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 | 格律诗和绕口令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来讲讲“四声八病”的来历,我们和近体诗的距离因此又会拉近一步。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南朝诗人沈约是“八病”理论的发明人,诗歌音色之美的奥秘从此被揭开了。

(1)永明体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请你看两句古体诗,第一句是“鸣禽弄好音”,第二句是“鱼游见风月”,就用普通话来读,你觉得声调流畅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那些口齿不清的同学,尤其是大舌头,会占便宜。口齿越清楚,越容易觉得读这两句诗有点吃力。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鸣禽弄好音”,“禽”和“音”韵母相同;“鱼游见风月”,“鱼”和“月”声母相同,这就是昨天讲到的双声和叠韵。

今天常用的双声词有很多,比如“仿佛”、“慷慨”、“流利”;叠韵词也很多,比如“连绵”、“逍遥”、“徘徊”。 无论双声还是叠韵,只要两个字紧挨着,读起来就没问题,但如果中间插进了别的字,读起来就容易拗口,音调就不好听。这种音调上的规律,是南朝人发现的。

南朝依次有宋、齐、梁、陈四个政权,我在第三十四周讲到的陶渊明活到了南朝宋,一般称为刘宋。陶渊明死后,刘宋灭亡,齐朝建立,史称南齐。南齐有一位竟陵王萧子良很有文艺情调,在今天南京市的鸡笼山上专门搞了一片地方,称为西邸,延揽各种有文学才华的人。当时在西邸形成了一个八人小团体,合称竟陵八友。

文学爱好者你来我往搞创作,一边饮酒作乐,一边切磋技艺,而 音律知识正是当时的学术前沿,平、上、去、入四声已经被清清楚楚地认识出来了。有了这种知识,看世界的眼光就不一样了。 以前会觉得有些诗要么音调不好听,要么读来拗口,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拿四声系统一分析,很快就发现了原因。

在竟陵八友当中有一位沈约,提出了著名的“八病”理论。所谓八病,就是写诗的时候在声调上要避免的八种错误。“鸣禽弄好音”就犯了其中的“大韵”病,“鱼游见风月”犯的是傍(páng)纽病。

“八病”是在“四声”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后来合称“四声八病”。

既然有了音律上的新突破,竟陵八友于是引领出一代创作风气:字斟句酌,特别追求动听的音色。这是齐武帝永明年间,所以这一时期里的代表性作品被称为永明体。 “永明体”在文学史上不是一个好词,它意味着赤裸裸的形式主义,只对形式美精雕细琢,但内容空洞得不像话。其实呢,这正是纯文学该有的样子。

如果你因此把竟陵八友想象成酸文假醋、附庸风雅的文人,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他们当中有萧衍、沈约、范云三个人,不仅文学才华高,权谋本领也高,后来竟然篡位夺权了,从此齐朝变成梁朝,萧衍就是梁朝的开国皇帝梁武帝,他的太子就是编订《昭明文选》的那位昭明太子萧统。

沈约和范云从文学家变成了开国功臣,但人家不忘初心,继续坚持文学创作,所以虽然改朝换代了,年号也早就不是永明了,但永明体仍然继续着。

永明体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实验文学、先锋文学。如果没有这一场挨骂的努力,也就不会有唐代风风光光的近体诗了,更不会有杜甫去“集大成”了。

(2)诗和绕口令背道而驰

也许你会觉得永明文人小题大做,尤其是那个沈约,“八病”又有什么关系呢,无论“鸣禽弄好音”还是“鱼游见风月”,算不上很别扭嘛。确实,这两句诗病得不算很重,所以让人感触不深。下面我举一个很极端的例子,诗人故意把病搞大,你就能读得出来有多别扭了。这首诗是苏轼写的:

江宁高居坚关局,犍(qián)耕躬驾角挂经。

篙竿系(xì)舸(gě)菰茭隔,笳鼓过军鸡狗惊。

解襟顾景(yǐng)各箕踞,击剑赓歌几举觥(gōng)。

荆筓(jī)供脍愧搅聒(guō),乾(gān)锅更戞(jiá)甘瓜羹。

你不必在意这首诗的意思,意思不重要,重要的只有形式。苏轼是个很有才,也很诙谐的人,存心把“鱼游见风月”犯的病犯到最大。把问题极端化最容易让人看到问题所在,这首诗就是这样,八句诗里遍布双声,读起来特别拗口,所以这样的诗叫做“吃语诗”,一读就犯口吃,很像绕口令。

事实上,绕口令的编写规则正是和诗歌的音律规则反着来的。诗要越流畅越好,绕口令要越拧巴越好。只要把“鱼游见风月”这种关于双声的诗病做到极致,就会是很好的绕口令。我见过的最难的绕口令是“黑化肥,灰化肥”,短短六个字,我练了很久才能说利索。如果从四声八病的角度来分析它,就会看到双声叠韵被巧妙地打乱了:“黑”和“化”是双声,“黑”和“肥”是叠韵,“灰”和“化”是双声,“灰”和“肥”又是叠韵。这个绕口令还有下文:黑化肥发灰,灰化肥发黑;黑化肥发灰不挥发,灰化肥挥发不发灰……之所以这么拗口,就是因为双声叠韵的错杂关系被安排得特别巧妙。

诗如果写成这样,哪怕内容再好,境界再高,也不会有人觉得它是好诗,除了读不出来之外,只会觉得音调太粗俗。

我们再看一下“八病”的第一病:平头。所谓平头,是说诗的第一句和第二句开头两个字的平仄相同。我在《昭明文选》那周里讲过《古诗十九首》里边的两首,其中有一首是这样开头的,你也许还记得:“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今日”的声调是一平一仄,“欢乐”也是一平一仄,这就犯了平头病。当时我讲的另一首诗,开头两句是“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青青”的声调是“平平”,“郁郁”的声调的“仄仄”,平仄相对,这就没犯病。不过,它虽然没犯平头病,但犯了“八病”当中的第二种,“上尾”病。

所谓上尾,指的是在第一句不押韵的情况下,最后一个字和第二句最后一个字的平仄相同。拿这条标准一对照,“青青河畔草”,“草”是仄声字,“郁郁园中柳”,“柳”是仄声字,很不幸,犯病了。

第三病叫“蜂腰”,是指五言诗里,第二和第五个字的平仄相同。我们还拿《古诗十九首》举例,“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这是很有名的句子,但犯了蜂腰病,第一句里,“去”和“远”都是仄声字,重复了;第二句里,“带”和“缓”又都是仄声字,重复了。每一句读起来,都感觉两头重,中间轻,所以叫蜂腰。

第四病叫“鹤膝”,是说第一句的最后一个字和第三句的最后一个字平仄相同。比如“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第一句最后的“草”是仄声字,第三句最后的“女”也是仄声字,不可以。

听到这里,你也许已经对“八病”规则怒不可遏了。 当然,尔曹身与名俱灭,并不废《古诗十九首》的江河万古流。但我们也不要小看永明诗人这种矫枉过正的努力,何况他们刚刚发现了声律的奥妙,过分的着迷是很可以理解的。

接下来我选了一首很特别的诗,让你检验一下自己对声律的敏感度:

荒池菰蒲深,闲阶莓苔平。

江边松篁多,人家帘栊清。

为(wéi)书凌遗编,调(tiáo)弦夸新声。

求欢虽殊途,探幽聊怡情。

今日思考

这首诗在声律上存在很严重的问题。你不必看懂它,只需要多读两遍,想想看它诡异的音调是怎么产生的。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想法。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今天我讲了“四声八病”的来历,我们和近体诗的距离因此又会拉近一步。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南朝诗人沈约是“八病”理论的发明人,诗歌音色之美的奥秘从此被揭开了。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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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Geothinker:读起来气调很不顺啊!再看看这首诗的声律,一写出来自己也惊呆了,全诗40个字,居然只有一个仄声,其余都是平声:

平平平平平,平平平平平, 平平平平平,平平平平平。 平平平平平,平平平平平, 平平平平平,仄平平平平。

平头、上尾、蜂腰、鹤膝等毛病样样都有,怪不得老师说她存在很多严重的问题。

近体诗注重形式,讲究音律,要求声调起伏变化,也是很有道理,因为按照这样的标准写出来的诗读起来才能抑扬顿挫、朗朗上口,具有音色美。

GarroLan藍金鳳:为了搞懂声律,我还特地把诗抄下来,重新标注上注音符号,因为我是台湾人,用的注音与中国略有不同。 发现一:菰蒲、栊清、殊途都是叠韵。 发现二:好像全首诗都是平声是吧?除了探以外。

钱清渠:今天文中最后的古诗,田龙硬是读出了一字一顿的感觉。可是只要我们不管意思,读快一点,就会出现在读绕口令的感觉,仔细一想,原来全诗都是平声字,难道跟苏轼上边的那首一样,是作者有意为之? 这是给学习律诗者的反面教材?

李盈:文末的诗可谓百病缠身,平时我都喜欢看别人的闪光点,今天破例找找岔,具体说来: 荒池菰蒲深,闲阶莓苔平。 江边松篁多,人家帘栊清。 为书凌遗编,调弦夸新声。 求欢虽殊途,探幽聊怡情。 1.平头。 除了最后一句开头的探幽,其他所有诗句的开头两个字的都是平声。例如荒池,人家 2.上尾。 在诗句不押韵的情况下,每行的最后一个字平仄相同,例如深,平,多 3.蜂腰。 第二和第五个字的平仄相同,例如池和深,阶和平 4. 鹤膝。 第一句的最后一个字和第三句的最后一个字平仄相同,例如深和多,编和途

Nina酱:田龙的口条好顺啊!当中那首关于“八病”极致的诗我听的时候就觉得好变扭。而且听得出来他读完的时候也小小松了一口气。

今日的问题,我好像读下来最不顺口的就是“人家帘栊清”感觉都是平调。感觉整首诗都好平的语调,没有起伏的韵律感。

咖啡和茶二选一:因为熊老师只讲了六病,自己上网上找了剩下的两病:小韵和正纽。仔细看过发现以下几点: 第一,全诗只有“探”一个仄声,其他均为平生,故犯了平头,上尾,蜂腰,鹤膝诸病。 第二,第三句的江和篁同韵,犯了大韵病。 第三,第八句的幽和怡同声,犯了旁纽病。 第四,第七第八句的求和幽同韵,犯了小韵病。 第五,没有发现正纽病,也许以前的读音和现在不同也未可知。

Dacy:这首诗似乎犯了所讲的八病的所有的病,即使没有学过今天的课,根据前面所学的知识,或者就是自己朗读几遍也会觉得很怪,不够抑扬顿挫,想大声朗读出来却是不能。粗粗一看,诗里面大多数字都是平声字,所以读起来总觉得声音要被压下去的感觉很不爽~ 听了熊老师的课我感觉我对诗更挑剔了,以后再碰到那些作打油诗的人就可以用格律来批他一通然后飘然离开了~

帮主jym88978634:这首诗通篇只有“探”一个仄声,其它都是平声。平头,上尾,鹤膝,蜂腰的毛病都犯了。这首诗的作者是不是和苏轼一样,要把八病犯到极致啊。 从意思上看,用现在的话说,这首诗还有点小清新,但音律节奏确实很差,没有了抑扬起伏。 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在经过了竟陵八友的探索后,李白还是要写新体诗,这确实太束缚创作了。 也可以理解杜甫为何可以称圣,这是螺狮壳里做道场,而且还是大场面。

今我来思:1.第一句的“荒池”平平,第二句的“闲阶”平平,犯了平头病; 2.第一局“深”,第二句“平”均为平声,犯了上尾病; 3.每一句的第二字和第五字平仄一样,犯了蜂腰病; 4.第一句“深”,第三句“编”都是平声,犯了鹤膝病。

zero:这首诗全用的平声,感觉是有点怪怪的。查了下,是陆龟蒙的诗,还有一首《奉酬袭美苦雨四声重寄三十二句》,也是平声,看来作者是有意尝试这一形式。

重庆读书时,挺喜欢四川话的抑扬顿挫。周末,经常有艺人在广场上摆“龙门阵”,总能招来不少观众。

毕业后,工作单位在南京,好长时间不习惯听南京话。曾看到报纸某专栏评论南京话,说是平声多,缺少变化,所以不好听,才知道觉得南京话不好听的大有人在。😃

得到用户:荒池菰蒲深,闲阶莓苔平。 【犯了平头的错误,荒池和闲阶都是平平声调,第二句应该是仄仄才通畅】 江边松篁多,人家帘栊清。 【犯了鹤膝的错误,深和多平仄相同】 为(wéi)书凌遗编,调(tiáo)弦夸新声。 【蜂腰,书和编,弦和声都是平声字】 求欢虽殊途,探幽聊怡情。 【蜂腰,欢和图,幽和情都是平声字】

行走的幽灵:首先它犯了“蜂腰”病,第二个字和最后一个字都是平,第一句里的“池”和“深”都是平声字,第二句里的“阶”和“平”也是平声字;第二是第一句的最后一个字和第三句的最后一个字平仄相同,深和多;第三是第一句的最后一个字“深”和第二句的最后一个字“平”都是平声;第四,“荒池”是平平,“闲阶”也是平平。总之这首诗就全是平声。