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1 | 《陶渊明集》：名字与人生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本周内容是《陶渊明集》。陶渊明的作品，文学魅力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人格魅力，这是陶渊明的诗文被后人推崇的首要缘故。读这部书的时候，你的心里可以存着这样一个问题：完美人格从何而来？今天先谈陶渊明的名字和简要生平，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陶渊明的一生以隐居为主，只零星做过几任小官，他最早是以隐士而非诗人的身份被人们重视的。

（1）名字

我在上周留下一个问题：李白有诗“暂就东山赊月色，酣歌一夜送泉明”，有人觉得读不通，怀疑传抄有错误，就把“泉明”改成了“泉声”，你觉得这样对吗？

这问题不是我编的，明朝人真的这样改过。当然，改错了。李白是唐朝人，唐高祖叫李渊，所以“渊”要避讳，凡要用到“渊”字，都要找一个读音和意思都差不多的字来替代，所以“渊”就变成了“泉”，“泉明”其实就是“渊明”。李白写这首诗给人送行，“酣歌一夜送泉明”，是把对方比作陶渊明，这是诗歌常见的手法。

避讳经常会约定俗成，到了清朝，纳兰性德的诗里还说“泉明自澹荡”，用“泉明”来指陶渊明，反而显得古雅。再比如还是这“渊”、“泉”两字，古代著名的宝剑里有一把龙泉剑，到今天还很有名，而它的原名叫龙渊，同样是因为避李渊的讳才改称龙泉。 了解避讳对辨伪和断代很有帮助，如果有人向你兜售一把古剑，剑身上镌刻着“龙泉”字样，显然不是正品。

但陶渊明到底叫什么名字，其实搞不太清。有人说他姓陶名潜，字渊明，也有人说他名潜，字元亮，小字渊明，还有人说他名渊明，字元亮。总之，你看到古代诗文里提到渊明、泉明、元亮这些名字，要明白它们指的都是同一个人。正因为陶渊明成为最著名的人格符号之一，所以后人写诗常常拿他的名字当成典故或语码，莫衷一是的称谓反而给诗人带来了难得的便利。格律诗特别讲究读音上的平仄关系，渊明和元亮恰恰一平一仄，于是需要平声字的时候，就是“酣歌一夜送泉明”，不能“送元亮”，而需要仄声字的时候，比如李商隐有诗“万里忆归元亮井”，就不能“渊明井”。诗人们不断推波助澜，我们越发搞不清陶渊明到底叫什么了。

如果我们采信“名潜，字渊明”的说法，那么名与字的关系就变得很有意思。《诗经》有一句“鱼潜在渊”，是说鱼儿在深渊中潜伏，但如果水太清澈，太透亮，也就是“渊明”的话，那就会“水至清则无鱼”。这种情形，《诗经》另一篇里恰好有讲：“鱼在于沼，亦匪（fēi）克乐（lè）。潜虽伏矣，亦孔之炤（zhāo）。”鱼儿虽然在水潭里，但一点也不快乐，因为哪怕潜伏得再深，无奈水太清澈，没有安全感。

北宋文坛大家黄庭坚有一次途经陶渊明做过官的地方，写诗缅怀，劈头两句就是“潜鱼愿深渺，渊明无由逃”，意思就是说鱼儿想要潜入深水，但水太清澈，无处可逃。这话就是从《诗经》来的。

（2）身世

陶渊明的家乡在寻阳柴桑，今天的江西九江附近。他的生年是东晋哀帝兴宁三年，公元365年，卒年在宋文帝元嘉四年，公元427年，一共活了六十三年。这是动荡不安的六十三年，江南一共先后换了九任皇帝，其中东晋六个，刘宋三个。在陶渊明五十五岁的时候，刘裕正式建国，东晋宣告结束。所以陶渊明的大半生是在东晋度过的，眼睁睁看着这个王朝越来越不堪，城头变幻大王旗，最后终于改旗易帜，改朝换代。在这样一种过程里，总会有各种小人暴露出各种丑态，让正人君子觉得世界太脏。

陶渊明在东晋属于一个显赫的家族。他的曾祖陶侃做过三军总司令，对朝廷有拨乱反正之功。祖父做过武昌市长，然后君子之泽不到五世就“而斩”了，陶渊明的父亲没有在史料上留下任何痕迹，母亲孟氏是孟嘉的女儿，这位孟嘉很有一点名气，以文采、酒量和雅趣著称，陶渊明似乎在相当程度上遗传了这位外公的基因。

陶渊明并没有从家世上面沾多少光，因为曾祖陶侃虽然位极人臣，但太能生儿子，一共生了十七个，这十七个兄弟关系恶劣，互相争来杀去，下一代的关系就更不好处。据陶渊明自己讲，他和这些亲族的关系已经形同陌路了。

所以陶渊明空有显赫的出身，从小却过着清贫的日子，很少和人交游，只在弹琴和读书里找快乐，成长为一个胸怀天下的有志青年。后来他在诗里回忆这段岁月说：“忆我少壮时，无乐（lè）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qiānhé）思远翥（zhù）。”那时候年少轻狂，自信爆棚，大鹏展翅恨天低。如果你想到著名的淝水之战就发生在陶渊明十八岁那年，就更容易想见他当时的情怀了。

但少壮情怀消退得很快，陶渊明越来越发现自己和这个世界不太合拍。转眼就变成大龄青年了，竟然要为就业问题伤脑筋，真让人情何以堪。

今天我们不觉得这是问题。不就是找工作吗，投简历也就是了。但我在讲礼学的时候讲过，我们之所以不嫌丢人，是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平民时代，怀着小人心态，求职挑挑拣拣，只是为了多赚钱。 君子应该怎么做呢？我多次讲过，他们的原则是忧道不忧贫，谋道不谋食。他们还特别在乎脸面，所以应聘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应聘，“应”别人的“聘请”才去做事，不能主动投简历。 汉朝的人才选拔制度就很照顾读书人的体面，由地方官主动发现人才，向朝廷推荐。当然，这个制度发展下来，正像陆机在《五等诸侯论》里讲的“愿法期于必凉”，希望你还记得。

东晋的用人制度虽然大大变样了，但根底还是汉朝的，科举制要到隋唐才有。

陶渊明虽然很想保持读书人的清高，但无奈家庭负担越来越重。他已经快到而立之年了，不但娶妻生子，连二胎都生了，母亲也年迈了，再不出去工作就要饿死人了。幸好儒家有权变之道，《孟子》讲过，如果家贫亲老，人就该放低身段去找官做，但只应该做小官，薪水够养家就可以了，不该贪多。陶渊明真就找了一个小官来做，但没做几天就熬不住了，果断辞职。

辞完职，又发现工作还是要找。苦撑几年之后，他投奔了当时人望很高的桓玄，在幕府里边做事。然后母亲去世，他回家服丧，就在服丧期间，世事变幻，主公桓玄竟然篡位了。

简单来说，后来桓玄被名将刘裕打败，晋朝复辟，陶渊明在不惑之年又做过刘裕的幕僚，但第二年就换了岗，同一年又换岗做了一个很小的地方官：彭泽令。后来人们称他为陶彭泽，或者陶令，就是从这个官名来的。彭泽令才做了三个月，他又找借口辞职了，从此就死心塌地地做隐士了，而他的老领导刘裕继桓玄之后成功篡位，从此东晋变成了刘宋。

大约在隐士生活里，陶渊明写下了著名的个人精神肖像《五柳先生传》。文章在名义上是一篇传记，主人公“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既不知道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姓甚名谁，因为他家旁边有五棵柳树，所以称他为五柳先生。

今日思考

我们知道陶渊明的诗在后世很有名，相当程度上是因为诗歌里边体现的人格魅力特别迷人。如果可以把他的全部人格魅力用很小的篇幅总括出来的话，直接看这篇《五柳先生传》就好，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讲解工作留给明天，现在先请你思考一个貌似荒唐的问题：如果陶渊明的房子旁边没有五棵柳树，却有三棵槐树，是不是该称他为三槐先生，文章题目也会变成《三槐先生传》呢？

今日得到

明天我们就从这个问题开始。今天讲了陶渊明的名字和简要生平，你只需要记住：陶渊明的一生以隐居为主，只零星做过几任小官，他最早是以隐士而非诗人的身份被人们重视的。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划重点

陶渊明的一生以隐居为主，只零星做过几任小官，他最早是以隐士而非诗人的身份被人们重视的。

热门留言

李盈：如果陶渊明的房子旁边没有五棵柳树，却有三棵槐树，他也不会叫做三槐先生，我甚至怀疑他家门口是否有五棵柳树。我并不是在讨论绿化问题，而是柳树的某些特点，可能是陶渊明所欣赏的，这个名字和他家门口的植被关系不大。具体来说： 1.柳树的生命力顽强，我们经常能在水边看见树干镂空的柳树，但是依然顽强的生长，这和陶渊明困苦的生活很接近。 2.柳树一般称为垂柳，非常自然洒脱的生长，这和陶渊明的人生态度又很像。 3.柳树最常形容春天的到来，和燕子是黄金搭档，预示着生机勃勃，否极泰来，这可能也是陶渊明美好的愿望。

五开闲人："柳"与"留"谐音， 在中国古代传统习俗中，有折柳惜别的文化内涵，如《诗经》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五"与"吾"也谐音，"吾留"寓意在乱世中守住谋道不谋食的君子节操。"五柳"是一个能够充分表达陶渊明人格的形象符号。 而槐树在民间庭院建筑模式的语境中，寓意"门前种槐，不是当官便会发财"的小人追求，"三槐"这样的表达明显与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三观相悖。

Tiger：“文化人”总是有点“作”，有意识的要搞的复杂一点秀智商享受智力优越的快感。

其初始动机又可能是“不自信”的结果，那个时候看书学习的本就不多，既要引用一些东西，又要显得有水平，还要担心轻易被人搞明白的白而无味之感，所以要有意的搞得隐喻难懂。

可是在当今文化、知识、信息疯狂爆炸的时代环境下，秀智商得反着来，把复杂问题用通俗易懂的大白话说出来才够显摆。

因为人人都要刷存在感，隐士的核心那里是“隐”，只不过是通过“隐”这个技术手段来“炫”，因为铁了心要隐的话，自己的所有理解、认知、思想隐藏在自己心中就好，没人可以知道。

所以“隐”的某一种自己不认可的价值观，更多的是自己所倡导的价值观成不了主流而被“隐”。

这个世界丰富而雍容，完全可以组建自己的联盟一起被“隐”，当然前提是要有能忽悠组建联盟的实力，比如有“利益”和“交易”的价值和能力。

不会吧！柳树和槐树在文人眼里意境不一样吧？所要传达出来的东西不合拍吧？甚至5棵和3棵或许也有区别。

桑尼：古人指柳树是有涵义的。柳树有离别伤感的意思。五柳先生，可能是指陶渊明五次离开官场，来到这田园隐居地生存。

漆小洛：不会叫三槐先生，论证过程如下： 陶渊明屋前有五棵柳树，搞不好也有三只鸡，十八颗青菜。但陶渊明没有叫三鸡先生或者十八青菜，说明“五柳”应该还有别的引申义。 但考虑到文人就是爱瞎联想的特征，搞不好他屋前如果有更值得称赞的意向，他是会改的。比如九千九百九十九棵柳树，他搞不好改名柳树岛主人。

帮主jym88978634：我想大概不会。一是三槐比起五柳先生来，平仄不太好，都是平生了。最重要的是柳树跟槐树相比，柳树更摇曳，更有风姿，也更像隐士。而槐树，木中之鬼，颇多不良之意。另外，陶渊明有个著名典故，不为五斗米折腰，是不是五柳先生也跟这个典故有所呼应。 期待熊大明天的解读。

Aming：槐树粗大，柳树纤细。陶公文章本就带有幻想。而且也没有一处说此文是自己的自传。因此没必要一一写实对应。文章选用柳树更符合文意。槐树给人五大三粗之感，美感逊于柳树很多。 而五在古代是阳数至正。不知当时选“五”这个数是否暗合心中的正气。

得到用户：“三槐九棘”指高官厚禄，位极人臣。《一切心法》提到，王守仁祖上就在院子里种三棵槐树，期望后辈封官加爵。以隐士自居的陶渊明，怎么会叫自己三槐先生呢？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五柳我就不知道了……

心无猛虎，牛嚼牡丹：五柳先生传是陶渊明自己杜撰，也是从虚幻的精神世界中找到一个具体事物作为依托，相当于是他的价值观。换言之，不管是有没有槐树，他都会砍掉槐树种上包含着中华民族的温柔、含蓄、修养、强大生命力的柳树。而上网搜查可以知道槐树意味着三公九卿，槐树意味着官位，语同魁，与陶渊明的性情不符。

耕读：我觉得“三槐先生”的叫法是不合适的，柳树可能更符合某种精神特质，用槐树的意象可能会无法体现出来。再说，屋前是否真的有五棵柳树难以考证，只是为了对应其想要表现的精髓人格。只是猜想的，没有根据……

carefree：谢谢熊老师。 柳树是普通树种，“五柳先生”的称谓，我想应该是称自己为普通人吧。 周代朝廷种三槐九棘，公卿分别立于其下，所以三槐指代公卿，以陶渊明的精神洁癖，宁肯做普通人，也不肯做乱世的公卿。

李隼：我猜不会。古人常以柳树为诗中的主角配角，我却不记得槐树有这待遇。这可能彰显了柳树在文人眼中的地位。再看“槐”字，左“木”右“鬼”，按照古人淳朴的观念，把这种字用在名号上不太合适。

Elaine：槐，依周禮，外朝種槐棘，為朝臣班列的次序。後以「槐棘」指公卿之位。而槐庭，則直指三公之位。記得在北京後海參觀時，導遊介紹我們看胡同裡住戶家門口的槐樹，他說了一句諺語，指一家人不論裝飾多奢華，都「不如門前一株槐」。可見槐樹和高官的關係，從周到明清，皆無間斷。所以陶淵明大概斷不會以「五槐」自比的，不然豈不成另闢終南捷徑了？

变迁：我一直很奇怪这些古代做隐士的高人们，情怀我能理解，但是具体的生活怎么办呢？就像陶渊明他在文章中表示辞职后不但觉得解脱还非常喜悦，而且看到熟悉的房子以及佣人感到十分亲切和美好，他隐居还有佣人，可是他哪里来的钱呢？难道那些人都是因为被人格魅力所吸引而誓死追随？况且这些高人莫非胸怀屠龙术外还是农业生产的好手？我真的觉得不可思议。 我觉得所谓的“五柳先生”重点是柳树，我虽然不知道柳树的寓意，但感觉就是很有品格的样子，起码随风飘舞的柳枝就很有意境，“柳”还通“留”。可是槐树就差远了，听字音就没有诗意，而且槐看着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愧”字这就煞风景了吧！所以我觉得如果有槐树陶渊明也会把它们改为柳树或者桃花……

张老师：【今日得到】

以前我一直以为陶渊明是一个隐士。就是每天种田，清静自然的很，是一个神仙。 今天发现他有很多“普通人的生活”。他居然有老婆，还有二胎。老母亲最后也过世。而且活在乱世，给君主做个幕僚。再回想“草盛豆苗稀”，这简直是一场悲剧，十分无奈。

我听说诸葛亮钓刘备，三顾茅庐者，愿者上钩也。 原来在以前的社会必须这样做。

【问题】 在信息传输效率极低的古代，诸葛亮和陶渊明究竟是怎样宣传自己的呢？这是市场营销的高手啊，其理论用于现在的市场营销，应该也很有效，毕竟中国人的人性变化不大。

小酒精：[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陶渊明虽然跑去做隐士了，心理还是很大不甘啊，毕竟将门虎子，三军总司令的孙子跑去耕地，多少也愧对祖先，可世道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呢。 而且一般家门口没有种柳树的，柳树这东西水性杨花的，不稳重，很少有家养的，一般都是野生的，长在道边水旁，陶渊明这是暗示自己家住在道边随时可以上路吗？老陶一边看着门前大路上人来人往，一边跟自己说心远地自偏？ 据说柳树这种木材特别适合做棺材，柳州的柳木棺材很有名啊，而陶渊明偏偏无官无财，难道真的会为自己后事准备五棵大柳树吗？这是以活死人自居啊。再收七个弟子就是中神通了。 传说秦始皇曾经在泰山封了一个五大夫松，老陶做不成大夫松，就给自己封一个五柳先生，也有点自嘲的意味吧。 再说文学这个东西涉笔成趣，也许只是想到柳树一时感慨，随笔就种下五棵，老陶家未必真的有五棵柳树，鲁迅家也未必真有两棵枣树。

有成：答案是肯定的。无论陶渊明家的房子旁边有没有柳树或者有没有槐树，他都不会用槐树作为传记的名字，还是会选择柳树。柳树在文学意义上有象征性的语码。唐诗里面就有无数人写过名垂千古很多有名关于柳树的文章。咏物明志是文人一贯的写作手法。看问题不执着于表象，这应该是熊老师教过我们最核心的东西。

贾亚奇：未避李渊讳，诗人对陶渊明的名义多有变更，以致真名都搞不清了。古人忧道不忧贫、谋道不谋食，这不是何帆老师讲的人生使命嘛！作为一届凡夫俗子而言，一是挣钱，实现财务自由！二是找到自己感兴趣的工作，全身心投入！三是培养广泛的兴趣爱好，体会人生！

琅山－刘志杰：生活在东晋南北朝的人，能活下来已经非常的不容易了。在那个时代里，皇帝轮流做，城头变换大王旗，能有机会流传下来的作品那是运气。 《无柳先生》写的应该是代表五国皇帝，陶渊明为了避讳所处五代十国皇帝名讳，所以就以柳树来写

挥手拂云烟：陶渊明住南方温暖潮湿，适合柳树生长，不适合槐树生长。陶渊明长期隐居生活都成问题，也没多余的钱去找北方的槐树来种。五柳或三槐只是一个符号，知道是指陶渊明就好，就和泉明和渊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