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5 | 采菊东篱下：不会说人话才是真境界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谈谈陶渊明的风格和影响，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陶渊明是自己时代里的文学非主流，死后百年才被昭明太子萧统“发现”出来，《陶渊明集》就是萧统编订的。

（1）主流和非主流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归园田居》算不算田园诗，陶渊明算不算田园诗人？

答案是：在算与不算之间。无论算或不算，都有道理。

在中国传统上，“山水田园”算是一大类别，如果有哪个富贵闲人过腻了都市生活，特别喜欢游山玩水，或者到农村体验一下野趣，住在郊区或农村的别墅里休养一段日子，写几首诗来歌咏山水田园之美，这才是典型意义上的山水田园诗，谢灵运就是这样的诗人。如果真的在农村扎根，靠种田讨生活，然后写诗歌咏农家乐，这是比较另类的，陶渊明就是这样的诗人。

后人提到田园诗，往往陶谢并称，其实这两个人无论从社会地位、人生追求还是写作风格来看，都是天差地别的。如果说有什么共同之处的话，那就是把野趣写到了不同的极致。 我们可以参照一下英国诗人，华兹华斯和彭斯都是写田园主题的名家，但人们说华兹华斯是田园诗人，说彭斯是农民诗人。陶渊明其实和彭斯很像，只是风格上要雅致很多。

同样描写自然风景，谢灵运以度假的心态写，陶渊明以生活的心态写。两个人的文学才华不相上下，那么谁的诗更受当时读者的喜爱呢？毫无疑问是谢灵运，甚至到了唐朝，谢灵运的名气也狠狠压过了陶渊明，直到杜甫出现，才把陶谢并称。而陶渊明真正赢得崇高的文坛地位，还要等到宋朝。

文艺作品能不能流行，主要不取决于水平的好坏，而是取决于时代风尚。 在陶渊明生活的时代，华丽是最主流的文学风尚。我们可以看一下谢灵运最著名的《登池上楼》，开篇是“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这几句话，你听音频一定听不懂，看文字其实也看不懂，至少要动半天脑子才能看懂。大意是说，水底的龙身姿柔美，天上的大雁叫声嘹亮，我要不要去学大雁高飞，积极进取呢？好像不太合适。要不，就去学潜伏的龙，低调做人？好像也不合适。简言之，这是形容自己进退两难的纠结心态，遣词造句很做作。陶渊明有两句诗恰好表达了相似的意思，可以拿来对比一下：“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不但字数少了一半，而且语言很朴素，意象很鲜活，让人一看就懂。但是，时代选择了谢灵运，抛弃了陶渊明。

你还要记得， 那个时代并不是今天这样的平民社会，文学风尚并不是由品味粗俗的广大人民群众决定的，而是由上流社会决定的。精英的眼光，一样会受时代风尚的左右。 当时的精英们欣赏陶渊明，是把他当成隐士，而不是当成诗人或文学家来欣赏的。

陶渊明的一生跨越了东晋和刘宋两朝。刘宋以后是南齐和南梁，先后有文学评论领域的两部经典名著问世，一个是钟嵘的《诗品》，一个是刘勰的《文心雕龙》。《文心雕龙》对陶渊明竟然只字不提，好像文学界就没有这么一号人物。《诗品》倒是提了一笔，但只把陶渊明的诗列入“中品”。钟嵘的点评有特别耐人寻味的地方，他说“世叹其质直。至如‘欢言醉春酒’，‘日暮天无云’，风华清靡，岂直为田家语耶”，所以我们知道，当时人都嫌陶渊明的诗歌太直白，太像农民的大白话，钟嵘还算是站出来给陶渊明打抱不平了。

（2）《陶渊明集》的编订

从文学上第一个“发现”陶渊明的人，就是我们已经很熟悉的昭明太子萧统。

萧统对陶渊明的人格和文章都很爱慕，亲自搜集整理，编成《陶渊明集》，一共八卷。这个时候，陶渊明已经过世一百年了。这就看得出来，萧统的文学眼光比钟嵘和刘勰都要独到。

萧统为《陶渊明集》写的序言在文学史上很有地位，值得介绍一下。序言可以分为前后两段，前段高度赞扬陶渊明的人格魅力，列举了历史上很多追名逐利的成功人士来反衬陶渊明的高风亮节，后段主要表彰陶渊明的文章，就像小粉丝在歌颂偶像一样，比如这样的语言：“其文章不群，辞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横素波而傍（páng）流，干（gān）青云而直上”，意译过来的话，就是“出类拔萃，天下第一”。萧统对陶渊明的文章到底爱到什么程度呢？他自己说的是“余爱嗜其文，不能释手”，成语“爱不释手”就是这么来的。

但萧统毕竟是文化精英，不是普通的追星族，在“爱不释手”的感情里还保持着难得的理智，看得到偶像身上的缺点：“白璧微瑕，惟在《闲情》一赋。”这句话又给我们留下了“白璧微瑕”这个成语。 萧统觉得《闲情赋》写得不好，属于陶渊明文章里的瑕疵，但萧统的高明之处就在这里，明明觉得是瑕疵，也原样收进了文集。

萧统还为陶渊明的酒瘾做了辩护：“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这话是说：有人觉得陶渊明写诗，下笔总也离开不酒，不好，但在我看来，他是别有寄托的，绝不是个单纯贪杯的人。

这话说得很到位。今天我们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这是欧阳修《醉翁亭记》的名句。我在前边讲过， 欧阳修很推崇陶渊明，认为晋朝的好文章只有一篇《归去来兮辞》。所以我们就能看到，欧阳修的“醉翁之意”是从陶渊明的“其意不在酒”一脉相承而来的。

在陶渊明“篇篇有酒”的诗里，最著名的是《饮酒》组诗的第五首：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饮酒》组诗共有二十首，大约作于东晋义熙十二年（416年），陶渊明五十二岁。当时刘裕总揽朝政，受封宋王，距离篡位仅有一步之遥，而陶渊明远离尘嚣，过着淳朴又贫困的农民生活，农忙之余饮酒写诗，自娱自乐。

这首诗写得很有“理趣”，但讲理一点都不生硬。先是自问自答，说自己并没有隐居到深山老林里，但达到的隐居效果是一样的，这是因为，只要心和世界疏远起来，具体住在哪儿都一样。南山是好大一座山，按说人人都能看到，但很多人心里塞着功名利禄、你死我活，对自然美景视而不见，只有我这样不为俗务操心的人，才会“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看着南山上的景致变幻，鸟儿来去，感觉既平常又不平常。 到底哪里不平常呢？“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反正就是有，还特别深刻，但我已经融进去了，我退化了，不会说人话了，所以没法讲给你听。

这种境界，有没有让你想起《老子》那句“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呢？如果想不起，你就应该回头看看第十二周的内容了。

今日得到

《陶渊明集》就讲到这里了，我只能描摹一个轮廓，免不得挂一漏万。最后借萧统的评价做一个总结：“尝谓有能读渊明之文者，驰竞之情遣，鄙吝之意祛，贪夫可以廉，懦夫可以立”，等等等等。大意是说，陶渊明的文章特别有助于陶冶情操，培育气节，改善社会风气。这话如果转译一下，就是说陶渊明的人格魅力比文学魅力更迷人，这倒是一点不错的。

划重点

文艺作品能不能流行，主要不取决于水平的好坏，而是取决于时代风尚。那个时代并不是今天这样的平民社会，文学风尚并不是由品味粗俗的广大人民群众决定的，而是由上流社会决定的。精英的眼光，一样会受时代风尚的左右。当时的精英们欣赏陶渊明，是把他当成隐士，而不是当成诗人或文学家来欣赏的。

热门留言

李盈：谢灵运就像我们今天的大部分人，偶尔去趟农家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吃顿农家饭，临走前再买点土鸡蛋。虽然向往田园生活，但是还是不能远离城市的喧嚣。成本是放弃了的最大代价，大部分人最终还是愿意为了优越的生活，牺牲掉自己的一部分自由。

陶渊明则不同，纵然他因为生活的拮据，需要上门乞食，有时也免不了饥肠辘辘，但是他依然义无反顾的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并非没有改变的机会，但是每次都是主动放弃，他不是选择了清贫，而是选择了自己的价值观。

在很长一段时间，由于社会风尚，陶渊明都完全被埋没甚至是遗忘，不过我相信，他不会有任何不快和失望，他不是为别人活着，他只是做最好的自己。

Nina酱：也许陶渊明生活到现代这个互联网时代，那些诗歌也能流行起来甚至逆袭，毕竟互联网可以让任何小众观点找到赞同者。不过还好他的诗词后来也遇到了昭明太子的赏识。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说的是学习求知是做加法，多学一点，水平也越高。而对于“道”是做减法，每天丢东西，直到丢光，就算得道。这个知识点就在第12.1，比比谁更损这篇里面。

嗯，我就是那个忘记了，只能跑去复习的人。😂

木头离：文、娱、体、乐。

无论那一样都是符合了时代风尚才会流行的，汉代的大赋，魏晋的华丽，唐朝的豪放，宋代的婉约，元代的杂剧，明清的小说，民国的现代诗，今天的娱乐明星乃至“真人秀”……

都是要符合当时的风尚才会流行开来的，因为这些都是在讲“人话”，在讲这些人想听的话，在讲这些人愿意听的话，在讲这些人听的懂的话。

只是，这些话一经提纯，“犹如水经蒸馏”，剩下的就什么都没有了，甚至都不能称为“水”了，唯有一部分也许还可以留下一些带“水分”的东西。

但如陶渊明这类的人的文章诗文，却可历久弥新，经得起提炼，经得起锻造，受的起推崇。

先生早已逝去，但先生留下的那门前的“五棵柳树”，那片令人遐想的“桃花源”，还有那座“南山”，都让人久久不得平静，也让人常常获得宁静。

意犹未尽，当再拜读。

一溜小跑：东晋时，文风崇尚华丽，不好好说话，陶渊明浅白朴素的诗文，自然无法入精英的法眼，被视为二流。等到唐宋古文运动，自韩文公“文起八代之衰”，反对骈文、反对浮靡文风，提倡平易自然，所以陶渊明才被重新发现，获得崇高的文学地位。可为“文艺作品能不能流行，主要不取决于水平的好坏，而是取决于时代风尚。”的一个注脚。

zero：从陶渊明的“其意不在酒”到欧阳修的“醉翁之意”，从萧统的“爱不释手、白璧微瑕”到老子的“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不禁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几个月的专栏积累，不经意间有了框架雏型，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河，又似砖瓦泥土筑造为塔。只是河太浅窄，塔太低矮，还要继续努力才行。感谢熊大！

文祥45416618：刚看完今天熊老师的课，感觉隔壁的万维钢老师的最新篇《佛法的另一种认知》观点可以解释陶渊明甚至是熊老师的行为。万老师总结说：“佛法的核心价值观是自由，修行的目的是不受自己情感的控制、不受外部刺激的控制，是自己觉得应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是自己的自由选择。 ”这大概就是后来所说的“真性情”吧。自我修行要超然，要自由，要不被控制，能够大隐于市。熊老师似乎也到了这个境界了吧，喜爱看书，也不吝分享自己的学习心得，但是又跟大家保持了一段距离。世界太大了，渺小的个人还是要以大格局，以上帝的超然视角观察世界，主动控制自己，而不被控制，做应该的真自由选择的事。

五开闲人：浏览了一下《闲情赋》，觉得萧统"白壁微瑕"之叹，实为欲扬先抑之词，面对如此情色的描绘，那是何等惊艳的感觉! 碍于太子的尊贵身份，欣赏陶渊明也得保持应有的矜持和底线，他只不过采取了损之又损的策略，欲情故纵而已。 这还有农家诗人的调性吗?这还有田园隐士的风骨吗? 文坛领导这么一惊一乍，呵呵，你想不出名都难了。想起人民群众也会这么一出: "领导，我要严肃地批评你，工作一定要注意休息，劳逸结合，不然累坏了身体，经后还怎么为人民服务呢! "。看看，炒作的手段古今相承，雅俗同宗，几天前商界钜子深情表白: "双11我们不赚钱，只希望给大家带来快乐"，手法上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 面对如此极度火辣的表白，我想即使是当今的俊男美女，也会出现痴迷的巅峰体验。可惜当时没有互联网，不然以陶渊明的才情，定能圈粉无数，引流巨量的尖叫，打造出一个情感世界的"陶宝网"。

我叫张子鸣：从老师一直以来的描述，我们可以清楚知道，中国文学在宋朝以前都是精英文化，评判和解读时要从当时具体的精英阶层的爱好出发，宋朝以后大众们才发挥作用，才能慢慢以我们现在世俗的眼光看待文化作品。 陶渊明的不会说人话，老子的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让我想到张三丰教张无忌太极时，问他记不记得，直到张无忌完全忘记了才算学成。当真理跟你融为一体，你的一举一动都符合真理，但是自己却无法描述。这就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GarroLan藍金鳳：谢灵运以度假心情写山水诗，陶渊明用生活角度写田园诗。让我联想到都市人性之所至，偶至乡村小镇，顿生向往之情，嘴里叨念着将来老了退休肯定要过过田园隐居生活，可你知道他们只是说说而已，真让他们住上几天，还是感觉好山好水好无聊。相较之下，陶渊明可真有实践精神，梭罗的湖滨散记也不过是实验性质的离群索居，顶多算是到乡下度假几个月吧！终究要回归都市的，可陶渊明居然就这样待了下来，虽然不会种地、只会喝酒，看着别扭笨拙，但也算真有傲骨，就是个玩真的的家伙！好样的。难怪昭明太子会看重他的人格甚于文章了。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巧的是我所居住的村落名称就叫南山里。今天一早出门，只见远处山岚弥漫，雾气笼罩清晨，田野阡陌交错、河水潺潺流着，心情顿时大好，更能领略诗中意思。

敏敏：熊老师好，听完今天的课，感觉渐渐被后世特别接受的大诗人，似乎就是那种把大白话都讲的特别有诗意的，从陶渊明到李杜，再到欧阳修、苏轼等等，不知道是社会、文化越来越平民化的原因，还是质朴情趣才是生命力最长久的。

oldxiong：苏东坡被搭配到岭南，带的就是陶渊明集。失意的时候看看他的文章有心灵鸡汤的作用。期待熊老师讲苏东坡…我最喜欢的文人。

得到用户：很多人都在讲陶渊明淡泊名利，其实，我觉得陶渊明的人生字典里可能根本就没有名利二字。他过着自己动手生产的日子，内心自洽，在山水田园之间，自己写写文章，写写诗歌，甚至像桃花源记那样做做科幻小说的梦，你不能说他的精神世界不精彩，相比大富大贵，看来精神世界的富有，才是真幸福。

行走的幽灵：这三天的《陶渊明集》，听的太过瘾，直到老师说讲完了，总还有那么多的意犹未尽。可是想想老师讲的也真是不多也不少正合适了。余下的意只有自己去尽善了……

小船落叶记：所谓的人话，倒是可以用信息论来解释，其实就是大量的信息冗余，当把文字大量压缩后的话，就成了陶渊明的要表达的信息，也就是真正好的文字不是不可添加，而是不可减少，这样的内容一定可以流传很久，因为值得思考推敲，然后其中滋味万千。

超然真人· Valerian：感觉陶渊明一定跟李白有的聊

李现富：世俗的我，读熊大解读陶公;闲逸的熊大，用陶公的眼神看我。

贺喜仁：能不能流行，要看社会风尚，还有运气。不过，在现代，主要还是故事流行。你看，电影，电视剧，动不动都是上亿的点播，只要出名的，都是这样，因为，故事不会男女老少，大家都看得懂。比如，得到专栏，算是质量高的，但是，全国流行，不太可能，因为，得到虽然通俗易懂，但是，毕竟还是有深度的，知识都比较硬，没有那么多的情节。不过，陶渊明这种人，只是按照自己的感受，去过自己愿意过的生活。虽然生活苦，但是，他愿意。其实，这是我们需要学习的，虽然我们做不到。

锦毛鼠：某人说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其实不然。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传说禅宗的来源便是佛不语、拈花一笑；老子开篇亦是：道可道、非常道。。。所谓禅客相逢唯弹指，此心能有几人知？其实很多时候语言是无力的(=^.^=)

patrol：陶渊明倒是个神奇，不得了的人，做到言行一致，也是很难得的。把隐居的乐趣写的秩序井然，也是境界很高啊。 了解一下当时的时代背景是更加有必要的，本来就是一个乱世，这种情况下读书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扭曲的，但是他身上去没有，不愿意不同流合污，也没想着去构建一个理想政治世界，虽为生活所困，但是怡然自得，更让人称赞啊。

陶渊明出名之路，或多或少也是有点耐人寻味的。

蔚然：非主流艺术价值往往不被时代风尚认可，其对人生、社会、世界的认识可能已超前，在后世才被发现推崇，包括文学。这可能是时代发展了，思想认识也提高了，对人性的理解更深刻些，认识到了前人的高贵人格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