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 | 宽容精神与天下观念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谈谈盛唐的天下观和写诗用典的难处，你需要记住两件事：第一，用古人的视角看世界，天下意识高于国家意识；第二，用典是诗词的常见修辞手法，也是很容易犯忌讳的地方。

（1）天可汗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以李白的零情商还百无禁忌、口不择言，按说早该坐牢了，被整死也不让人意外，为什么能撑到六十岁才“世人皆欲杀”呢？

在很大程度上，这要得益于盛唐年景里的宽容气氛。我们知道， 无论一个人还是一个社会，宽容精神都是和实力、地位、追求高度相关的。 俗话说“大人有大量”，还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小人物说这种话，往往是得罪了大人物之后，希望对方能放过自己。但一般来说，大人物确实气量更大，宽容度更高。宰相大人如果出门买菜，被小商贩耍了秤，肯定不会上心。即便是小人物，只要有更高的追求，也不会对鸡毛蒜皮的事情斤斤计较，不会因为受了一点委屈就找每一个朋友轮流发泄一遍。只有弱者，才会格外玻璃心，总能从别人的一句话或一个举动里感觉到歧视。在我们每个人的人际交往里，对这种规律肯定都不陌生。

一个广土众民的帝国，在这点上其实也和一个人一样。所以我们看晚清的社会，上上下下充满着各种敏感，而在敏感的心态下，只要一反弹，就很容易扩大打击面。盛唐时代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宽容度简直到了惊人的程度。长安完全是国际大都会的样子，各个国家、民族的人络绎不绝，有来经商的，有来卖艺的，有来移民的，甚至还有来做官的。外国人不但能做官，还能做到实权派的高官。当时唐王朝东西两大军区，统帅都是外国人：西边是哥舒翰，东边就是安禄山。

这种事情放在今天很难理解，但在当时还算合情合理。 古人的国家观念并不很强，在模糊的国家观之上还有一个天下观。 一个觉悟高的皇帝应该“以天下为己任”，国境以外的事情照样要管，路见不平就该拔刀相助，才不介意是不是干涉了别国的主权。唐朝的“皇帝”称号只是针对小小的唐王朝来说的，在“皇帝”的称号之上，还有一个“天可汗”的头衔，意味着他是天下共主。所以，在这种很强盛又很自信的时代，李白这种“狂徒”完全可以容身。而当安史之乱的浩劫一过， 帝国由盛转衰，世道人心就变得格外敏感起来，从前种种不成问题的问题忽然都成了问题 ，狂性不改的李白即便不曾追随永王，也注定不能继续潇洒下去了。

事实上，在李白当初到长安做官的时候，那种工作态度绝不是其他任何领导能容得下的。他的职位是翰林供奉，不是什么正经官职，只是皇帝身边的文学侍从，和棋手、画家、歌唱家没什么两样。换句话说，这种职位不属于正式的政府职官系统，并不参与政治，只能算是皇帝私人聘请的清客。清客当然地位不高，幸好在所有的清客类别里，文学清客是地位相对最高的。这种职位也有一个难得的好处，那就是和皇帝走得很近，提供的服务又很私人化，这当然意味着机会。只不过，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不是留给李白这种人的。

你也许会认为，李白做这种职位当然会感到怀才不遇，甚至会有深深的屈辱感，所以怠工也好，酗酒也罢，都很正常。但是，李白后来离开长安，经常在诗里缅怀这段生活，说皇帝如何如何欣赏他的才华，他又如何如何感激皇帝的知遇之恩。他确实自由散漫惯了，没事就去喝酒、赌钱，以至于皇帝要找他做事的时候，只能用水把他泼醒。杜甫写过一首《饮中八仙歌》，描写当时长安的八位最能喝酒的名人，讲到李白是这样说的：“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诗虽然难免有点夸张，但夸张得很有事实基础。李白也自负才华，根本不担心醉酒误事，因为无论喝到多醉，只要能把他叫醒一点点，他就可以下笔千言，文不加点，保质保量地完成皇帝交代的写作任务。

（2）三观与用典

这种敏捷的才思当然很让人佩服，不过，才思越敏捷，就越不可能深思熟虑。

诗歌是很重要的社交语言，尤其发展到唐朝，文化人搞交际，你写诗夸我，我写诗夸你，小聚一下要写诗，大型宴会更要写诗，有时候还把诗当信来写。写诗夸人，不能太直白，所以大家越来越爱用典。用典在本质上是一种类比，而类比的缺点我多次讲过，就是稍不小心就不恰当。 如果彼此之间的文化背景高度一致，类比不当的概率当然不高，被误读的可能性也不太大，但文化背景不一致的话，说错话冒犯别人的风险就比较大了。

周一我就讲过，李白是在非主流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他的价值观难免和主流社会有出入。说一个私生活的例子，在婚姻大事上，李白毫无心理障碍地做了倒插门女婿，这大概是西域风俗给他的影响。要知道即便在今天，仍然有很多人觉得入赘是男人的奇耻大辱。男人就算没有真的入赘，只是异地恋之后到了妻子的城市买房、就业，那都不行，否则父母在亲戚邻里面前再也抬不起头，逢年过节的时候，自己也不好意思回老家。

宋词名家辛弃疾在这一点上和李白很像。他是生在金国，长在金国的人，按国籍说应该是金国人，严格说来是金籍汉人，成年之后加入反政府武装，然后渡江投奔南宋，后半生都是在南宋度过的。

在南宋的人际交往里，有一次他写了一首《满江红》，给新近成功平定了一场叛乱的王佐庆功，词写得特别有豪情壮志，对王佐的恭维也很没底线，又是把他比作诸葛亮，又是祝愿他再立更大的功，做更大的官，还要把功勋刻在高耸入云的石碑上。按说王佐应该很受用，但没有，他反而恨上了辛弃疾。因为词里有这样两句：“三万卷，龙头客。浑未得，文章力。”王佐是状元出身，当得起“龙头客”的美誉，但这个龙头客的官位却不是靠文章，而是靠武功得来，难道这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吗！

在辛弃疾看来，这太值得炫耀了。他自己就是在尚武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年轻时代就“壮岁旌旗拥万夫”，靠真刀真枪扬名立万，而他心心念念的北伐事业更需要武功而非文章。但是，宋代国策一向重文轻武，高级武职甚至不如低两个级别的文职更有尊严和地位，所以武官立了功，总希望能转成文职，朝廷也常常用文职来奖励武将。王佐原本就是文官，甚至是状元出身的文官，只因为一次临危受命，立了武功，便被说成“浑未得，文章力”，这让他怎么想得通！

辛弃疾的词里还说“金印明年如斗大，貂蝉却自兜鍪（móu）出”，貂蝉是高级文官的头饰，兜鍪是武将的头盔，这话分明是说来年的加官进爵是靠今天的武功事业，一位有羞耻心的文官怎能受得了如此羞辱呢！

辛弃疾当然没有羞辱王佐的意思，但三观不合的人难免会搞出这种尴尬。

今日思考

本来用典这种事，无论历史和现实，古人和今人，都不可能完全扣合，最怕写的人从某个点上去扣，读的人却想到另外的点。李白写诗最以敏捷著称，“斗酒诗百篇”，全是天才的自然流露，几乎不过脑子。当然，李白诗歌的最大魅力，也正是来自这一点上。那么，李白写诗，为什么可以提笔就来呢？天才当然是重要原因，但杜甫是同等的天才，为什么就慢得多呢？一定还有其他原因，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讲了盛唐的天下观和写诗用典的难处，你需要记住两件事：第一，用古人的视角看世界，天下意识高于国家意识；第二，用典是诗词的常见修辞手法，也是很容易犯忌讳的地方。

推荐：

得到App家庭背景声《狂放诗仙李太白》，选取22首李白的传世作品进行朗读，并对其中12首做了讲解。著名配音演员孙悦斌，用声情并茂的声音，为你重现大唐李白。点击下方图片试听。

划重点

古人的国家观念并不很强，在模糊的国家观之上还有一个天下观。唐朝的“皇帝”称号只是针对小小的唐王朝来说的，在“皇帝”的称号之上，还有一个“天可汗”的头衔，意味着他是天下共主。所以，在这种很强盛又很自信的时代，李白这种“狂徒”完全可以容身。而当安史之乱的浩劫一过，帝国由盛转衰，世道人心就变得格外敏感起来，从前种种不成问题的问题忽然都成了问题，狂性不改的李白即便不曾追随永王，也注定不能继续潇洒下去了。

热门留言

Nina酱：国家强盛，对待人才也就宽容。其实做人会有同样的心态，日子过的好也就不在意一些细节，大度一些。日子不好过，为了节约也就只能处处斤斤计较，处处算计，对人也就变容易刻薄。心由境生估计也就是这个道理。

才思敏捷一般代表着过去累积的经历够，可以快速从脑子里提取素材应对。我觉得是不是和李白从小的生活经历有关，见识广想法多。过去的老本足够厚，自然写文章起来，下笔如有神。还有就是他写的东西估计题材和想法差不多，变化不大，自然驾轻就熟上手就写。不过这样的话，也就意味着他一直对于周围的形势和新东西不关心，不做思考和反思，永远长不大的大男孩活在自己世界中。诗写的大气梦幻，很有才华但低情商绝对会让和他一起生活的人觉得很累。

cc简：#熊逸书院最颠覆话题# 泛读好还是精读好？ 对于读书方法可以说无法八门。而熊逸老师在31.2那一期中阐述的读书要领给我耳目一新的感觉。 仅从《搜神记》李叔坚的故事，其实我们很难判断古人对这个事到底是怎么看的。只有从《搜神记》四百多条记载，掌握其整体风格，才能形成基准判断。 同样需要用很多书来形成基准判断，来帮助理解某一部书。 这是对年轻人来说很重要的读书要领，如果不以海量的泛读做基础，精读效果就不会好。否则越深入看法越偏激。

乖乖的树袋熊：跟随熊逸老师学习的这段时间，颠覆的观念有很多，印象最深刻的是爱情与婚姻。 爱情与婚姻是两件事，存在巨大差异:爱情是单方面的感受，人人都可拥有，婚姻却是双方的交易，需要与人合作进行；爱情是瞬时发生的，状态可能持续一段时间，也可能转瞬即逝，但婚姻存续的长短需双方协定一致，当意见分歧时，可能地震海啸；爱情应该是自由的，不受束缚的，本质不存在背叛，如果真要说背叛，也只能说你选择相信，他爱你的瞬时动作可以一直持续，婚姻反而可以持续存在，像最初成立公司时，相信长久存续；认清两者区别有助于我们更好的经营婚姻，创造更多的爱情瞬间！ 好像第一次写留言！希望以后能多写点！

cc简：#熊逸书院最颠覆话题# 道德策略好还是制度策略好？ 通过道德来约束人，还是以制度管人依然是当下管理中争论的点。有人会取巧地说辩证来看让两种策略取长补短——这其实和没说一样。 熊逸老师在探讨曹囧的《六代论》时，帮我们做了分析。孔子讲的道德是周礼这个制度为基础的。所以读儒家经典一定要到经典外体会时代和制度的变迁才好，否则就是刻舟求剑了。同样的道德策略必须找到道德对应的制度，制度策略要有和制度相符合的道德约束，否则就是空谈。

Geothinker：李白写诗提笔就来让我想起来莫扎特的音乐创作特色，我猜李白写诗就像莫扎特写曲一样，有自己的“套路”。

莫扎特是音乐奇才，创作的曲子很多，但很多曲子不仔细听可能会有一种“无聊”感，因为他的曲子很多都大同小异，有非常明显的“套路”，甚至经常会听到同样的结尾，但作品中一两处的精彩之处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是不是“诗仙”李白也是这样呢？一喝酒，以前自己写过的、听过的和读过的，信手拈来，加上本身的才华，稍稍改词换调就能完成快速创作了呢？

都嘟：一个比较浅显的原因是两个人的写作风格，浪漫主义一般都是看看远处的景，再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趁着酒劲随便写，不用想那么多。这里不免有些比较平庸，但在高产的条件下总能有一些比较传神的句子。现实主义就不是这样，这些往往都带有“忧国忧民”、“感叹时事”、“心系天下”等等。他们在创作的时候多了几分沉思，也正是这样使得一些看起来平常的诗句，背后都有着很深的内涵和隐藏的情感。

经纬：“熊逸书院十大颠覆话题” 《再见，算卦者》 熊老师在：第三周的《周易》颠覆一个正统思想下生长四十余年的思维。从蓍草、到爻辞，从演算到卦辞、爻辞那些曾经深不可测的文化和高高在上职业。用熊老师朴素且逻辑清晰的解读客观的分析下，瞬间一地蛋黄稀碎。传统文化的神秘面纱变得一丝不挂。这绝不仅仅是做一个无神论的科普这么简单。周易背后的社会和文化演变才是真正的作为一个现代人的要点。 感恩节，感谢“得到“感谢“熊逸”感谢给我们真正知识者！

真假：杜甫写诗是要精心雕琢的，他说自己“写诗必要编排韵律、词藻等，以求达到完美。”想来跟一直流行的骈文有关。而李白出生地较中原远，可能受到的影响少。所以一个快一个慢喽

cc简：#熊逸书院最颠覆话题# 不为五斗米折腰——大隐士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所以“采菊东篱下”当起了清贫的农民。对陶渊明的选择脑中根深蒂固的想法就如李白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是一样的，一身傲骨，不愿意放下自尊，为了生活而苟且。 但熊逸老师把背后的制度与伦理问题摊开来一分析，只是因为脑中固化的儒家礼学思想和违背伦理的混乱现实，让陶渊明不舒服，所以不得已选择辞官隐居。他的行为变得可以理解起来。可见我们对古人的很多解读都是断章取义的。

amin：【学习熊逸老师课程的体会】跟熊逸老师学习，最大的体会是学会了读文章的技巧，遇到一篇喜欢的文章，读的时候郎朗上口，读起来津津有味，自己喜欢文章中作者塑造的品格、气质时，应该思考更多，查查文章的创作背景，和写作目的，等等。一个人从出生到结束，都是他的一生，不能因为只读过这个人有代表性的一两篇文章，比如陶渊明的《归园田居》《桃花源记》就深深的羡慕，崇尚田园生活；可以被文章的气质吸引，但是不能以为这种气质就是词人的全部，自己也要成为这样的人。如果自己沉迷于这种气质不能自拔的时候，可以试着拨开文章营造的完美出世的氛围中，去找一些尘世的影子，想想作者的创作动机，也可以想想自己的生存问题！高中的时候喜欢顾诚，海子的诗，尤其沉醉于朦胧派诗里面的那种阴郁的情节中不能自拨，觉得那种感觉就是生命最美好的全部，同学都有些不理解，但是我一直觉得是“世人皆醉我独醒”……后面上大学，工作，读过的书中，依然不多，但是认识的人，经历的事情多了以后，才发现，生命中有那么多事情值得去热爱，也有很多美好的感情，比如爱情，亲情，友情，温柔明媚的去面对，比阴郁的在自己的小世界要好太多！

东临碣石：最颠覆的观念： 一、什么是真正的读书人 不敬天地，不畏鬼神，追随先贤，正道直行，旷达自洽。 二、如何追随先贤 高举先贤旗帜，述而不作，不墨守成规，践行实用至上，立功立德立言，但坚定以弟子自居。 三、如何读经典 首先通读，了解时代背景、风俗习惯，在通识的框架之下，画出他的思维逻辑和受众。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秘籍。

起飞：我猜一方面是李白典故的积累量大 更重要的另一方面是他的百无禁忌怎么都能用能说。一心只追求文学上的造诣至于其他方面一概不管

李姜志：为什么作者提出 第一，用古人的视角看世界，天下意识高于国家意识；第二，用典是诗词的常见修辞手法，也是很容易犯忌讳的地方。这两点对于自己认识古代有什么帮助？为什么 才思越敏捷，就越不可能深思熟虑？ 李白写诗，为什么可以提笔就来呢？天才当然是重要原因，但杜甫是同等的天才，为什么就慢得多呢？这里要区分一点，就是写作也许两人人都快，但是发表，两个人就不一样了？杜甫也许打磨的更久才拿出来，给人的感觉就是速度慢了。

黄松祥：#熊逸书院十大颠覆话题#我是一个程序员，整天的工作就是在电脑前写代码。听了老师周易这一段的时候讲朱熹努力还原古代占卜算法，听得有点头晕，还煞有其事得找了本《周易》看看是怎么回事。然后第二天老师讲道：“算法不得要，工具才重要”。什么！转换成程序员的话就是写程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用在哪台电脑上写。我的世界完了，那一天一行代码都写不出来。

邵珠峰：熊逸书院十大颠覆话题：《管子》一节。管仲的“御神用宝”、“利出一孔”、“乘天灾而求民邻财之道”、盐铁政策、红灯区等管子经济学，颠覆了我对中国古代主流价值观的认识。管子可以说是最早将国家强制力和经济诱导结合到一起的经济学家。推荐《管子》为十大颠覆话题之一。

胡金龙：＃熊逸书院最颠覆话题＃ 陶渊明的人格魅力远比文学造诣有影响力！以前觉得诗人的生活方式很有格调，心向往之！但田园生活远没有那么美好，否则就没有那么多农民工进城了！读了这期才知道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是为了儒家的伦理，但这与当时的郡县制政体和中央集权的官僚构架相矛盾。那这样宁愿辞官，种地，讨饭，也不愿乱了伦理。

冲：熊逸老师，好！回答今天的问题:我觉得李白为什么可以用提笔就来。主要是1.李白才思敏捷，狂放;2.李白的身份是皇帝的文学侍从——翰林院供职，再加上盛唐的宽容大度精神，还有李白的任性。而杜甫就不一样了，杜甫没有那样的背景，就需要慎思而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