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1 | 《杜工部集》与格律初阶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本周要讲杜甫和他的诗集《杜工部集》,理解和欣赏杜甫的诗,需要我们掌握一定程度的格律知识,因为后人推崇杜甫的诗歌艺术,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他把近体诗的格律之美探索到了极致,有很多既出奇又精妙的写法。今天就从最基础的格律知识——平仄和四声系统——讲起。你最应该记住的是:古代的四声系统分为平、上、去、入,后面三个统称仄声。

(1)张王李赵

先看上周留下的问题,杜甫有两句诗:“思飘云物动,律中鬼神惊。”第二句里边的“中”到底应该怎么读呢,读zhōng还是读zhòng?你可以试着用刚刚讲过的近体诗的规律来推断一下。

推断方法并不很难,首先你能看出这两句诗构成了一副对联,明显是近体诗的写法,那么根据对联的规则,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思”对“律”,“云物”对“鬼神”,“动”对“惊”,“飘”作为动词,对的就是动词性质的“中”(zhòng)。 在近体诗里,当我们说遣词造句合乎格律的时候,就可以说成“中(zhòng)律”,否则就是“出律”。

“思飘云物动,律中鬼神惊”,讲的是写诗的体验:当构思或灵感隐隐约约出现的时候,风云为之变幻,天地为之动摇,而当遣词造句合乎格律之后,也就是构思或灵感被合乎格律的语言表达出来之后,鬼神都会震惊。

当然,诗写得再好,天地也不会真的有什么反应,鬼神就算真的存在,也注意不到这种小事。杜甫这样讲,不过是诗人惯有的夸张和自恋,但是,客观上的虚构并不能否定主观上的真实。在诗人的主观感受上,一句好诗写出来,就是会让天翻地覆,风起云涌。

今天的诗歌爱好者很容易理解“思飘云物动”,但很少人能理解“律中鬼神惊”,毕竟古代的诗词格律已经离我们很遥远了。所以大家看杜甫的诗,就像看李白的诗一样,只看文采够不够漂亮,不会想到格律问题,这是很让人遗憾的事。

我在上周讲过,唐代诗人虽然李杜并称,但两个人取得最高成就的领域其实很不一样。李白是古体诗的巅峰,杜甫是近体诗的巅峰。粗略来说,李白的诗就像是高山大河之类的自然风光,浑然天成,很少有雕琢的痕迹,而杜甫的诗却像是亭台楼阁之类的人文景观,用精密的设计来巧夺天工。如果用绘画来做类比, 李白搞的是写意画,杜甫搞的是工笔画。所以杜甫就算比李白的才思更敏捷,也做不到“斗酒诗百篇”。

要理解杜甫的诗,我们需要掌握一点相应的格律知识。

格律知识并不算很复杂,只是比较枯燥,我会用最通俗的语言慢慢来讲。

格律最核心的内容就是平仄。我们先看现代汉语:小学教的汉语拼音,所有汉字的声调分为四种,叫做一声、二声、三声、四声,比如张、王、李、赵。小学没教的是,一声和二声可以统称平声,三声和四声可以统称仄声。在写对联的时候,处于对仗关系的词,词性要相同,也就是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声调要相对,也就是相反,平声对仄声,所以“张王”可以对“李赵”,但“张李”不能对“王赵”。

在上下联里边,并不需要每个字的平仄都相对,只要注意重音位置的字就好。我们再看“思飘云物动,律中鬼神惊”,每一句的偶数位置的字和最后一个字属于重音位置,那么在这一联的上联里,“飘”是第二个字,偶数位置,读音是平声,所以从这个规律上,你也会知道下联里边对应的“中”应该读仄声。

(2)韵脚也分平仄

我们不难想到,汉语发音是不断演变的,古人当然不讲今天的普通话。所以,古代的四声系统和今天并不一样。从六朝到隋唐,四声分别是平声、上声、去声、入声。其中平声可以分为阴平和阳平,对应着普通话里的一声和二声,上声和去声对应着普通话里的三声和四声,入声在普通话里消失了,原来读入声的字今天读什么声调的都有,所以古代诗词里边押入声韵的那些,在今天读起来经常让人感觉不押韵。

严格来说,平声分为阴平和阳平是宋朝才有的事,不过这不重要,反正无论分还是不分,在写诗填词的时候都无所谓。换句话说,在平仄关系里,平声字只要精确到平声就足够了,没必要再进一步区分阴平和阳平。

上声、去声、入声都算仄声,但是,只有上声字和去声字可以混用,入声字在不做韵脚的时候,一般可以和上声字、去声字混用,但用做韵脚的话,它就成为单独的一个系统,不再能和上声字、去声字混用了。

今天我们有了汉语拼音,所以理解四声系统毫不费力,但古人没这个条件,认清声调的规律并不容易。韵脚的平仄大约是最早被认识到的声调规律之一:押韵不能只求韵母一样,平仄也要保持一致,否则诗的读音就不好听。所以即便是古体诗,也会遵循这个规则。上周末讲到的李白的诗《春日独坐寄郑明府》,我们再看一遍:

燕麦青青游子悲,河堤弱柳郁金枝。

长条一拂春风去,尽日飘扬无定时。

我在河南别离久,那堪坐此对窗牖。

情人道来竟不来,何人共醉新丰酒。

前四句里,第一、二、四句押韵,韵脚分别是悲、枝、时,这三个字在唐朝的读音里边不但属于同一个韵母,还都是平声字。接下来,第五、六、八句押韵,韵脚分别是久、牖、酒,不但换了韵脚,还换成仄声韵。但李白没有犯规,这样的写法叫做换韵,一般以四句为一组,每组一换韵,每组里边只有第三句不押韵。这首诗如果还往下写,就继续遵循这个规则,而在换韵的时候,一般都会平声韵和仄声韵不断交替,这样才好听。一韵到底也可以,但这样的话就要留意两点: 一来单数位置的句子,除了第一句既可以押韵也可以不押韵之外,都不能押韵;二来韵脚要么都是平声字,要么都是仄声字,不能混着用。

现在我手边有一包烟,烟盒上有一段话,介绍烟丝的来历,说“史料记载,赫赫有名的‘纪大烟袋’在品尝徽州休宁人吏部尚书汪由敦赠予的烟丝后大为赞叹,两人随口和(hè)诗一首:物华徽州草也宝,清香一缕胸中绕。神怡心旷赛似仙,云里雾里乐逍遥。”

现在你应该能辨别出来,这首诗即便有名有姓,有地点有官职,细节很丰富,但不可能真是纪晓岚或者其他什么古代文人写的, 最明显的破绽就在韵脚:宝、绕、遥,韵母虽然一样,但前两个字是仄声字,最后一个字是平声字,无论按古体诗还是近体诗的规则,它们是押不上韵的 。很多现代人学写古诗词,因为对平仄关系既不了解,也不敏感,所以常犯这种错误。

今日得到

今天就不讲更多了,也许你需要反复听几次才能消化。但只要你想深入古典诗词的世界,这些努力既很必要,也很值得。最后温习一下:今天讲了平仄和四声的关系,最应该记住的是,古代的四声系统分为平、上、去、入,后面三个统称仄声。

今日思考

最后留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古人没有今天的汉语拼音,他们该怎么给生字标注读音呢?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想法。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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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钱清渠:李白的诗一直是我们伪文艺青年的最爱,蜀道难、将进酒都是打心眼里喜欢,但是稍微高明一点的语文老师跟好多文化名人都推崇杜甫高过于李白。一直不知道原因,还以为是诗歌风格的问题。 原来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就像我们现在看电影,一开始总是被大场面或者反转煽情发动。慢慢才能开始欣赏影片里编剧的精巧跟细腻情感或者平实的人性。

李盈:分辨打油诗和近体诗,先不说用词本身,看格律的规律就可以。打油诗读起来朗朗上口,其实主要就是韵脚压了韵母而已,其他要求就顾及不上了,就像文末熊老师的举例。学了今天的课程,再回顾一下以前特别爱看的《铁齿铜牙纪晓岚》,就会知道里面那些诗句,大多都是后人为演戏的风趣幽默编的,纪晓岚想必不会一张口就是打油诗。

或许有人觉得,古人怎么那么麻烦呢,把作诗的要求搞得那么复杂。我的理解是,所谓平仄押韵,是古人对诗词的优美做了量化分析,界定了美的标准,否则就分不出高下了。想起苦吟派的贾岛,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了,想做出精品来确实不容易。

回答今天的问题,古人没有今天的汉语拼音,他们该怎么给生字标注读音呢?这个问题我觉得参照不会音标时学英语的方法就可以,那就是直接标注同音的汉字。如果没有同音的汉字,那就把声母韵母拆成两部分,分别用相应的汉字表示即可。

肖亮:哈哈,讲到格律诗,开心死了! 斗胆赋诗一首,求轻虐一下啊!!!

七律·佛院 院外青山院内竹, 远来骚客问浮屠。 但乞屋后菩提籽, 不求佛前舍利珠。 十万法门随心入, 三千烦恼化梦出。 菩萨授我清静决, 浮生此去登前途。

符春迩:古人给生字注音,主要的有直音法和反切法两种方法。 直音法:找一个与要被注音的字的读音相同或相近的字,汉代以前最常使用。如:笄,读若急,甜,音田。 反切法:用两个汉字来拼出另一个汉字的拼音,是名符其实的“拼音”。自东汉以来一直沿用了两千多年。找一个字作为反切上字,代表用的声母,再找一个字作为反切下字,代表用的韵母和音调。如:田,徒年切;东,德切。

GarroLan藍金鳳:我印象中在《说文解字》中曾看过给汉字标读音,立刻上网查查。例如:「逝:往也。从辵折声。读若誓。」

我看得懂「往」是字义,「誓」与「逝」读法相同,因此一种方法应该是互相对照法,就是告诉你甲字读音同乙字,乙字读音同丙字,来来去去,你总该认识某个字。

另外在WIKI百科还查到有个叫「反切法」的玩意,说:「中国古代因为没有拼音,所以用两个汉字来注一个字的音。第一个字(反切上字)注声母,第二个字(反切下字)注韵母和声调。」

这应该是「从辵折声。」的拼音方法吧?不过我不太懂。

庭玉:"李白搞的是写意画,杜甫搞的是工笔画"。这个比喻太妙了!高中老师也讲诗歌的平仄,但没有这么细致和易懂。平仄是诗歌世界的一扇门,我相信弄懂它是值得的,谢谢熊😍 记得一次翻看弟弟的英文书时,每行字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起初还以为那是他的注释和笔记,后面读了才发现,他是找读音相似的汉字代替😓

阿洪:汉语拼音是“新文化”之后了…… 去到台湾,也许还能看到民国拼音;俺姥爷就会,我看过,有点朝鲜文字的感觉我…… 再往前……我偶尔翻过“老书”,里面有生字时也有框注,就是上下两个简单汉字(一般都认识的那种),和读取音……应该是去上一字的声+下一字的韵,新字读音就出来了。

zero:真是奇怪,一方面宣扬历史悠久、文化灿烂;另一方面语文课从不讲这些知识,只记得在语文书的附加部分简单提到绝句的平仄。

我们的语文老师,当初可能也是体育老师教的吧。很少有老师能把文字的美表达出来,要么让我们背诵词语解释,要么就是记住中心思想,要么就是字词默写几十遍。小时候不愿意做作业,以至于经常被留在学校,不给吃饭。

古人通过两个字的声部和韵部,来标注一个字的读音,比起拼音的方法是繁琐多了。

文祥45416618:看过去的书的注释知道有三种:一种是“直音”,采用一个同音字表示另一个汉字读音。另一种是“读若”,有点类似“直音”,是用另一个汉字表示一个陌生字的读音,用这个方法可以知道一些字的通假字。还有一种是“反切”,用两个汉字来表达另一个陌生汉字的读音,前一个汉字取声母,后一个字取韵母,合在一起读出那个陌生字读音。不过因为中国古代没有字母学,或者字母学不发达,的确对大众识字及民间文化交流产生不便。很希望熊老师能安排几期彩蛋,谈谈字母学,谈谈朝鲜日本党项等民族都以汉字偏旁部首创造了新字母及文字,而中国何以没有这个动力。很多年以前,在《文汇读书周报》上看到一篇胡愈之先生的一趣文影印件:《怎羊打倒方块字——提倡写错别字和词儿连写》。可惜现在网上不知何故,查不到了。

行走的幽灵:古人没有现在的四声符号怎样学习生字,我想大概是用标注的吧,把与之发音相同的其他字放上去,例如“鑫”字,可以加标注,发音同“新、心”。又或者标注它的组词,例如“规”字,可以标注成,规矩的规、规定的规。

李帅:是不是用一些发音简单的字拼起来。比如“晚”就标“乌安”,以前翻过说文解字,里面很多“xx切”,是不是就是这样标注的?还请好熊讲讲是不是这么回事。另外,台湾的拼音虽然跟我们发音基本一致,但用的并不是英文字母标注。

wxz:古人用另外的两个字标示一个字的读音,取前一个字的声母,后一个字的韵母,两个合起来成为被标注字母的读音。

海阔凭鱼跃:古人注音大致有三种吧,一种是今天说的通假字,在注里会直接写同哪个字,一种是写上同音字,比如读若某某字,还有一种最普遍的是反切,即列出与此字有相同声母和韵母的两个字相切,比如冬,都宗切。 关于韵书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一东二冬分属不同的韵呢?在古代它们的读音不同吗?或者只是字太多所以分成两部分,押韵的时候可以通押吗?

重整旗鼓的肆阿哥:应该是用:“直音法”,“反切法”和“直音法”。 这是在查询《说文解字》,唐代陆德明编写的《经典释文》有“拾,音十”。

所以古代的拼音,应该是固定几个字的读音,然后拼起来确定其他字的读音。

飘风:古代注音是用两个字给一个字注音,叫反切,取前一个字的生母与后一个字的韵母,就能拼出这个字的读音了。记得看《镜花缘》的时候,就有提到过。 其实现在的诗词爱好者在平仄上倒是挺注意的。那种平仄不分去押韵的,连打油诗都算不上,只能说,不是真正的爱好者。 我倒觉得其实现在诗词爱好者填词时候最大的障碍是古今音的不同。尽管我们可以按照平水韵来写,但是,至少我是不会用今音与古音已经完全不同的字了的。这就使得限制更多。

兰航航:翻一翻1983年版本或者之前版本的新华字典页末的附录就可以看到,古代的韵母表是用几个简单的汉字来标注的。比如用“十”来标注“拾”的读音。新近版本的新华字典已经把韵母表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