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3 | “不为五斗米折腰”背后的制度与伦理问题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谈谈“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制度和伦理背景，你只需要记住一个政治制度史上的通则：凡是一线的监察官，品级不能高，年纪不能大，资历不能深。

（1）乱伦

昨天讲到，让陶渊明穿规矩一点去见督邮，怎么就侮辱他了呢？去不相熟的人家讨饭反而不丢脸，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以前我自己也没能理解，后来是从官制里边找到了答案。

要理解这个问题，需要先看看督邮是个什么官。在郡县制里，顾名思义，有郡有县，一个郡下辖若干个县。皇帝会派特派员监察郡一级长官的工作，这些特派员称为刺史，后来刺史就演变为常驻的地方官了；郡一级的长官也会派特派员督察县里的工作，这些特派员就是督邮。县令如果为非作歹，督邮就会铁面无私一下。

现在我们知道，督邮属于监察系统的干部，本职工作就是给别人挑刺。那么在中国传统的政治智慧里，对这个岗位会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呢？其实不难想到， 凡是一线的监察官，品级不能高，年纪不能大，资历不能深。任何树大根深的系统，如果要整人，尤其是整那些连大领导本人都不方便动的元老干部，一定会这样安排。

品级不高，患得患失的心情就不多，而且立功之后的前景好，犯错之后的代价小，所以人就更愿意进取争功。年纪不大，资历不深，工作才有锐气，也不会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而且对于上级领导来说，就算检察官捅了大篓子，是可以轻轻松松把他们牺牲掉的。这种人事安排，是古代政治体制里很经典的关系攻略，你还会在很多地方看到它的各种变体。

督邮就是这样，虽然可以监察县令，但级别反而比县令低，年纪一般也比县令小。陶渊明说督邮是“乡里小儿”，就是从年纪上说的。从功利角度看，督邮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县令的职业前途，至少想刁难县令一下是很容易的，县令对他们就该连巴结带伺候。就算公事公办地说，督邮的权威来自后台老板的加持，县令就算想打狗也必须看看主人。但从正统的伦理来看，结论就完全相反了：应该是级别低的拜见级别高的，年轻人拜见长辈，这才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秩序，如果让一个级别高、年纪大的人穿得规规矩矩地去参拜一个级别低、年纪小的人，这正是孔子最厌恶的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也可以称为乱伦。

如果因为不肯乱伦才辞了职，挨了饿，那么偶尔出门讨两次饭，完全不丢脸。

“乱伦”这个词在古代并不仅限于男女关系，而是像它字面上所表示的那样，凡是把伦理关系搞乱的行为，都叫乱伦。 那么我们可以想到，如果是上级长官来了，或者是某位长辈来了，让陶渊明“束带见之”，他肯定不会有意见。后世学陶渊明的人，有些就没搞清“不为五斗米折腰”背后的制度和伦理逻辑，对谁都不折腰，这就不对了。李白就是反面典型，话一经他说出来，就变成了“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所以也难怪权贵容不下他。

折腰与否的问题，其实又会牵涉郡县制和封建制孰优孰劣的老问题。郡县制下，各级官员都是临时工，怎么才能保证临时工既不偷懒，又不偷嘴呢？那就多派人看着他们好了。但是，负责“看着”的这些人也是临时工，难道还要另外找人看着他们？问题不好解决，所以皇帝一般会两手抓，一手是安排亲信，比如宦官和特务，另一手是设计制度，让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比如督邮虽然有权监察县令，但自己又要受到功曹的监督。

我在前边多次讲过， 儒家意识形态是从封建制里来的，孔子根本就没见过郡县制。所以在郡县制的时代里，打从心里接受儒家思想的人，一定很难适应现实社会。 要想在现实社会里活得风生水起，就必须保持一种适度的人格分裂，分裂的不同状态之间还能随时随地无缝对接，“说一套”的时候连自己都能感动，“做一套”的时候完全不受良心折磨，在“说一套”的同时又“做一套”的时候从不纠结。而社会长此以往，“真诚”就越来越变成稀缺的品质。“真诚”之所以宝贵，因为物以稀为贵，这正是陶渊明的人格光彩之所由来。

（2）《归去来兮辞》

陶渊明既然不肯折腰，当即就辞职不干了。正好在这个时间遇到了妹妹的丧事，亲情当然高于公务，何况自己早就受不了政府工作。陶渊明秋天上任，冬天辞职，总共只在彭泽令的任上做了八十多天。

陶渊明辞官很像今天的年轻人辞职，兴之所至，说走就走。终于不用再遭这个罪了，穷就穷一点吧，反正全家人还不至于饿死，至于什么前程啊，事业啊，都无所谓，本来当这个官就是为了混饭吃，混酒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干。这些意思，都是陶渊明自己讲的，写在《归去来兮辞》的序言里。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太愉快了，文人一高兴就要写作，所以他就写出了那篇很有名的《归去来兮辞》。

宋朝的文坛宗主欧阳修有过一个评论，说整个晋朝只有《归去来兮辞》一篇文章。这就是说，其他所有文章都不值一提，好文章就这一篇。这种话当然是文人的夸大，但夸大得很在理。《归去来兮辞》刚好也是我小时候最爱读的几篇古文之一，写得既规整，又自然，生僻的字词和典故几乎没有，语言完全没有用力的痕迹。骈文能给人这种感觉是非常难得的。

文章的题目，简化一下的话就是“归辞”，因为“去来兮”三个字全是语助词。文章不长，前边有一篇序言交代写作原因。 为什么不把序言和正文写在一起呢？因为正文是骈文赋体，又要对仗，又要押韵，特别不适合叙事，所以叙事的内容用散文来写，当作序言。这样的组合，叙事既交代清楚了，形式美也没有被破坏。

文章内容是说人生苦短，何必委屈自己呢，为了填饱肚子让精神很难受，这不对。知错就改还来得及，所以辞职不干了。回家抱抱孩子，喝喝小酒，这才是生活。

你也许会问：凡夫俗子不都是这么过日子么？

没错，但相同的形式下隐藏着不同的内容。陶渊明在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里“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这是特别有名的两句，也是全文的文眼。简陋的生活环境正是傲骨之所寄，因为凡夫俗子是没条件做官，陶渊明是有条件做但偏偏不做；“容膝”字面意思是仅能容纳膝盖的地方，引申义就是地方很小，当时人们不坐椅子，是像日本人坐榻榻米一样跪坐着，所以才说“容膝”，“容膝”之地虽小，但因为腰没折，傲骨没失，所以心里很满足。

这两句里的意象后来常被人们拿来取名，比如书斋叫寄傲轩、审安斋、容膝山房，李清照自号易安居士等等。

“审容膝之易安”之后，日子过得格外逍遥：“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每天去园子里弄弄菜，很愉快，也没有名利场上的人来拜访自己，乐得清静。拄着拐杖到处走走，看看远处的风景。然后又是两句名言：“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云和鸟都在比喻自己，自己像云一样不想出山，是被风吹出去的，像鸟一样飞累了，只想回家休息。

今日思考

我们当然也想这么任性，毕竟谁都不愿意受委屈，但必须面对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陶渊明丢了工作之后，靠什么养家糊口呢？《归去来兮辞》里说是要“植杖而耘耔”，问题是知识分子真会种地吗，种地真能养活自己吗？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今天讲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制度和伦理背景，你只需要记住一个政治制度史上的通则：凡是一线的监察官，品级不能高，年纪不能大，资历不能深。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划重点

“乱伦”这个词在古代并不仅限于男女关系，而是像它字面上所表示的那样，凡是把伦理关系搞乱的行为，都叫乱伦。如果让一个级别高、年纪大的人穿得规规矩矩地去参拜一个级别低、年纪小的人，这正是孔子最厌恶的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也可以称为乱伦。

热门留言

一叶：知识分子还真不会种地，记得渊明的名句“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这可能要怪孔老夫子六艺里面没教“植”，今天最值得的是知道了“督邮”这个官职是做什么工作的，这才理解了原来张飞是打了巡视组里的“纪检干部”这个祸也真摊大了。也明白了《佛说四十二章经》里“心如功曹，功曹若止，从者都息”功曹原来是监管督邮的，以前一直以为“功曹”就只是古代工头的代称，汗颜自我真是“读书不求甚解”了，谢谢老师。很有收获。

一溜小跑：陶渊明出身世家大族，即使家道中落，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归去来兮辞里说童仆欢迎，有书童，有仆役。归隐后，陶渊明应该就是靠着祖产过一种耕读生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晚年时由于战祸频仍，生活状况大不如前，但也不见得达到要饭的地步，仍常有故人、显贵的资助，鲁迅说，纵使陶公不事生产，但有人送酒，亦尚未孤寂人也。

木头离：果然，昨天这个坑又一下子掉了下去。

督邮这样的官小权大的角色，在历史上，出场的话，恶心人是一套套的。当年张飞鞭打督邮也是写出了很多人的心声吧！

在郡县制这样的政体下，皇权之下无信任，都是互相监管的，后来更甚者就像是“不良人”“锦衣卫”之类的基本成了皇权下的“爪牙”。作为讲礼的文人儒士可是最受不得被这些人侮辱的。

好了，回到兴致勃勃的陶渊明，他一个说走就走的行为，不知道羡煞了多少后世之人。

陶渊明的诗文中有写到很多的耕种的场景，类似“种豆南山下”“带月荷锄归”等，但这里出了一个矛盾，就是知识分子是鄙视干农活儿的。

这里，先按下陶渊明不说，说我知道的另一个隐士，就是茶圣陆羽，陆羽当年隐居苕溪，那日子过的也是清苦了，不过，好在陆居士朋友多，接济最多的当属诗僧皎然了，还有颜真卿等的帮助，当然，陆羽还有一项技能就是鉴水品茶，这也可以换些生存所需了。

再回到陶渊明，我想，也有自己另外的方式了。

钱清渠：个人一直觉着陶渊明可以选择洒脱跟他相对高贵的出身是分不开的。现在心理学表明幼年的清贫会带来一辈子不满足感，很多草根贪官就是这个性格缺失造成的。 而陶渊明自己写到少年就有闲适跟向往大自然的心态，应该跟还可以的生活条件有关系。 回到今天的问题，陶渊明辞官已经41岁了，当时5个儿子，还好酒。我是不相信这样的情况可以一个人劳作养活全家人的。 看他的诗：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这可能是家产，可能是原来做官的福利或者积蓄。也就是说当时陶渊明是个小地主的，自己是有大量收成的，所以可以写诗嘚瑟，可以多喝酒。 不过陶渊明的诗作又有大量描写真实田间跟具体耕种的。说明老陶同志是真的身体力行，亲自种田的。据说后来陶渊明家遇到火灾，小地主也做不成了，就只有开荒种田收入了，这个时候养活一家老小就难了，只能考亲友救济，于是就有了乞食这样的诗篇。

螺闹耳朵：对“精神分裂”状态感触很深。 说一套做一套，对生存很重要，但对精神却很危险，有损真诚。在现实生活中有很多相似的情况，在生存层面来说很重要，在精神层面却很危险，需要时刻保持觉醒状态，防止沦陷。

符春迩：陶渊明不肯折腰拜见的督邮官原来是一个品级不高、年纪不大、资历不深的小小监察官！似乎觉得监察官也多少有点冤枉，竟然是“乱伦”和千古名句直至的对象！

《归去来兮辞》里要“植杖而耘耔”，问题是知识分子陶渊明真会种地吗，种地真能养活自己吗？应该不会！第一，陶渊明并不把种田当作自己的职业，只是他回归自然的途径之一。第二，陶渊明当时还是个有田庄的小地主，他的田地有家仆帮他打理，不需要他亲自耕作自然不善种田。第三，陶渊明身体不好，也经受不了长久的下地干活。可以说他的追求自然，除了追求自己心灵的超脱之外，还是他闲适生活的娱乐舒缓方式之一。真要靠种地养活自己是不可能的。

常林：刚开始看到乱伦以为是男女关系，看完分解后才知道是把伦理关系搞乱也叫乱伦。 知识分子大部分五谷不分，估计是种不了菜。古代自立更生或许能填饱肚子。经济学课《理性乐观派》说最大的贫穷是自力更生，要交易才能繁荣。

云：对监察制度设计的总结简洁明了、入木三分，感受到知识贯通后在各个领域的游刃有余和自得其乐。

林海：“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理想很美好，现实却有些烦恼。田园生活未必那么诗情画意。早出晚归，荷锄沾露，稀苗也怕是难以使仓廪实。若个书生，嗜酒长醉，手难缚鸡，空知农时，难有稼穑技艺，想来辘辘饥肠要“无违”坚守的意愿，是要下大气力咬牙坚持下去的。

西右：能做而不做，有选择而不择，才是高明所在。

oldxiong：读熊老师的专栏，经常会觉得自己的知识宽度不够。思考题也是越来越有挑战了。

既然辞官不做，如何养家糊口，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是我，种地不擅长，只会写几篇小文章，认识几个字。那么，可以做私塾先生，教别人读书。或者帮别人代写书信。如果有些人想写传记，我们也可以代劳，做些口述历史。

Tiger：我只能看见“五柳先生”是万万不太可能靠自己种地养活自己。

我也看见“五柳先生”花了极大的时间、精力和生命在尝试把自己的日子解释的非常幸福，很可能以至于后来他自己可能也真的很享受“乞讨”的快乐。

当然这一切都出自我的眼睛，于是我就开始想一个叫“自省”的概念，一个“文化人”怎么可能没有自省的时刻呢？那一刻的“五柳先生”是饮酒还是嘻哈？

傻子靠期盼世界完成宿命，而圣人常常靠成功期盼自己而获得成功。无疑“五柳先生”是成功的，而我却被宿命牢狱。

贾亚奇：陶渊明不愿穿整齐衣服见督邮的原因，督邮是郡中派出的督察县令工作的一线纪检干部，一般官职低、年纪轻、资历浅（制度故意这样设计，以更好的发挥监督职能），从儒家伦理来说，应该是督邮拜县令，从制度设计上来说，督邮对县令的前途又有举足轻重的影响，故现实是县令拜督邮。陶渊明认为此有违伦理，不从而辞。 孔子的儒家伦理学说是以封建制为蓝本设计的，与郡县制下的秩序安排会产生冲突，尤其是郡县制下，皇帝想垄断一切，包括意识形态，这样儒生一方面接受的是儒家思想灌输，另一方面又早要在君王名下谋食、谋名、谋利，就只能迁就现实的制度安排，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就是一种现实写照。人格分裂、说一套做一套也便是一种演化的结果，预装在人的大脑中。 我也想辞职，但不忍受不了贫穷，修行不到的缘故吧！

张老师：【今日得到】

我以为陶渊明是一个厌恶官场腐败而辞官不做的人。而且这个人性格有点怪。文章写得也一般。 今天得到，陶渊明之所以英名远扬，是因为他严格遵守儒家礼仪。他并没有超越那个时代。他的性格也不古怪，封建保守派。他之所以英名远扬，是因为背后有大人物给他扬名。 陶渊明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大名得到很多实质性的好处。

GarroLan藍金鳳：「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归园田居》中陶渊明已经很老实招了：每天早早起床，晚晚下工，但是田里面还是杂草众多、菜苗稀疏，一整个穷忙族形象，令人看了都不忍。看来什么晴耕雨读、半农半X的自由工作者真不容易当，毕竟专业不是种田，这也顶多只能拿来当作写作时的谈资罢了，就像现在很多人一个任性就辞职到海外打工度假，那种逍遥自在岂能长久？倒是很能博得大伙眼球与争议吧！

蔚然：知识分子可能不会真正去种地，也不指望种地养自己。知识分子家庭背景一般不错，拥有一定土地资源，养活自己主要靠地租。知识分子很难安安分分地种地，种地更多是做做样子，是寄托心情和精神的一种方式。田园生活的核心可能不是去埋头种地，是以追求自由自在的姿态，表示不愿受违反伦理的规则的约束。

Aming：陶渊明如果种田养家，把田园之乐变成了苦哈哈的风景。他既然出身大家，肯定有很多条件不错的亲戚。因此接受亲戚接济比种田养家更靠谱。只有足够生存的食物才能让人安贫乐道。

琅山－刘志杰：在古代一般读书人都很受乡里乡邻的尊敬，何况还是一个有当过县太爷、父母官的铮铮铁骨的读书人，说什么也很难会捱饿，而且有知识也可以指导家里人种种粮食，养养花，有的吃，还能读读书，写写诗，喝喝酒，赏赏花，然怪陶渊明想隐居。

骑行者的意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封建制与郡县制的背后各有一套制度和伦理逻辑。很多以前搞不明白的问题，今日被老师一语道破，当真是受教了。

born to win：文中对监察制度的评价，一语中的，要言不烦。读后豁然。感谢熊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