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5 | 嵇康《养生论》：人为什么可以活到一千岁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讲讲嵇康的《养生论》，这是中国养生学史上的第一篇系统性论述。我们来看它是如何论证“精通养生之道就可以活到几百上千岁”的，真的很有说服力。

（1）嵇康

嵇康，字叔夜，“夜晚”的“夜”。这个名字有点奇怪，我们正好可以复习一下古人取名的规则。“叔夜”的“叔”表示排行，“康”和“夜”存在涵义上的关联。这个关联，应该是《诗经》里的一句“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歌颂周天子不敢贪图安乐，从早到晚都在忙工作。

但嵇康有点辜负自己的名字，他不太喜欢工作，过着一种很洒脱的艺术人生。

从早到晚忙工作的生活，当然不是养生之道。养生是从庄子哲学来的，庄子讲过很多呼吸吐纳和静坐修炼的内容，有点像瑜伽和气功。 今天的神经科学告诉我们，人只要进入打坐入定的状态，不管有没有宗教信仰，不管具体信仰是什么，脑电波都会形成一种特别整齐的节奏，人就会产生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神秘体验。 如果这个人是佛教徒，他就觉得看到了极乐世界，如果是基督徒，他就体验到所谓“神喜”，宗教解释总是随方就圆的。

嵇康生活的时代正是玄学流行的时代，很多名士都是庄子的信徒。他们喜欢清谈，让生活彻底脱离低级趣味。有一个七人小团体活得特别有清高派头，这就是著名的“竹林七贤”，嵇康就是其中之一。

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嵇康年纪轻轻就关心养生，很奇怪。但在当时并不奇怪，养生是一种日常生活方式，不是要等退了休再吃保健品、跳广场舞的。

（2）骈散结合

《养生论》的写法，是先抛出两种对立的流行观点，各打五十大板，然后折中讲出自己的论点。嵇康是这样开篇的：“世或有谓神仙可以学得，不死可以力致者，或云上寿百二十，古今所同，过此以往，莫非妖妄者。此皆两失其情，请试粗论之。”意思是说，有人认为通过后天努力可以修炼成仙，长生不死，也有人说人最多活不过一百二十岁，凡是超过这个年龄的，都不可信。这两种看法都太极端了，让我来讲讲真相到底是什么。

如果你注意到嵇康这段话的原文不太整齐，那么恭喜你，你看到了嵇康文风的特点。 嵇康过的是庄子式的生活，不被世俗观念羁绊，所以在那个骈文盛行的时代里，他的文章完全没有《六代论》和《五等诸侯论》那种规规整整，而是半骈半散，洒脱自在。

接下来嵇康开始论证：神仙虽然看不见，但书上既然留有那么多记载，一定不是假的。神仙似乎天赋异禀，不是普通人能修炼来的。不过，人只要合理养生，活到寿命的自然极限，那么活到几百一千岁总还是可以的。之所以没人做到，不是因为理论不可靠，而是因为做得不够好。为什么这样说呢，可以看几个很实在的例子：靠吃药来发汗，不是每次都管用，但人在羞愧难当的时候自然就会大汗淋漓；少吃一顿饭就会饿，但曾子在哀痛的时候，一连七天不吃不喝也没感觉；人到晚上总会困，但如果有心事就会失眠。这样看来，精神和肉体的关系就像君主和国家的关系。

嵇康很聪明地认识到，精神状态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影响身体状态。那么顺理成章的推测是，养生之道应当形神并重，精神修炼可以给身体带来不可思议的改变。具体做法就是：“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留于意，泊然无感，而体气和平。又呼吸吐纳，服食养身，使形神相亲，表里俱济也。”这段话里，“呼吸吐纳”就是气功，“服食养身”就是炼丹吃药，同时还要修心养性，让情绪始终保持在平和的状态。

这真的很不容易，但嵇康做到了。他的朋友，同为“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说认识嵇康二十多年，从没见他有过情绪波动。我们要注意的是， 不动情绪不是压制情绪，压制情绪的能力是名利场上最需要的，是很好的伪装，但很伤身体，不动情绪是像庄子那样，把一切事都看淡，无论成败得失、生离死别，国仇家恨，都无所谓。

我们今天都知道，这样的心态确实有助于延年益寿，但也无非活得更健康一点，多活几年而已，不会质变。但嵇康举例子：我们看看农民种田，一亩地收十斛（hú）粮食就称得上良田了，但很少有人知道用区（ōu）种的方法代替常规的种田方法，产量可以提高十几倍。那些认为商品卖不出十倍的价，粮食产不出十倍的量的人，都是墨守常规的俗人。

这个说法真的很有迷惑性。粮食产量能不能翻十倍，我们很多人还真不敢说，但商品换一种销售方式就可以卖出十几倍，甚至百倍的价钱，这在今天的商品社会里一点都不奇怪。看来人只要换一种活法，活到一千岁也是有可能的。好吧，我们知道，这当然不可能。嵇康的问题出在类比不恰当，这是古人的说理文章最常犯的错误，我在第十二周讲《老子》的时候特别讲过。

（3）量变与质变

但嵇康有一点说对了：各种不良的生活习惯都会减损人的健康和寿命，而这种减损是一种日积月累，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在它的量变阶段往往引不起人们的重视，等到质变发生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嵇康又说，养生同样是日积月累，见效很不明显的事。很多人坚持了一年半载，看不到明显的效果，就半途而废了。还有些人患得患失，想到成效要等几十年后才看得到，而万一到时候没见效，这几十年间放弃了那么多美食、美酒、美女，岂不是太亏了！所以心里总是纠结，这样肯定不会有效。然而遗憾的是，绝大多数养生的人都有这些心态，所以成功的人万中无一。

其实说万中无一都说多了，嵇康连一个成功样本都找不出来，所以养生学变成了一门无法证伪的学术，如果你没成功，那是因为你没做对。那么，既然现实当中找不到成功样本，凭什么说这条路一定走得通呢？嵇康的理由很好：“至物微妙，可以理知，难以目识。”用西方哲学的话说，有些事情可以推知，不能感知。比如对于你的曾祖父，你既没见过他，也没听说过他的事迹，更没有任何影像、文字资料，你无法用任何方式来感知他，但你从道理上知道他一定存在。养生这种最精妙的学问也是这样的，所以只要有信心，有毅力，活到一千岁没问题！

这就是《养生论》的主要内容，很有说服力，嵇康本人也确实在身体力行。收效怎么样呢？还没到四十岁，他就遭到诬告，被皇帝杀了。为什么会受诬告呢？因为他对朋友的冤屈没能看淡，终于挺身而出，帮朋友伸冤去了。所以他的死倒还不能说明他的养生方法无效。

《养生论》是一篇非常雄辩的文章，虽然论述了一个在今天看来很荒谬的观点，但如果我们没有现代知识，真的很难从文章本身找出破绽。这样一想，今天一些很雄辩、很在理、很让我们心悦诚服的文章，将来的人同样会觉得荒谬吧？ 这会给我们一个警示：读书必须细心检验每一步推理。我们虽然摆脱不了自己的时代局限性，但凭着细心和逻辑，一样可以养成高明的鉴别力。

今日思考

下周要讲《陶渊明集》，留一个小问题给你：李白有诗“暂就东山赊月色，酣歌一夜送泉明”，有人觉得读不通，怀疑传抄有错误，就把“泉明”改成了“泉声”，你觉得这样对吗？

今日得到

《昭明文选》就讲到这里了，最后我一定要提醒你，好的古文最好是逐字逐句来品读的，如果你有时间、有兴致，学完今天的内容后，推荐你找到原文去读，也许你能从中获得更丰盛的体验，这也是一种性价比超高的娱乐方式，你只要花很少的钱，就可以得到很大，也很持久的快乐，虽然跨过门槛要多花一点力气，但是我相信，经过八个月的浸泡，你们已经渐渐具备了这种能力。

就到这里吧，我们下周再见！

划重点

读书必须细心检验每一步推理。我们虽然摆脱不了自己的时代局限性，但凭着细心和逻辑，一样可以养成高明的鉴别力。

热门留言

Nina酱：老师今天最后希望我们去找古文原文品读一下，这样能够获得更多的体验。其实我自己对这话也很有体会，不过是对书和电影。过去常常觉得看了一些书的缩略版或者那种三分钟看完一部电影的短片就觉得不需要去看原版，结果很久之后无意中看了原版发现里面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居然都不知道。读书和锻炼差不多，可能幸苦一点之后的收获和效果都比做一些轻松练习要来的长久和有效。

今日问题： 泉明是指陶渊明，因为高祖忌讳渊，就把所有渊都改成了泉。李白的诗应该是说送陶渊明的意思，而不是写错。

李盈：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留于意。对于嵇康的养生论，我觉得还是入情入理，就是要求太高了，要说缺陷，就是忽略了人与社会的联系。人作为社会性动物，无法完全摆脱社会的影响，就算你躲得远，也有可能遇到“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情况，例如拆迁或荒山开垦。

嵇康算做的非常出色了，在别人看来已经是放浪形骸，不以物喜，不以己忧，但是一个没忍住，遭遇中年危机，英年早挂。看似是个意外，实际他能活到中年，这本身就是个意外。

回答今天的问题，泉明，即渊明，不直接说陶渊明，是为了回避唐高祖李渊的名讳。这首诗是李白送别好友的，好友因为仕途不顺被贬，李白为了安慰好友，就把好友比作陶渊明。

一溜小跑：今天的内容真是发人深省，嵇康《养生论》的论证很雄辩，罗辑上也没有错误，只是我们基于现代知识才可以发现其中的荒谬。同理，很可能我们坚信的观点在未来人们看来根本不值一驳。时代局限性已经无法摆脱，如果读书还是稀里糊涂，就难免人云亦云。所以老师的教诲，“读书必须细心检验每一步推理”，至关重要。 泉明正是渊明，改成泉声当然是一厢情愿。唐朝逼唐高祖李渊的讳，将陶渊明的渊改为泉。

Geothinker：以前和孩子一起读古诗经典，更多时候是欣赏古诗的语言美、情感美与意境美；现在和熊大学古文经典，更多领略的是古文的思想之美。

熊大说的很对，要深入综合地品味古文古诗，最好两者要结合起来，一方面，要借助高手的解读，这样让我们更容易理解古文的思想性；另一方面，还要回到原典，逐字逐句地体会其文学性和情感性，同时还能进一步领悟思想，得到启示。

今日问题： 泉明是指渊明，是为了避讳唐高祖李渊的名字。 中国古代由于宗法制的影响，在取名字的时候都会有所避讳。讲究“为亲者讳”，“为贤者讳”，“为尊者讳”。在言谈和书写时，都要回避用君父的名字

王二博：看来老师把读书看成是一种极佳的娱乐方式，和我一样啊！我平时也喜欢一个人呆着看书，不爱追剧不爱看娱乐节目不爱打游戏，觉得这些都很浪费时间，对这类人比较鄙视。可是后来一想大家只是娱乐方式不同而已，人家看娱乐节目看剧的人一样也可以看出花儿来，写剧评啊，公司策划活动啊打游戏也赚钱等等，这样一想也就不鄙视他们了，爱好不同而已。有时看书产生隔壁何老师说的“心流”，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真的是很开心很爽。

木头离：听着听着，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有一个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的道人，在向我招手。突的一下打了个寒颤，别是走火入魔了，那可得找熊老师求助了，哈哈。 昨天中午的时候，在翻看李天飞解读的《西游记》，在讲第二回的时候，刚好讲到了道家的内丹派的修炼，还解说了猴哥为何修炼起来，是勇猛精进，看的我是如痴如醉。 今天早上，又在熊老师这又受了教育，在加上最近静坐稍有感觉，然后，就怕自己，哪天一不小心真的物我两忘，分不清真幻了。 …… 好了，言归正传，回答今天的问题：“暂就东山赊月色，酣歌一夜送泉明”这里的“明”和被改的“声”，我倒是更喜欢“明”。 如果改成“声”的话，这句诗就单描绘了一个场景，伴着月色，伴着泉水叮咚，唱了一夜的KTV； 如果是原来的“明”，这句诗就有意思多了，这里一字之差，就差了一个时空，一个“明”字，可以表达月色皎洁，也可以表达纵情一夜到天明，这岂不是更妙！！

钱清渠：1.想要真的接触古文之美必须逐字阅读原文，这样看小时候的诵读、背诵还是蛮有意义的。 2.熊老师再次强调思辨的意义，一个理论自圆其说是很容易的，罗胖一直强调科学的可证伪重要性，用在我们世界观的养成尤其需要。 最后，关于 暂就东山赊月色，酣歌一夜送泉明 这两句，第一感觉李白又在送别谁了，所以泉明就是人名才比较通畅吧，前一句的东山，加上熊老师下一篇就是说陶渊明的，所以泉明应该指陶渊明，或者像陶渊明一样清高自洁的人。

华哥：今天熊老师讲的养生之道跟隔壁刘苏里老师讲的心流有异曲同工之妙，物流学有一个概念叫熵，分子运动越快，熵值越大，稳定性越差。对人而言，精神熵越低内心次序越稳定，越容易产生心流，幸福感就越强。

carefree：谢谢熊老师。 老师所留两句诗出自李白的《送韩侍御之广德》。韩侍御指韩歆，由殿中侍御史出任广德令。 诗中“泉明”实是“渊明”，将韩歆比作陶渊明，因避唐高祖李渊的讳，而称“泉明”。

Xuan：陶渊明…泉明…… 渊明=泉明?？? 查了一下渊泉，意思相近，古人往往合用，指深泉、源头或深思熟虑。《列子·黄帝》：“心如渊泉，形如处女”。《庄子·田子方》：“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礼记·中庸》：“溥博渊泉，而时出之。” 又查了一下泉明，唐代因避高祖李渊的名讳而称陶渊明为泉明。再联系诗上下句及诗的背景“送韩侍御之广德”，这里指陶渊明全诗意思是合理顺畅的，可见后人把泉明改成泉声是不对的。

吴孟晟：不管是我们在读书，或者是在听演讲，我们的思绪都是被作者或者演讲者牵着走的，在这个被牵着走的过程中，要意识到自己在被牵着走还着实不容易，更不要说找出破绽，要找出破绽，应该是要有强大的理性，还要有耐心，这应该算是有些反人性吧。

我叫张子鸣：读书必须细心检验每一步推理。我们虽然摆脱不了自己的时代局限性，但凭着细心和逻辑，一样可以养成高明的鉴别力。老师这句话让我想起，怕什么真理无穷，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真理是不断被推翻重建的，我们享受的是探索的过程。 今日问题，既然下周要讲陶渊明。那么泉明很大可能就是渊明。因为唐高祖叫李渊，所以为了避讳，还渊为泉。东山，月色，酣歌就很有陶潜的感觉。李白也借此表达自己假装归隐的心意，其实还想做官。

George Wang：喜怒不形于色难，更难的是喜怒不留于心！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天生就爱听好话，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人活千岁，也难免一死，从个人角度来说，我认为人生的价值是一生快乐的积分，如果没有喜怒哀乐，活一千年，快乐的积分也是为零，有什么价值呢？稽康的价值观理论上应该是以喜怒哀乐不形于色，不动于心为有价值吧，或者说是以此为乐吧。那么只是形式不同，没有本质区别。所以世上没有千岁人，倒有千年树。稽康自己的一生，是一个很好的反例！我认为能够做到中庸就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了，不是不发，而是发而皆中节！

肖思源：嵇康把自己活成一棵树来活，不执着于欲念，没有目的，顺其自然，随波逐流，自然而然的像一颗大树一样有千年寿命。我想他的关键一点就是：不追求长寿的目的性，不考虑这么长的寿命用来干什么。对于目的至上的现代社会，估计没人会理会这些，即便这样真能活一千年，人们会问——这一千年你干了啥。

一路沿海：对于今天的问题，我的理解是这样的。先不说泉明指代渊明，光字面理解我也觉得应该是“泉明”，上一句说已经“赊”了月色，那这个月亮也会倒影在泉水里，“泉明”就说了泉水里的月亮，从东山赊来的月亮一直陪伴到泉中倒映的月亮都消失，说明天亮了。这样来衬托作者与朋友之间的难舍难分。我的理解可能看起来比较无厘头，但这是我第一理解的意思，让老师见笑了。 最后说一下，我特别喜欢老师在老子里对“类比”分析的一句话“出位的异想，旁通的歧径，在写作上叫做寓言，在逻辑学上叫做类比，可以晓喻，不能证实，更不能作为思辨的依据.”

常海无边：嵇康很有说服力，现代知识知道人现阶段不可能活一千岁，可至物微妙，可以理知，难以目识，可能人只是没找到活的长久的方法。不过这种理论不能证伪，只是巧辩，连阶段性的实验也没有，只能算梦想。

坚持 ：突然想起隔壁万老师在讲的《为什么佛学是真的》。昨晚的文章开篇提到，作者本人的修行水平也不怎么样，然后根据心理学等理论的推演得到“人能控制情感”的结论，你控制不了是因为你做的不够好。这感觉很像是“至物微妙，可以理知，难以目识。” 也不知道这本书会不会是熊老师说的那种“在今天看来很雄辩、很在理、很让我们心悦诚服的书籍”。^ _ ^

蔚然：泉明即渊明，是指陶渊明。这里为避唐高祖李渊的名讳，渊明成了泉明，没有传抄错。

右星星：自讲这个文选开始，特地去翻了下昭明文选。根本没有能力读下去呀。怎么样提高古文的阅读能力呢？

问答，东山酣歌夜，月色照泉明！是用了骈文里的互文手法。

有木有有木人：文学功底差，还是解解能够成长。 首先呢月有色，泉有声，道理上通。 不过泉声只要人在就能听到，不存在送泉声，而欢歌通宵的人天色渐明，月色倒映在泉水中的明亮会渐远，所以送泉明是指月照应泉水上的明亮，人们要送别一夜的泉明了。 最终我觉得原作是对的，不该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