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2 | 古人是怎么给生僻字注音的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介绍一下反切、反语和双声叠韵的知识,你需要记住一件事:在没有汉语拼音的时代,古人对音调规律的认识很艰难,很曲折,很缓慢,而近体诗的诗律基础就是在这样的过程里被一点点打好的。

(1)反切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古人没有今天的汉语拼音,他们该怎么给生字标注读音呢?

最简单的办法,遇到生僻字,就找一个和它读音相同的常用字来给它注音,比如武则天给自己取的名字“瞾”是个生僻字,我们来注音的话,可以写成“音照”,或者“读若照”。这种注音方法,叫做“直音”。

这样做虽然简单,但难免会遇到一些字,很难找到同样读音的常用字,甚至根本就找不到。后来人们发现了一个适用面很广的办法,叫做“反”,“正反”的“反”。比如还是那个“瞾”字,注音可以写成“直冒反”,意思是说,用“直”的声母去拼“冒”的韵母,再读成“冒”的音调。你如果看过古书的古注本,那就经常能看到这种类型的注音。当时还没有拼音,这就意味着,汉字的声母和韵母并没有被真正分离出来,所以人们在读这种注音的时候,很可能是把两个字快速地连在一起读,大概还要反复读几次,才能揣摩出正确读音。

“反”的注音方法,是在东汉末年出现的,后来人们大概觉得“反”字很难听,会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所以给它改了个名字,叫做“切”,“切割”的“切”。那么再给“瞾”字注音的时候,就不写“直冒反”,而写成“直冒切”了。再到后来,人们索性不再分得那么仔细,把这种注音方法叫做“反切”。

如果让你给“熊逸书院”的“熊”字用反切法来注音,你会怎么做呢?

先来借助汉语拼音,声母是x,韵母是i和ong,一共三部分,反切似乎可以写成“下意从切”或者“虾压红切”,但这是不对的。在反切法里,只能用两个字来表示一个字的读音,所以“熊”的读音要写成“夏琼切”或者“香穹切”这种样子。

如果写成“香凶切”对不对呢?在宋朝以前算对,因为昨天讲过,宋朝以前平声不分阴平和阳平,也就是不分一声和二声。

在反切注音流行起来之后,人们越来越有惊奇的发现。我们先看一下时代背景: 东汉以后,是三国魏晋南北朝,全是动荡不安的时代。社会越动荡,生活的可预期性就越低,迷信也就越泛滥。 迷信的形式当然五花八门,这不稀奇,但你也许想不到,就连反切这种注音方法也能衍生出迷信来。这种迷信,叫做“反语”或者“反言”。

(2)反语

我们今天讲“反语”,是“反讽”的意思,但古代的“反语”是从反切来的。比如“熊逸”这个词,如果把“熊”和“逸”两个字相切,拼出来的字是“细”,再把“逸”和“熊”相切,拼出的字是“颙”,这样就拼出了“熊逸”的反语:细颙。“细颙”这个读音无论用什么字来写,都凑不成有意义的词,但如果有些词的反语正好是个有确切涵义的词,迷信也就发生了。

我在第五周讲《尚书》的时候讲过,《尚书》当中有一篇《洪范》对中国历史的影响特别大,《洪范》里边的“五行”发展出一套专门的学问,后来历朝历代编修正史,都会有一篇《五行志》,堪称迷信大杂烩。你如果想查反语迷信的事例,第一反应就应该是到《五行志》里去找。

《宋书·五行志》讲过晋武帝的一件事。先说一下为什么《宋书》会讲晋朝的事,因为这个“宋”是南朝刘宋政权的宋,不是宋朝的宋,宋朝的正史叫《宋史》,刘宋政权就是东晋大将刘裕篡夺了皇位建立的朝代。第三十四周讲过,陶渊明的一生就横跨了东晋和刘宋两朝。话说回来,晋武帝盖了一座宫殿,取名清暑。这个名字单看不错,意思是让暑热清凉下来。但当时的有识之士从这个名字里看到了不祥的未来,道理很简单:“清暑”的反语是“楚声”,意思是楚国之声。 如果你想检验一下自己的注音水平,你就会发现“清暑”的反语其实拼不出相应的汉字。这很正常,因为古代的字音肯定和今天不同。

“楚声”在今天看来没什么不祥的涵义,但在当时,社会上流传着一种谶(chèn)语,也就是神秘的预言,说的是“代晋者楚”。动荡年景里总会流传出各种谶语,有时候搞得人心惶惶,比如这个“代晋者楚”;有时候也让人心生希望,比如预言救世主即将来临。

后来权臣桓玄起兵造反,建立了一个很短暂的楚政权,这时候回顾当年的清暑殿,反语的预兆竟然真的应验了。当然,你也可以把这种应验理解为自证预言,但古人很少会这么理性。

《南齐书·五行志》还讲,齐武帝盖了一座宫殿,取名旧宫,大家都觉得不吉利,因为“旧宫”的反语是“穷厩”,“贫穷”的“穷”,“马厩”的“厩”。所以等齐武帝一死,旧宫里的宫女们马上都搬出来住了。

反语既可以迷信,也可以拿来恶作剧。唐朝有一位官宦子弟郝象贤,在二十岁那年举行冠礼,也就是成人礼。如果你还记得我讲过的礼学内容,就会想到这时候该有嘉宾来为他取字了。来的嘉宾都是他的朋友,取的字叫“宠之”。郝象贤的父亲有一天宴请儿子的这些朋友,说了这样一番话:“谚语有所谓‘三公后,出死狗’,我儿子确实很笨,拜托各位给他取字。可是,你们拿我开涮也就罢了,怎么能把我父亲也一道侮辱了呢!”老人家边说边哭,搞得客人们无地自容,赶紧灰溜溜地走了。

这段故事今天摆出来,很多人都会一头雾水。梗到底在哪儿呢?先看那句谚语,字面意思是说大官的后代出了死狗,比喻后代不争气。但为什么要说“死狗”呢?因为“公后”反切是“狗”,“三”往“后”是“四”,谐音“死”。郝象贤的父亲用这句谚语,暗示自己听懂了儿子那些狐朋狗友们搞的反语恶作剧。这些人给郝象贤取字“宠之”,反语是“痴种”,暗骂郝家人有弱智基因。郝象贤的脑子没转过这个弯,但他父亲看懂了。知识分子骂人,拐了多大的弯啊!

(3)双声叠韵

你可以想一下“得到”的反语是什么。这很容易,是“道德”,就像把“得到”两个字直接反转过来一样。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效果呢?很简单,因为“得”和“到”的声母是一样的。两个字如果声母相同,在古代叫做“双声”,相应地,如果韵母相同,叫做“叠韵”。

今天我们有了汉语拼音的工具,理解双声和叠韵实在轻而易举,但古人是从反切和反语慢慢认识到双声叠韵的,特别费力。为了方便理解,我用普通话的发音来举例子,讲讲古人的推演方式。比如“得到”的“到”,用反切给它注音的话,可以写成“大冒切”,然后找“大冒”的反语,得出“到骂”,于是大、冒、到、骂四个字就有一对双声、一对叠韵,“冒骂”、“大到”是双声,“大骂”、“到冒” 是叠韵。

今日思考

这时候的古人,既总结出了读音有四声,又发现了双声和叠韵的特点,对诗歌的读音就开始讲究起来了。现在请你看两句古体诗,第一句是“鸣禽弄好音”,第二句是“鱼游见风月”,就用普通话来读,你觉得声调流畅吗?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想法。

今日得到

最后温习一下。今天讲了反切、反语和双声叠韵的知识,你需要记住一件事:在没有汉语拼音的时代,古人对音调规律的认识很艰难,很曲折,很缓慢,而近体诗的诗律基础就是在这样的过程里被一点点打好的。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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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成洁getit:鸣禽弄好音,ming qin nong hao yin 平平仄仄平 鱼游见风月, yu you jian (xian)feng yue 平平仄平仄 呃……就是……不太顺的感觉。双声和叠韵都不在了?

拼音真伟大!堪称被人日常忽略的发明啊! 哦,对了,我还想到,人取名字也有的好听有的不好听,里面也有声律的关系啊。

钱清渠:一、这两天的内容简直是古人版的“中国有嘻哈”,不知道古时候有没有“双押”。 二、今天的内容还需要心疼古人1秒,古人为了读准一个字,必须要认识四个或者四个以上的字,没有统一的汉语拼音,真是为难小朋友了。 三、这样看来,朗读对于古汉语学习真的太重要呀,古代认音准确的老师一定是稀缺资源吧,如此考究,所以《笠翁对韵》这种启蒙书在现代人看来已经有被古文字之美震撼的感觉。 顺便推荐“笠翁对韵”这首歌,真的好听。 关于今天结尾两句诗,鸣禽弄好音跟鱼游见风月,一是偶数字的平仄好像不统一,读起来有点拗口。二是鱼游两个字鱼本身就是一个声母音,鱼游读起来就像一个字,不符合抑扬顿挫的美感,不知道猜的对不对。

李盈:如果用普通话读,鸣禽弄好音,鱼游见风月,并不是狭义理解的押韵,但读起来还算流畅。从声韵的角度来看,鸣禽、鸣音有点叠韵,鱼游、鱼月和音月是双声。看得出来,作者的遣词造句还是非常注重声韵。

古代文化人还是挺累的,就像“宠之”的梗,埋得就很深,由此也建立了很高的文化壁垒,让其他阶层很难融入其中。稍不留神,别人取笑了你,你还在给别人道谢。我自己拼了一下,李盈的反语是“灵异”,感觉有点诡异,权当自娱自乐了。

雪之下冷谷:鸣禽弄好音,鱼游见风月。这两句诗平仄上是平平仄仄平,平平仄平仄,古体诗不讲究平仄,鸣禽叠韵,鱼游双声,都是平生字,读起来没有音律美。

星海地:鸣禽弄好音,鱼游见风月。ming2qin2nong4hao仄yin1,yu2you2jian4feng1yue4。平平仄仄平,平平仄平仄。从平仄看,格律美不足够。想问下熊逸老师,这两句的出处,为什么读越多越觉奇怪呢。(熊逸书院第一季36.1|《杜工部集》与格律初阶,熊逸老师讲到)在上下联里边,并不需要每个字的平仄都相对,只要注意重音位置的字就好。我认为,“禽qin2、弄nong4、音yin1,鱼yu2、见jian4、月yue4。”是重音,“平仄平,平仄仄”,但是也没有对上平仄啊。

最近在读杨绛先生的《走到人生边上》,发现杨绛先生也最喜爱杜甫,同时,书中也提到了一虚一实文字并用,下面是原文:

1.笔会:能谈谈您喜欢的古今作家吗? 杨绛:这个题目太大了,只好作个概括性的回答。我喜欢和人民大众一气的作家,如杜甫,不喜欢超出人民大众的李白。李白才华出众,不由人不佩服,但是比较起来,杜甫是我最喜爱的诗人。

2.我国的文字往往有两字并用而一虚一实的 。“鬼神”往往并用 。子思《中庸》里用的“鬼神”,“鬼”是陪用,“鬼”虚而“神”实 。“敬鬼神而远之”,“神”是陪用 ,“神”字虚而”鬼”字实 。(参看《管锥编》第一册《周晶正义》二一《系辞》五一←←93-95页。三联书店 2001年 1月版)。

h7wCW:反切,这么难用的办法...熊爷能猜测一下当年的反切法在读书人中的实际使用效果吗? 另我知道宋词的韵脚与今天的福建话类似,而唐诗则不然,这与反切的存在有因果关系吗?如果有那么谁是因呢? 另外,做一个外行的猜测,在反切及反切出现之前的时代,这种但难以确定读音的状态,是否是读书人崇尚谦虚的精神来源?因为对读书人来说,这些文本非常重要,但,实际上对大多读书人来说都是出于测不准的状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