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 | 曹囧《六代论》：封建与专制的制度对比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要讲《六代论》，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封建制是否比郡县制更能带来长治久安，这是中国政治思想史上的一大经典问题，一直争议不断，《六代论》是这场争议中的正方代表之一。

（1）作者问题

昨天留下三个问题：第一，秦始皇用郡县制取代封建制都这么久了，为什么总还有人要恢复封建制呢？第二，任人唯亲真的不应该吗？第三，封建制的好处可以用产权理论来解释吗？

这三个问题是古代中国政治结构的核心问题，不能小看。今天要讲的《六代论》就是理解这三个问题的一处门径。

《六代论》名气很大，但它的作者到底是谁，早在西晋初年就已经搞不很清了。晋武帝司马炎看完《六代论》，有兴趣，问曹志说：“这是不是你父亲写的？”曹志的父亲就是七步成诗的那位曹植，这时候已经去世了。曹志很谨慎，说等回家查过再说，家里有先父亲手抄写的作品目录。查完一遍之后，曹志汇报：“目录里没有这么一篇。我听说这是我家同族长辈曹囧写的，因为我父亲名气大，想借我父亲的名义来传播。”晋武帝说：“这种事自古以来一直都有啊。”

这件事里边，耐人寻味的点有好几个。第一，晋武帝只比曹植小四十多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著作权归属问题就已经模糊了。第二，别看晋武帝是公元4世纪的人，连他都知道自古以来一直都有假托名人流传著作的事情，怀疑精神确实出现得很早。第三，即便有曹志的实证考据，但我们还是不能轻信，因为在当时的环境下，曹志未必敢说真话，心里应该巴不得早早和《六代论》这种“反动文章”撇清关系。

确实，《六代论》的内容在当时看来很有一点敏感。题目所谓六代，是从传说中的夏朝开始，经过商、周、秦、汉，到作者的当代，也就是曹丕开创的魏国，一共六代。作者从六代历史的兴亡成败当中总结经验教训，得出的核心结论是：封建制可以长治久安，郡县制里潜伏着巨大的制度隐患。有了这样的结论之后，国家应该怎样搞改革呢？很简单： 基本改革方针就是用人不能只唯贤，还要唯亲，分封子弟。如果不改革会怎么样呢？结果显而易见：权臣轻轻松松就能篡位。

真就被作者说中了。曹魏的灭亡，晋朝的建立，正是权臣篡位的结果。司马懿早早给子孙打好了基础，然后是著名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人人都知道他想篡位，到了司马炎，就是名正言顺的晋武帝了。曹志本来是曹魏皇族，这时候只好寄人篱下，做了晋武帝的臣子。曹家人无论怎样谨小慎微都不为过，就怕被皇帝猜忌。而晋武帝看完《六代论》，最有可能的感触就是：幸好这篇文章在当年没受重视，不然我们司马氏哪能有今天的地位！

《六代论》剖析历史，是为了教当时的统治者如何才能保住江山，而文章的逻辑是我们今天常常忽视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今天讲历史，总是把皇帝和老百姓的关系摆在第一位，强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政治哲学，说恶政必然激起人民的反抗，农民起义导致改朝换代。然而在真实的历史上， 改朝换代很少是由农民起义造成的，更多的情况要么是权贵搞政变，要么是军界搞兵变，只有这一类潜在的危险才是最值得统治者留意的 。所谓中国历史治乱循环的怪圈，其实在世界史上并没有那么特殊。

再强调一遍：皇帝最要提防的，不是那些饱受剥削压迫的底层民众，而是体制内掌握实权的既得利益者，是被自己喂得最肥的那些家伙。汉魏六朝的历史，一路都是这么篡位篡过来的。

（2）道德派和制度派

怎样防患于未然呢？传统上有两大经典策略：道德派认为要加强道德教育，父要慈，子要孝，兄要友，弟要恭，如此才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安其位，一旦人心坏了，那就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了；制度派认为制度设计才是第一位的，一切问题归根结蒂都是制度问题。

道德派不服气，会说以人为本，把人教育好才是第一位的，因为再好的制度也会被坏人弄坏。制度派则会反驳说：只要制度对了，人心自然就会变好，因为坏人如果不变好，自然会被好制度淘汰掉。

你可能觉得儒家是道德派，其实不尽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道理虽然是孔子讲的，但孔子致力于“复礼”，要复兴的这个“礼”就是周公创立的典章制度，封建制正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所以孔子讲的道德是有制度基础的。但是到了秦汉以后，社会结构变了，孔子心目中的制度基础没有了，儒家这才开始脱离制度，纯谈道德，所以很容易给人迂腐的印象。当你自己读儒家经典的时候，最好不要只就经典论经典，把里边那些道德格言拿来就背。你要在经典之外去体会时代和制度的变迁才好。刻舟求剑的故事虽然是每个人在小学低年级就学过的，但成年人犯这种错误的真的不在少数。

《六代论》的作者，我们就暂时相信曹志的话，当他是曹囧好了，他就是一个典型的制度派。《六代论》剖析历代制度上的得失，写得很长，文体是很标准的骈文，因为“剧情”丰富，悬念扣人，所以阅读快感会远远超过《两都赋》和《鲁灵光殿赋》那种文章。道理很简单，好比同样用电影大片的手法，剧情片总会比风光片好看。《昭明文选》最漂亮的文章，就集中在“论”的分类里边。

《六代论》一开篇，抛出一个经典的政治问题：夏商周三代，每个朝代都传承了几十代人，而到了秦朝，才两代人的工夫就灭亡了。这太离奇了，到底是为什么呢？

答案是：这就是封建制和郡县制各自必然的发展结果。

封建制的特点是“与天下共其民”，土地和人口不都是天子独享的，各级诸侯、大夫在自己的封建范围内都享有高度的自治权，权力可以世袭。郡县制的特点是“独制其民”，皇帝是大独裁者，土地和人口全是他一个人的，各级官员都是他雇的临时工。

封建制的好处是，小家的利益和大家的利益绑在一起，所以每个人都有保家卫国的积极性。而郡县制相反，大家并不觉得换个老板，换个公司名号有什么所谓，反正自己还是一样交粮当差，也许日子还能更好一点呢。

所以分封也不能搞单一化，只分封自家人是不对的，而要“兼亲疏而两用，参同异而并建”，既有近亲，也有远亲，既有亲人，也有贤人，“是以轻重足以相镇，亲疏足以相卫”，这种组合式的结构最合理。刘邦虽然恢复了分封制度，但封地太大，酿成汉景帝时代的七国之乱。后来汉武帝用贾谊和主父（fǔ）偃的办法削弱诸侯势力，又削弱得太过分，最后让王莽轻轻松松篡位夺权。

曹囧最关心的当然是当代问题。当时的曹魏政权，“子弟王空虚之地，君有不使之民”，皇族子弟虽然名义上封了王，但既没土地，也没实权，而那些皇帝雇来的临时工，“皆跨有千里之土，兼军武之任”，实力比古代的诸侯霸主还强，而且还相互勾结。朝廷只用贤人，不用亲人，于是“宗室有文者，必限以小县之宰；有武者，必置于百人之上”，皇族里边再有才干的人，也只能做个芝麻官。这种政治结构，一旦有风吹草动，很容易就改朝换代了。

今日思考

时局发展正应了曹囧的担心，司马氏成功篡位，曹家子弟根本没有带兵勤王的力量。但你也许会想，曹囧是站在统治阶级的立场上说话的，如果换在老百姓的立场上，他的道理还能成立吗？对于老百姓来说，直接统治者到底是独裁者的临时雇员还是封建诸侯，真有本质上的区别吗？从大概率上说，后者就一定更会善待百姓吗？希望你能在留言区写下自己的想法。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讲了曹囧的《六代论》，你只需要记住：封建制是否比郡县制更能带来长治久安，这是中国政治思想史上的一大经典辩题，《六代论》是这场争议中的正方代表之一。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划重点

封建制可以长治久安，郡县制里潜伏着巨大的制度隐患。皇帝最要提防的，不是那些饱受剥削压迫的底层民众，而是体制内掌握实权的既得利益者，是被自己喂得最肥的那些家伙。

热门留言

文祥45416618：今天的问题对被统治者来说是个伪命题，甚至其被压榨剥削程度轻重与是否被直接统治或代理统治并没直接关系，用鲁迅的话说，百姓也就是做稳了奴隶和尚未做稳奴隶的差别。不管是实行封建制还是郡县制，百姓直接面对的永远是基层的爪牙胥吏，而基层的爪牙们永远是“钱过手沾点油”。百姓运气好些，可能不必担心被征兵去打仗，花重金纳重赋可求得自己能老死善终。运气差些就卖儿卖女，易子而食……老百姓的活动空间一直极其有限。而统治者最终选择郡县制，还是因为效率高。

成洁getit：我们确实也观察到了，“篡位”的皇帝特别的勤政爱民。从心理学角度讲，也算一种补偿机制。 我觉得郡县制的和封建制的比爱民要分类，有区域限界的问题。 个人情感能达到的基层结构中，自然是封建制度的更爱民，我祖爷爷认识你祖爷爷的感情，自然比为官一任的感情深。因为考虑到我孙子还得管理你孙子，所以我决策种树的几率自然比砍树的几率大。 但疆域大到神州大地，就不是这么看问题了，更需要理性的、数目的治理。这个层面郡县制有优势，因为一家基因再优秀也有限度，应该不拘一格选人用人。

木头离：前一段时间播了一部网络电视剧《军师联盟》，看名字就像是游戏一样，这部剧基本就是讲司马懿的。

透过剧中的一些细节也能看到今天关于封建制和郡县制的矛盾，司马懿陪曹操会洛阳时候路遇牧童唱歌，又遇到曹氏族人侵占土地，再到后来的一纸上书，要再削弱曹氏子弟的力量，到最后，司马懿被迫离开朝堂之时，满朝文武大半尽称他为“司马公”，还有不少是他的学生……

司马懿的这一生，就像是整个六朝各路英雄的一生缩影，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只是，还是那句老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任你城头的大王旗变得比川剧变脸更快，也是一样的，最终都是“制”天下之民，而天下之民呢？似乎没有选择了。

所以，无论是道德教化，还是制度约束，谁能真的对底层百姓好，这两个也许都不是完美答案，更好的答案是与民休息，自下而上的演化出来的制度和道德。

Tiger：历史上色郡县制和封建制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依赖个体（贤人或者亲人）的个人能力、素质和道德。而制度派和道德派其本质也无区别，也都依从人浮于表面的本性。总在寄希望于世界是自己希望的样子变迁，实际情况却避而不谈。人都是趋利的，合作和竞争并不矛盾。承认未来一切都是未知不确定性对于拥有经验获得成功的个体来说极为困难。

carefree：谢谢熊老师。 了解一点三国历史，我们知道，曹丕篡汉自立后，对自己的兄弟防范是很严的，所以我觉着这篇《六代论》，很可能是曹植发牢骚的文章。

回到问题 屁股决定脑袋，利益决定立场。不管作者是曹植还是曹囧，他们都是皇族，想要更多的封地、更大的权势，这很正常。 作为老百姓，肯定希望长官受到一定程度的约束，不要为所欲为。从这个角度来说，老百姓不喜欢分封制，更喜欢郡县制。

DX3906：对老百姓来说，如果封建诸侯统治，喂饱这一家就可以了，如果雇佣统治，每一任都得喂饱，负担反而重了。

桑尼：原来儒家的道德经典是维护历史上周代制度的稳定而来的。为了维护制度的稳定性，才衍生出了所谓的道德。我看到家门口办的一些教小孩子们的国学班如何礼仪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是不是迂腐可笑了。时代不同了呀。读书不能刻舟求剑呀。 分封制好像是稳定性很高，随着几代几代之后，谁都想得到更多更大，于是竞争战争就会出现了。郡县制是历史的趋势。只苦了最底层的老百姓了，无论分封制还是郡县制，都改变不了命运，如果不辛苦劳作就饿死。制度上统治者建立的，统治者建立制度，只会符合自身的利益。

得到用户：今天的问题，比起独裁者封建诸侯会更善待百姓吗?从这个问题里还真的看出了经济学里对产权的分析。郡县制下，官员是皇帝财产的代理者，花别人的钱办事，浪费和低效无法避免，同时国土面积越大官员层级越多官员的任期越短，他们的利益与皇帝的利益之间的分歧也就越多。而，封建制下，领主管理自己的封地，产权明确，只要封地可以继承，领主就会有更高经营和改良的愿望，愿意为长远而投入资金劳动，治下百姓也被看作重要的资产，因此，百姓的确更有可能受到善待。

小甜甜100：如果换在老百姓的立场上，他的道理还能成立吗？对于老百姓来说，直接统治者到底是独裁者的临时雇员还是封建诸侯，真有本质上的区别吗？从大概率上说，后者就一定更会善待百姓吗？ ——— 這個問題換在老百姓的立場上，還真能成立，老百姓並不期待七國統一，老百姓都希望過封建制的生活，自由，在皇權，制度上每個老百姓都是皇帝的打工仔，而並不能得到最高統制者的關懷；而在封建制等級深嚴，自己是要對自己各安其命，對自己的上級好就能得到自己的好處，關係固定，不需要想太多，去巴結一些不確定的關系

封建制講人與人之間的禮，在禮的范圍內，老百姓大致是安全的

一叶：如果换在老百姓的立场上，他的道理还能成立吗？ 换在老百姓的角度上看曹囧的理论有两个缺陷，1、第一底层老百姓根本就没有了阶级晋升的渠道，这容易形成种姓制度2、生产产品的单一性，这样的结构容易形成老百姓不能控制自己的生活，时间长了总是危险的。毕竟中国古时候的商业不发达。产品交换是被控制的。 对于老百姓来说，直接统治者到底是独裁者的临时雇员还是封建诸侯，真有本质上的区别吗？ 根本没有区别，对于老百姓来说只管劳动、吃饭、上税就得了至于税是交给谁的，统治者是谁根本不重要，只要表现得相对“公平”，不太多的改变自己的习惯直接统治者是官员还是诸侯都一样。 从大概率上说，后者就一定更会善待百姓吗？ 不一定！从大概率上说前者后者一旦是世袭的，是否善待百姓就只能靠个人的性格与政治素养了，一旦遇见了一位只爱当木匠的，他是否能善待百姓就只能看他是否有“爱”了。

李虹，招了么？：封建制中百姓的负担程度取决于领主的各人道德品质和家风，好者更好、差者更差。而郡县制中百姓负担大多时候比较重：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看曾国藩初入京的开销就知道不贪很难混场面。复杂的官僚体系是郡县制中在皇帝和百姓之外最有力量的共同体。

杭州蔡兴乐：我支持封建制。换个角度来看，郡县制是放射状网络，皇帝是网络中心。皇帝的好好直接影响网络的稳定程度。历史上的皇帝好的概率小，差的概率大。好处是效率高，坏处是很脆弱，网络的冗余度太低。 封建制是分布式网络。网络节点分散，组织结构松散。好处是局部有问题不影响全部，多样性高，演化更丰富。同时冗余度高，风险小。坏处是效率低，协调沟通成本大。 综合来说，封建制的生存能力更强。抗风险能力更大。

司马晓光214：封建制需要维持诸侯之间的动态平衡。就像汉朝用“离岸平衡手”维持着匈奴等少数名族之间的权衡。 郡县制着需要盯防内部的“蛀虫”或者说党派。

patrol：六代论确实很精彩啊，至少提供了一个视角，权臣也是一个需要提防的阶级。也可能是当时大的家族权利过于的大了，这个担心显得极其有必要。 但是如果站在老百姓的立场，就当时的情景来看，科举制度没有出来，老百姓如果在郡县下面，谁做官都是一样的，老百姓应该不大一样那些统治阶级搞一个什么市场竞争机制，一天一换，他们需要的是稳定。 回到封建制度就有点不同了，毕竟方面秦朝珍惜人才崛起的，或多或少，普通老百姓还是有那么一点盼头的。其实这么说来封建制，如果没有强大的中心国家，封建制度的国家走向强大的必然的。 所以大国之间要和平共处，确实有点靠道德。

jeffery：我认为本质上是没有差别的，方法上可能不同。做为底层百姓来说，他们都是被剥削和压迫的对象，所以无论是封建制或是郡县制，他们都逃不出这个圈子。考虑到封建领主对领地有占有权，他们可能会根据自己的政治素养会对百姓更好或是更坏。而对于临时长官来说，他们对百姓的干涉仅仅会停留在日常政务上面。

你先走：没有本质区别，都不会对百姓好，缺乏约束，人性使然。一种是任期制一种是终生制，剥削时间、力度、频次各异而已。

你可以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对于一个朝代的命运终究还是精英分子所把控着，所以关键看这个制度对精英分子的利益分配起到一个什么作用，看饼怎么分。例如中国的改革开放为何能发展如此迅速，那就去分饼的制度好，多劳多得，人人有份。

月光夜：封建制，郡县制，从治理的角度看，高效，稳定各取不同，一放就乱，一收就死，解不开。而从安居乐业角度看，也是没有最好，只有合适。

丁晓雷：肯定是封建制下的诸侯王对百姓会更加善待一些，因为，他们是可以世袭的，稳定对他们有好处，如果换成郡县流官的话，那肯定会有短期行为，剥地皮，这一任剥完了，下一任又来剥。

飘风：我觉得，站在老百姓的角度也是有区别的。封建制会觉得这是我家财产，不能轻易损了。而郡县制只会觉得，这是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