实诗词一路发展下来,清朝人写得更好,只不过精妙的程度更高,普通人接受起来更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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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乐影:出人意料的答案,长见识的《文选》讲解,上熊老师的课,如沐春风,老师学问好历害,受教了。

一溜小跑:文选所收作品中有一类史述赞,基本都是四言,评述历史人物,应该是评书中“赞”的源头。比如说汉高祖,皇矣汉祖,纂尧之绪,实天生德,聪明神武。一看,就和老师举的程咬金的例子,头如麦斗,眼似纱灯,差不多一脉相承。至于相声中的贯口,是不是从此种文体变化而来,形式上不太像,不好确定,但从押韵来看,从汉赋中借鉴大概也有可能吧?

时似斯:赞同!后出转精,绘画、电影、电视剧等等的发展也一样的,所以当人说什么“某某经典不可超越”时,我会有点不以为然,因为在理念、技术不断发展的推动下,艺术作品会越来越精良,也越来越多元化,总体水平一定是不断提高的。

三平方:田龙老师的贯口和赞听的好爽。

布林子:太感动了,以前私下一直觉得清诗清词水平更高,只是才疏学浅,不敢跟人说起,没想到跟熊大师持同一观点,荣幸之至:)

zero:“书实在太多了,如果不精选一下的话,读者很难事半功倍”,这话听来就像罗胖说的,《文选》算是古代版的《得到》了。

赋以叙事状物为主,语音上要求声律谐协,文辞上讲究藻饰。由此特点来看,贯口和赞应该是起源于赋吧。

木头离:昨天思考题真是全军覆没了,不过看了这个理由,也是没话说了。

那试着推一下今天的问题,相声的贯口和评书的赞会源于“风雅颂赋比兴”的哪个?

首先看一下贯口和赞的特点,无论是贯口还是赞,都是要有一个“一气呵成”的特点,那对于连贯性和节奏的要求就比较高。

那再来看看“六义”:

风,一般是国风,用现在话说是地方音乐,民歌;

雅,一般比较正派,属于官方音乐;

颂,这比较特殊,一般是在祭祀时候用;

赋,是描述的手法,直陈其事;

比,是用比喻的手法,富于变化;

兴,是气氛的带动;

如果这样来看的话,贯口和赞应该是来源于赋。

Geothinker:“贯口”可对应到六义中的“赋”:铺成排比,将相同或相关事物(菜品)按分类顺序(蒸类、烧类)构成结构相同(动宾结构),语气基本一致(以同个词开头,如“蒸xx”、“烧xx”)的句群,读起来朗朗上口,听上去一气贯注。

“赞”可对应到六义中的“比”:讲究类比,通过麦斗、纱灯等事物来形容程咬金的头和眼,让人立马产生联想与想象,头脑中生成事物的画面,生动形象,突出特征,从而让程咬金的硕大的身体器官和魁梧形象立刻鲜活起来。

曹震:有点意思,读完全文有种不一样的体验!

你可以的:受益匪浅啊,跟着熊老师这段时间下来,最直观的改变是,中华文化的经典不再离我太遥远,就在身边,且并非完美存在,更加珍惜当下的美好。

琅山-刘志杰:在历史演变的大潮流之中,无论物种、诗词歌赋,还是文学演化,都会有一段时间的断代,但也正是有了断代的考验,人类文明终究会更辉煌。 正所谓——江山代有人才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代更比一代强;长江后浪推前浪! 唐诗很辉煌,你能说现在就没诗了吗?宋词很经典,歌很流行,赋有风雅,今天我们也有各种文学体,有各种歌曲,有各种电影,然道这不比以前的文化更多姿多彩,更进步?!

变迁:今天的课让我很长见识,骈文为了追求文学上的美感就必须大量的使用重复的并至少接近对仗的句子。确实这从效率上看是比较低的,但是不得不说这确实美,这样的作品很容易使人们向往和喜爱。 我觉得文学或者说表达形式就应该多样,不同的用途有不同的表达,比如实用型的报告、论文等就应该言简意赅来提高效率,而煽动性的就应该多用对仗、排比等手法来增强感染力。但凡事过犹不及,如果片面地追求一种形式那就属于削足适屡了。 后出转精我觉得这个规律,一种形式或模式一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但是也有可能这些形式随着我们社会发展的需要而被淘汰,就像文言文,虽然表达高效且易于流传但仍会被更具体和浅显的白话文取代,我觉得唐诗宋词的形式没有被传承到今天是不是就因为骈文的没落。

得到用户:真是喜欢这种朗朗上口,又散发着美丽的古语,在听《离骚》时,在听此刻《文选》时。言代心声,直抒胸臆时,自由挥洒,形散神凝的散文的确最畅快,但闲适品味还是骈文浓郁芬芳耐读,回味无穷。记得曾经年轻的历史女老师自豪地自嘲自己被称作是从古墓里爬出的一枚古币,想来这自豪是古币从远古走来,却经久不灭煜煜生辉的价值。骈文之美,美在形式,醉在修辞。

马上行:类似排比,就选“比”的题材。这类口头表达的文字,需要配合一定的排列组合,才能让文字转换为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空灵乐音。把那些菜随意组合起不到那样的效果。使得报菜名报完以后觉得肚子确实饿了,口水着实多了的结果。

Tiger:瞎蒙一个“合掌”吧。这样看来现代诗词文学也好过清代。不过人有歧视情结,也算竞争的一种。当代人很难看得起当代人,越古远越吃香,优势有很多,至少可以显的自己很“博学”。如我,跟将军瞅古文,实属不易呀,全靠蒙。

Wilamowitz:《文选》这本书还真是第一次知道,骈文以前听说过,现在才算是理解了骈文的真正含义,突然就感受到了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

天眀:突然想起一句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文学的后出转精,跟感情发展是一样的,人们研究越深入,发展越精细。经过世代流转艺术水平越高,但与普通人之间壁垒越高。

平时对“斯文”没有太多留意,今天发现原来背后还大有来头。最近看周易,发现好多词语深入我们日常生活,而我们早已习焉不察。比如:八卦、女大十八变、三阳开泰、变卦等等,全都是来自周易算卦这门学问。

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底蕴丰富,有一个大宝藏就在我的面前,而我见识短浅,只能视而不见、欣赏不了。以后要多多加油学习!!

桑尼:熊老师在文学方面简直就是超人,太佩服了。对于古书,我也有好奇心,苦于读不懂,每每读个开头就扔了,所以我算个古文盲。 老师的思考题,我都是没有文化基础的猜测。今天的报菜名的贯口,评书的赞,我都没听说过。我猜报菜名的贯口的源头,觉得是对仗的合掌,虽然报菜名指的是不同的东西,但意思差不多。评书的赞的源头是四言句,读起来抑扬顿挫,朗朗上口。

吴孟晟:文学的发展有个后出转经的规律,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就算是诗词,清朝人写的比唐宋的人都好。人类的发展整体上或许也是如此,长辈总认为的“晚辈不如我们”这个观念,很大程度上都是错觉,因为未来的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总能够看得更高更远。

雷塔:所谓贯口应该可以对应六义中的“赋”,才疏学浅,采用的是排除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